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噪音,才能聽見音樂
曾經來台訪問的當紅小提琴家約夏.貝爾(Joshua Bell),二○一一年一月,在媒體安排下化身街頭藝人,選了華盛頓的地鐵車站一站站了四十五分鐘,演奏巴哈無伴奏組曲。那段時間中,一千一百人從他身邊經過,但祇有不到十人停下來聆聽他的琴音,而且總共祇有一個人驚訝地認出:「這不是約夏.貝爾嗎?他怎麼會在這裡!」
四十五分鐘(差不多一般音樂會半場時間)演奏結束,貝爾打開的琴盒裡收到三十二美元的「打賞」。沒錯,差不多一千塊台幣,甚至不到台北觀眾為了去聽他的獨奏會付出的一張門票錢!
真是件有趣的事。但這樣的實驗說明了什麼?說明:如果剝除名聲光環,拿掉宣傳,也沒有昂貴造價音樂廳的條件配合,「市場」自主決定,其實約夏.貝爾的小提琴音樂祇值那麼點錢,所以觀眾應該再考慮考慮,真的要花那麼多錢去買票?
當然不是。古典音樂絕對是個「分眾市場」,任何分眾市場的產品,丟到大眾市場上,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不過,這樣的實驗,倒是有助於讓我們看出來,這個「分眾」市場的規模與性質。
簡單說,頂尖一流,最美最好的古典音樂,祇能夠吸引華盛頓上班人潮的百分之一注意。所以,別再說:美好的音樂,「自然」會讓人感動,這樣通俗的音樂宣傳,無助於讓人認識音樂、接近音樂。
喜愛音樂,不是件「自然」的事,而是努力的結果,沒有其他條件配合,能夠「自然」被美好音樂吸引的人,不到百分之一。
你聽到噪音了嗎?
古典音樂的配合條件之一,是一顆想要與外面嘈雜環境隔絕開來的心。也就是說,先要認知我們一般活在嘈嘩惡劣聲音環境裡,先懂得討厭缺乏音樂性的混亂聲音,才有辦法開始接近音樂。
音樂教育應該從教小孩認識生活的聲音環境開始。分解、放大每天充斥在我們周圍的聲音,請他們聽,這樣的聲音對嗎?這樣的聲音好嗎?要讓小孩把耳朵打開,不是聽到音樂,而是聽到噪音。因為習慣於活在噪音中的人,必定發展出的對應能力,就是關掉自己的耳朵,讓大部分外在聲音變得無意義無所謂,聽了卻沒有聽見,甚至能夠完全充耳不聞。
經過約夏.貝爾身邊沒停下腳步的一千多人,幾個人聽到他的琴聲?幾個人是開著耳朵去趕上班通勤地鐵的?不會太多吧,平日上班過程中種種噪音到處亂飛,如果什麼聲音都聽進去,豈不要發瘋了?可是聽不見噪音的人,也就聽不到音樂。我們的音樂教育,祇想到要將音樂灌輸給小孩,卻忘了倒退一步想:那要如何將音樂與其他聲音分別開來?
音樂教育的第一項挑戰,就是對抗小孩會愈來愈習慣運用聽覺的方式,對聲音麻木的態度。
懂得討厭噪音、想要拒絕噪音的人,才具備了聽音樂的前提條件。相較於沒有節奏沒有旋律沒有結構的噪音,音樂的美好才會對照浮現出來。而且進一步,以日常聲樂做為對照基準,我們也才能理解音樂的深淺好壞。
這理由沒什麼高深學問,噪音之所以為噪音,就因為聲音沒有經過安排,也就沒有任何秩序規律。我們聽不到節奏、聽不到旋律、聽不到結構。那音樂是什麼?音樂就是有秩序、有悉心規律安排的聲音。
快慢拍子有了秩序,就產生節奏。音高錯落有了秩序,就產生旋律。節奏與旋律適度地反覆變化,就產生了結構。於是,音樂和生活裡其他聲音區別開來,拉出距離。
在節奏、旋律與結構的秩序展現上,與噪音無秩序離得越遠,幾乎就是愈好愈美愈深刻的音樂。古典與爵士的節奏千變萬化,示範了許多我們就算刻意模仿,都跟不上打不出來的拍子,但這些拍子每一種都有再清楚不過的秩序感,任何一點點脫節走板的地方,都隱藏不了,多麼美好!
發現音樂的天堂小鳥
古典音樂裡確立下來的「調式」、「奏鳴曲形式」等等,也都是高度秩序的展現。不祇是音高錯落安排,而且不同音高之間,有著數學性的精確相關,減少音高順序的任意性,是「調式」的主要作用。更不必說「奏鳴曲形式」裡,一陽一陰兩個主題呼應對唱,再進行變奏發展,最後似反覆又非原樣反覆地再現一次,那當然是大規模結構的布局鋪陳,以幾分鐘、幾十分鐘的規模安排嚴謹、不容混亂的秩序。
「現代樂派」的音樂很多人聽不習慣,覺得不親切,其中一個原因,就在他們試圖要建立的節奏、旋律、結構秩序,沒那麼清楚沒那麼明白。講得更直接點,那種音樂裡過度複雜、並帶著高度任性的秩序,乍聽之下好像就是無秩序,於是我們就無法自信地區分秩序與無秩序,也就沒辦法區分音樂和噪音了。
通俗音樂之所以「通俗」,不也是以噪音為基準衡量出來的嗎?通俗音樂也有內在節奏、旋律和結構的秩序,然而其秩序比較簡單,所以一聽就立刻能和噪音區別開來。不需要什麼訓練,大家都能直接、馬上察知音樂的存在,也就懂得那秩序的用心用意。
但是簡單的秩序,能夠處理的聲音資料也就相對有限,進入那種秩序裡的聲音,一不小心就重複了。一再重複、類似的音樂,雖然不會退化為噪音,卻會引發跟我們處理日常生活噪音同樣的官能反應─遲鈍反應以至麻木無感。
聽見噪音是第一步,厭惡噪音是第二步,因為厭惡噪音所以珍惜有著嚴謹聲音秩序的音樂是第三步,再來,對音樂的喜愛帶我們去追求將噪音隔除,專注享受音樂的環境,然後,在音樂充滿的空氣中,人就有愈來愈多的機會,聽到、理解、珍惜各種不同、複雜的音樂道理、聲音秩序。離噪音愈來愈遠,就愈來愈無法單是閉起耳朵來躲避噪音,於是存在狀況下任何細微音樂訊息,就都格外敏銳地刺激那渴求秩序與音樂的耳朵。這種耳朵,也就絕對不可能錯過約夏.貝爾的巴哈樂曲了,不管在咖啡廳、在街角或在地鐵車站,這樣的耳朵必定拖著他的主人靠過去,在一片噪音之海中發現音樂的天堂小島。
巴哈和他的兒子們
古典音樂顯然是人類文明中,天分集中度最高的奇特領域。從十七世紀蒙臺威爾第、巴哈的時代算起,到二十世紀初期,將近三百年的時間中歐洲音樂大放異彩。可是我們今天回顧這三百年成果,被明確「經典化」的音樂家,屈指可數。
公認第一流的作曲家就那麼幾個,公認必然要聽的經典曲目,都出自於少數這幾位大天才的手筆。巴哈、韓德爾、海頓、莫札特、貝多芬、舒伯特、舒曼、蕭邦、孟德爾頌、李斯特、華格納、馬勒、德布西、拉威爾、柴可夫斯基、拉赫曼尼諾夫、蕭斯塔可維奇……差不多就是這些。
第一流作曲家的平庸作品,都還比第二流作曲家的偶然靈光傑作,精采許多。於是古典音樂同時也成了人類文明史上最冷酷的領域,沒能躋身尖端一流殿堂的,就快速無情地被遺忘了。出現過那麼多鋼琴家鋼琴曲,然而蕭邦一個人畢生四分之三的作品繼續在流傳在演奏,其他大多數寫過鋼琴曲的人,往往連一首作品都沒留下來。
古典音樂呈現的,是燦亮巨星彼此對望的星系,巨星與巨星之間,則是全然的黑暗、全然的空無。沒有光度小一點的群星,更沒有介於明暗之間的曖昧灰色地帶。
這是我們現在理解、認知的古典音樂。不過歷史的現實當然不是這樣。在巨星與巨星之間,其實有過許多今天被遺忘了的參與者,他們最大的貢獻功勞,就是保留並發揚前一個巨星天才所發明開創的局面,將之傳承下去,等待下一個巨星天才拿這些東西去當累積養分,再造新局。
憑什麼巴哈成為「音樂之父」?
有人開玩笑地說:「憑什麼巴哈成為『音樂之父』?因為他生了二十個兒子!」這玩笑不全然是無厘頭的腦筋急轉彎而已。一六八五年是個神奇的年分,同一年就誕生了巴哈、韓德爾和史卡拉第三位大音樂家。更不必說一六八五年之前之後出生,與巴哈等人同時活躍的其他音樂家了。那為什麼不是其他人,而是巴哈成為巴洛克音樂的代表,被尊崇為近代古典音樂的源頭?
除了因為巴哈作品多、音樂出眾之外,不能忽略的一項因素,韓德爾、史卡拉第他們都不像巴哈有好幾個兒子繼承衣缽,具體擴大了老巴哈的音樂影響力。
我們今天講起巴哈,指的是一六八五年出生的老巴哈。可是在貝多芬的時代,他們講起巴哈,如果沒特別說明的話,卻通常是指C. P. E.巴哈。C. P. E.巴哈是老巴哈的第二個兒子,一七一四年出生,他曾經在斐德烈大帝的宮廷裡擔任樂長,長達二十年。斐德烈大帝是個真正熱愛音樂的人,據說他生命最終還是在音樂會中嚥下最後一口氣的,而C. P. E.巴哈就是斐德烈聽音樂、演奏音樂的導師。
C. P. E.巴哈寫了第一本鋼琴指南。他的鋼琴指南,莫札特用「比讀聖經更虔誠的態度」閱讀過好幾遍。莫札特直接表白:「在鋼琴音樂上,(C. P. E.)巴哈是父親,我們都是他的小孩。」貝多芬也讀C. P. E.巴哈的指南,還蒐集他寫的鋼琴曲。一八○九年,貝多芬在信中謙卑地跟朋友說:「巴哈的作品我手頭還不夠多,但光是這麼一些,就帶給我極大的享受,還給我許多值得研究的材料。」
鋼琴音樂其實是在C. P. E.巴哈的手裡建立起來的。他徹底改變了當時人演奏鍵盤樂器的指法習慣。他要演奏者別怕使用拇指和小指,並且讓拇指從下方通過其他手指,革命性的指法使得鍵盤演奏更流暢,也開發了鍵盤音樂,尤其是鋼琴音樂的眾多可能性。
C. P. E.巴哈還藉由自己的演奏,灌輸一種新的音樂態度。音樂應該要有表情,個人的情感與個性可以、也應該藉由音樂發抒出來,這是原本巴洛克時代所沒有的。
新指法傳承舊曲目
在C. P. E.巴哈之前,史卡拉第就寫過超越時代的眾多鍵盤奏鳴曲。這些曲子絕對不可能用古老指法(完全不用拇指和小指)來演奏,顯然史卡拉第設計過新的指法,然而他的指法沒有傳承下來,還要靠受C. P. E.巴哈影響的新一代鋼琴家,才有辦法復活史卡拉第的音樂。
不祇這樣,老巴哈寫過的許多鍵盤樂曲,也是靠兒子的努力,才取得了跟上時代的新生命。用舊指法彈老巴哈作品,包括老巴哈自己彈,都會有許多扞格不順的地方。尤其音階上下行,舊指法要讓三指跨過四指,節拍一定不順,音量一定不會整齊。那樣的技術限制,被C. P. E.巴哈克服了,用新的方法展現老巴哈曲子中的音階進行,這些曲子就變了個樣子,變得不古板不停滯,變得更能傳遞感情,也更迷人。
在傳承上大有貢獻的小巴哈,還不祇C. P. E.一個。C. P. E.的弟弟,老巴哈最小的兒子J. C.巴哈,也是當時著名的音樂家,他最重要的功績,是將當時新發明的鋼琴從德國引介進入英國。他在英國的鋼琴演奏會,現場座無虛席,英國人奔走相告來看一種能發出神妙聲音的樂器,那神妙,一部分來自鋼琴,另一部分,來自J. C.巴哈的熟練演奏。
沒有這些兒子,老巴哈的音樂作品不一定會消失,卻一定不會有今天的地位。這些傳承者在決定音樂走向上,和創作者有同等重要的影響。試想:如果不是巴哈,而是史卡拉第有二十個從不同面向繼承衣缽的兒子,他們將史卡拉第、而非巴哈的音樂抬高成為典範,那麼後面的音樂發展,將如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