導讀
從細節裡咀嚼人生況味(本文涉及劇情描述)
《歲月之梯》曾被美國《時代週刊》評選為當年度十佳小說之一,是安.泰勒的第十三部小說。敘述一位名叫黛莉亞的家庭主婦出走與回歸的歷程。黛莉亞的丈夫是視病如親的醫生,育有二男一女,家庭看似幸福的她,卻忽然在一個舉家前往渡假的海邊,搭上陌生人的車子,前往陌生的小鎮,展開全新的生活。她找了簡單的工作,斷絕和家人的聯繫……。是什麼樣的因素讓她選擇不告而別?遠走陌生的小鎮後如何浴火重生?而失去妻子的丈夫和母親無故出走的兒女又是如何應對?最重要的,這一次的出走,讓黛莉亞有怎樣的體會或改變?對家人產生了怎樣的影響?
充滿暗示的楔子
安.泰勒不愧是說故事的高手。小說由一則簡短的新聞稿充當楔子,短短的訊息,乍看之下,只是女人離家出走的無聊八卦;等到閱讀到第七章時,讀者才赫然發現新聞稿裡看似無關緊要的字字句句,其實充滿暗示,裡頭揭曉了居家女子銳意求變的動機。
這則新聞裡,報案的家人所提供給警方的資訊是:
格林斯德太太苗條纖細,身高大約五尺二寸,也可能是五尺五寸,體重在九十與一百一十磅之間,一頭淺色或是淡褐色的捲髮。眼睛可能是藍色或是灰色,說不定是綠色,鼻子有些雀斑,稍微有點曬傷。
據稱,她帶著一個繫著粉紅色蝴蝶結的藤編托特包,至於她的衣著,她的家人說法不一。她的先生表示,她的衣服要不是粉紅色,要不就是藍色,可能有些荷葉邊或是蕾絲,說不定「看起來有點像個洋娃娃」。
這樣模稜兩可的描摹,正是黛莉亞痛徹心肺、起意離家出走的關鍵—-家人們從來不曾好好看她一眼。她的生活圍繞著家人打轉,但丈夫山姆和孩子卻似乎對她視若無睹。她懷疑山姆看不起她的朋友,對她的悉心照料不但無動於衷,還經常吹毛求疵;長大後的兒女「個個理直氣壯,傲慢無禮,目中無人。」女兒蘇珊熱中戶外活動,和她少有互動;大兒子藍西和一個二十八歲的單親媽媽交往,因而荒廢學業,考試不及格;一向可愛的小兒子卡洛爾也變了模樣—躲開她的懷抱,批評她的穿著打扮,總是露出不屑的表情和她說話。在這個家庭中,她成了個可有可無的人。
女性小說所在多有,但要寫得不落俗套可不容易,往往不是淪為偽道學的重整,就是女性主義的聲嘶力竭。本書最值得稱道之處就在於文學手法出入藝術與通俗之間,既曉暢明白又情味悠長、耐人尋味。她巧用象徵,卻不艱澀;善於寫情卻不煽情;言情處,婉約節制,卻讓人俯首沉吟,久久不能自已。而草蛇灰線的敘述手法,被舉重若輕的使用著,在故事的開展上,隱然形成一種複沓式的旋律,非常迷人。
間接刻劃的千迴百轉
對人物的刻劃和情境的描繪,安.泰勒絕對是高手。主角黛莉亞敏感多情,對家人牽腸掛肚卻沒得到相對的理解與照應。被孤獨感強烈包圍的她,看到老實溫厚的丈夫對待病患的溫柔,雖然不由動容,卻也勾引出她更加的自憐、自傷和近乎自棄的寂寞。然而,終究人生是複雜且艱難的,黛莉亞下定決心出走,卻頻頻看報,為家人可能沒有報案導致報紙遲遲未刊登她失蹤消息而耿耿於懷;她存心變成一位沒有過去的女子,卻還掛心「不知道家人是否記得把她打包帶過去的燉菜加熱解凍。」這種種矛盾都突顯了一心離家尋求突破的家庭主婦難以跨越的心理障礙。
黛莉亞千迴百轉的心情,作者鮮少用描述文字形容或以人物對白直接摹寫,往往從人物的舉止及周邊環境切入。黛莉亞幾個重要關鍵時刻:出走、獨居、與兒子重逢和決心回歸的場景,都寫得詩意盎然,讓人忍不住低迴再三。首先是離家的忐忑,黛莉亞隨機跳上修屋頂工人駕駛的廂型車,一路漫談,最後隨興跳下拜恩小鎮。然後聽到車子換檔,再度隆隆上路時:
四周一片沉寂,好像說出某些令人驚駭的話語後悄然靜默。這個小鎮似乎跟黛莉亞一樣,被她的行徑和作為嚇得啞口無言。
跟司機有一搭沒一搭地家常對話後,滿腹心事的黛莉亞孤注一擲,擇定在小鎮上接近一座教堂時下車,身後一度車聲隆隆,隨即陷入絕對的寂靜。作者用這瞬間的靜默摹寫被自己的決定驚嚇到的無聲以對,那種天地蒼茫的無助感,隨之撲天蓋地席捲而來。
接著,黛莉亞白日在異地求生,盡量避免跟別人交談;晚間則藉著閱讀小說,排遣漫漫長夜,常常:
已經閱畢全書,但是她一直反覆閱讀最後一個句子,直到眼睛因為淚水而迷濛。她把書擱在地上,伸手關掉檯燈,這樣一來,她才可以在黑暗中啜泣,她的日常作息,始終在淚水中告一段落。
黛莉亞在拜恩小鎮的重生是從這樣寂寞開端的。姊姊循線前來,力勸不果;黛莉亞滿腹委屈,丈夫山姆卻婉轉捎信探問:「我不明白,但是妳如果對我有任何怨言,我當然願意聽聽妳怎麼說。」接獲這封不著邊際的信,黛莉亞越發心灰意冷,像是被潑了一桶冷水,澆熄了她回家的渴望!
詩意盎然的神來之筆
正當她終於逐漸適應新生活,開始過著作息固定、平靜安逸的怡然自得生活之際,兒子卡洛爾卻無預警尋來。作者以行雲流水之筆將黛莉亞和兒子照面的場面,寫得如詩如畫,讓人目眩神迷。她原是晨起走在街道上欣賞櫥窗內一盆純白的水仙,順便偷瞄一眼前雇主的新任小祕書:
但是玻璃窗蒙上光影,她必須站近一點才看得到裡面。她看了一眼,卻只看到自己的側影和另一個人影,那位外甥女肯定在窗台上擺了一株茂盛的植物,因為兩個影子都印上葉片圖案。黛莉亞加快腳步,穿過喬治街。
本週「鐵公雞二手貨商店」的櫥窗擺飾是小女孩的洋裝;因此,櫥窗上的兩個人影印上玫瑰花蕾和方格織紋。她注意到另一個人影瘦高而手腳細長,幾乎只看到骨節,好像是個青少年男孩。好像卡洛爾。
在二月的冬日早晨,沿街漫走,從店鋪的玻璃窗內兩度看到和自己交疊的身影,流動著,分別映照著水仙和玫瑰,原來鏡中之影正是朝思暮想的兒子。那樣的美、那般撲朔迷離、不可置信的重逢場面,真是神來之筆。
此書最動人的夫妻兩人言和場面,也令人悲欣交集。木訥寡言的山姆,怎麼也想不透太太必須離家的理由。他聽了大姨子去打聽回來的訊息,說是黛莉亞壓力太大。「壓力太大」到底意味著什麼?他不停的反覆檢討:是因為他經營不善、毀了岳父的診所?是當初提到黛莉亞男性友人之時措辭不當?是黛莉亞討厭他變白的胸毛?還是對他的心絞痛所導致的囉嗦瑣碎而感到不耐煩?他百思不解。直到女兒蘇珊即將舉行婚禮,山姆力阻,蘇珊向黛莉亞求援,黛莉亞居中折衝,最後還受邀返家主持婚禮。這時,夫妻才有更多機會相互諦視與互動。而其中最重要的轉捩點應該來自於黛莉亞的省視與反思,經歷了這段日子的沉潛,她識透了人情世故,獨立作業,有了歷練,變得圓融,她不再「只是個虛假的小孩,總是急於迎合大人,假裝自己是他們眼中的黛莉亞。」也不再是「始終像扮家家酒的小女孩,身旁總是有個大人準備接管—-要不是她姐姐或先生,就是她爸爸。」她勇於做自己,甚至連閱讀品味都改變了,開始覺察《溫德姆荒原明月當空》的浪漫羅曼史之不可信,她轉而購買「比較正經、可信度較高、關於緬因州窮人的論述。」因為過度浪漫的情懷不再,她開始接受:「他們再也不奢望對方仰慕的眼光,再也沒機會重燃昔日的火花。除了平淡、真實、樸質的內在,他們再無值得展現之處,即使他們的內在相當精采。」的現實;但是,經過在外這段日子的再三反芻,也終於明白,無論如何,家人永遠是她最深心繫念也是畢生的摯愛。-摘自《歲月之梯》廖玉蕙導讀
廖玉蕙
曾經在一九八八年獲普立茲獎的Anne Tyler,也許在台灣的知名度不是很響亮,但改編其作品的電影《意外的旅客》(威廉.赫特主演)在台灣的應該還算知名(對於現在四十歲以上的觀眾而言)。Anne Tyler擅長描寫夫妻、家庭與感情生活中的無可遁逃的親密與緊張,以及在感情世界中的疏離感。 本書和《意外的旅客》一樣,都是從一個離開家庭婚姻的女人開始,所差別的只是「讓我走吧!」和「自己走開」。 故事的主角黛莉亞一生順遂,她是醫師的么女,備受父親寵愛,衣食無缺。自己的家庭也看似幸福,丈夫是醫師,三名子女已近成年;她偶爾身兼醫生丈夫的助手,大部分時間是家庭主婦;而不忙的時候,她喜歡閱讀。六月底的某一天,黛莉亞與家人在海邊渡假,她毫無預警地轉身離去,搭上陌生人的便車,來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小鎮貝恩(Bay)鎮。在那裡,她租了簡樸的房間、找到一個祕書工作,斷絕過往的一切,重新開始新的人生 一位外人眼中的好妻子、好母親、好姐妹,一般被世俗標準定位為幸福女人,為什麼拋下家庭與孩子,不顧一切出走,獨自一人展開新生活?即使獨自過的新生活中為了生計還是得從事家居的工作,為何黛莉亞不願意回到家庭呢? 黛莉亞流浪(或稱自我放逐)到貝恩(Bay)鎮,自己租房子、工作養活自己、自己找新的朋友、安排自己的生活、自己所建構的人際關係….或許,每個在婚姻生活中的女人都有一座屬於自己的「貝恩鎮」,在哪裡,不再是誰的女兒,誰的姊妹,誰的太太,誰的媽媽,在貝恩鎮,黛莉亞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尋找到「別人眼中的黛莉亞」。然而對於一些婚姻不美滿或家庭失和的婦女而言,貝恩鎮是個讓人喘息的新天堂,但對人人稱羨的黛莉亞而言,為何想要拋開一切去擁抱它,作者拋出這個讓人值得深思的主角背景,讓我在閱讀過程中不斷地提出why? 女性的愛情故事一向不是我的最愛,畢竟太多不切實的總裁v.s平凡女、千金vs窮帥哥、光怪陸離的變態性幻想…..但看完了《歲月之梯》之後,才驚覺這個世界竟然有作家可以如此透徹地描寫女人心,也許我錯過太多好看的女人愛情故事。 對於許多家庭主婦而言,與家人長年累月的生活早已形成習慣,家人的習慣成為一種不變的慣性,彼此之間往往會退化到宛如傢具,重要但卻漠視其存在,久而久之對自己喪失了自信不說,有時候連「存在感」都非常薄弱,終究對家庭產生麻木而失去自我,但偏偏又因為習慣或現實生活而再也無法離開它 發現大半人生完全付出給家庭的黛莉亞,面對生命階段的轉變,作者用ladder梯子來形容面臨必須改變的困境,而梯子不比階梯,梯子必須花點力氣才爬得上去,也需要點勇氣才能爬得下來,受困於存在感稀薄的黛莉亞感到有些無所適從,意識到自己的生活太過封閉,開始思索是否當初太早走入婚姻,使得她被迫剝奪了許多屬於年輕歲月的青春年華與社交生活,只為了專心扮演好妻子和好母親的甚至好女兒好姊妹角色。 書中提到生命很像是那種在操場看到的溜滑梯,彷彿是個歲月之梯,你越爬越高,然後不小心從邊緣跌了下來,其他人卻跟著繼續往上爬。家裡的成員一個個不再以家庭為生命生活的全部重心時,如小孩上大學、兒子交女朋友、長大離家獨立,丈夫事業有成有著另一個生活的重心系統….這時的主婦該如何自處?倘若已經七老八十倒也還好,但萬一像早婚的黛莉亞(19歲就結婚),四十多歲變提早面臨這些空巢危機時,下一把人生梯子在哪裡?是什麼?爬得上去嗎?萬一上去以後還下得來嗎? 對黛莉亞而言,歲月之梯是完全陌生的貝恩鎮,她必須要爬上去,但卻又擔心失去一切的風險,萬一爬不好摔下來該如何自處?本書的故事始終圍繞在兩個價值選項中搖擺: 「絕對不要做出自己無法挽回的事情」 「但是如果什麼會的事情都不做呢?」 對黛莉亞而言暫時喘息是有必要的,在貝恩小鎮上,黛莉亞結交了新的朋友,甚至以幫傭的身份進入了一個新的家庭。透過朋友,她可以用旁觀者的角度去檢視母親和妻子的真正身份,藉由無須負擔過多責任的新家庭生活(因為黛莉亞只是佣人),黛莉亞得以再度詮釋或練習母親和妻子的角色,更加明白這些角色對於一個家庭的重要性。 但是離家不告而別自我放逐找尋喘息空間的黛莉亞,她回得去自己命定的家庭嗎?她想回去嗎?她的家人還能重新擁抱面對她嗎? 作者Anne Tyler敘述的能力相當高明且細膩,不會用一大堆文青形容詞來堆積女主角的心境,她會運用許多生活細微的點滴來讓讀者體驗,特別是她善長用小洞物來襯托主角,比如電影《意外的旅客》中男主角威廉赫特所養的狗,那條陷入人際關係紊亂的狗來類比陷入喪子妻離的男主角,本書也特別安排了女主角來收養一條走失的貓咪,來比喻人生際遇有些迷失的黛莉亞。 她的家人長期忽視她,老公與小孩甚至連她眼睛的顏色都既不清楚,漠視了她的努力,而這個家庭又是長期和外界保持一種客套的疏離感,可見在這樣的家庭與婚姻當中,窒息感之重實在是讓人需要額外的喘息,她要的只是輕柔的安慰和一個溫暖的擁抱。雖然簡單,卻是多麼地遙不可及,黛莉亞的逃離也讓家人重新學習如何面對愛面對家人。 對於身在家庭深處的女人而言,心中的貝恩鎮在哪裡?面對不上不下的但卻又必需的歲月梯子又該如何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