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的狂歡

鬼的狂歡
「如果大家都把鈕扣扣好了，那麼讓我們接著歡迎 Death Dreamer 出場，火辣辣的𡂿！」
「鳥巢上的 baby 們，唔—，你們進場前洗過屁股了嗎？」米奇雙腿跪在地上，很用力緊閉右眼，睜大左眼，手抓麥克風拉離身體，麥克風朝「鳥巢上的 baby 們」：
「忘記了……你先洗洗你自己的吧……我沒有屁股……洗好了放在家裡……」千百個聲音像垃圾一樣被丟到臺上，垃圾和垃圾還彼此相撞。
米奇彈躍起來，舞臺對面一道雷射光從幾十公尺外的高處射過來，劈中米奇，純紅色的。一五○公分長的銀色披風（一六○才對，一○公分拖在墨色高統靴後面），流竄著紅。
漆黑大亮，舞臺上空星羅棋布的圓筒燈，很像一隻隻吊著下巴往下瞧的天使。米奇連著頸子，頭髮有二○公分的臉，露出來，我們也不得不看到吉他、鍵盤、貝斯、鼓，錯了，是不得不看到連著它們的身體臉，都是些蓄滿長髮長鬚的鬼。
鼓、貝斯、鍵盤、吉他，零零落落發單音，任兩個不疊在一起，交錯、參差、交錯、參差，愈來愈快，愈跑愈快，一圈一圈又一圈……，米奇繞著圓形舞臺邊緣胞，旋轉起整盤的身體臉和單音—
你曾經看過嗎
你的曾經摸過嗎
要不要跟我們一起來試試
踢掉你老爸蹩腳的小鞋子
脫掉可愛媽媽洗一百次的髒襪子
一個關節一個關節地扳開
一根骨頭一根骨頭地燒
慢慢地慢慢
連灰燼都不要留
小心不要打瞌睡哦
米奇站定在舞臺最前方，猛可筆直衝高，雙手攀住垂在半空中「第十的十次方熱門歌唱大賽」，藍色燈絲寫成的長方形鐵框招牌，可想而知，他像受難基督一樣，吊在半空中。
可惜，他只禁得住受難五秒，大概也怕拆了招牌，受難基督跳下來變成軟腿蛙—
你要很優雅很輕鬆地
左手提著一串腸子
右手捧著咖啡色的肝
頭上頂好你那顆可惡的心
噓　輕輕地腳底貼緊地板
快點　統統丟進去
垃圾筒在這裡啊
乾淨了嗎
跟我們一起來試試下面這個
你不知道的東西
＊
醒陽坐在「女王蜂」岩上，雙手抱著彎曲的膝蓋，遙望著眼前這片海的盡頭，他很想知道海的盡頭到底哪裡，他相信海一定有盡頭的，如此而已，這是全部他看海的理由。
海癡，接近他的人私下封他這麼個封號，不過到底有沒有「接近他的人」，尚待考察。他逢人就問「你曾經看過哪些海」。當然啦，他不是那類嘴巴沒設門的人，一定是等到你和他彼此把對方的臉吞嚥到接近要吐出來的時機，他算準了跟你主動開口說第一句話，那第一句話一定是，「你曾經去過哪些海」。
末日隧道，這片海濱的名字，是醒陽自從有搜集海的癖好後最喜歡的地方。從一條隱僻曲折的小路走進來，原本一路上野草漫天，小路盡頭敞開的卻是牧場般寬廣的黃土地，不同於牧場的是，這片黃土地上種的是大大小小的奇岩怪石。大，大到像一棟高樓般的巨石，怪，有如巨人握拳的拳型石，除了石頭外，一概光禿禿。末日隧道的地形慢慢斜插進海，連海整體像一把大扇子攤開，前面黃色的扇形是扇柄，後面放肆延展的藍是扇面。
從「女王蜂」上不得不看到的，就是這樣。
「喂—，瘋子，海有這麼好看嗎？」「女王蜂」旁邊的「拳型石」傳來一聲沙啞宏亮的聲音。
「喂—，總比眼皮裡的眼屎好看。瘋子，釣魚有那麼好玩嗎？」
醒陽轉頭一看，「拳型石」上站著的是他每次這時爬上「女王蜂」都會看到的漁夫，他正做出拋釣的姿勢。
「我跟你不一樣，釣魚是最難玩的東西。所以我偏要玩它。」
醒陽每次都深夜十一點到這裡來，花一個小時爬上「女王蜂」，準時在時針和分針重疊指著十二時抱著雙膝，坐正。漁夫似乎也有十二點準時坐在「拳型石」把腳伸出海面上垂釣的習慣。漁夫是不是能預知他哪天會來，怕孤單，才跟著來，醒陽搞不懂。但漁夫的臉很難吞嚥了，倒是真的，顯然漁夫也這麼覺得。
「為什麼要選十二點的魚？」海風吹拂的節奏撥動一波波浪，白色泡沫順著這節奏皺襞般疊擠過來，壯觀的白，是天地間唯一的顏色。
「十二點的魚才會說話啊！」
「為什麼，難道其他時候牠們就閉嘴了嗎」。
「笨蛋，牠們當然要選人睡著的時候才開口說話啊！」
「牠們幹嚒說話？」
「牠們要喊醒睡著的魚，這樣才可以換他們睡覺啊！」
「嗯，有道理。」醒陽點點頭。
「女王蜂」為什麼叫「女王蜂」，這是醒陽剛才一小時爬岩裡想出來的題目，讓自己可以在邊看海時邊轉動腦筋，這是他的看海理論，它是—
只轉動眼睛不轉動腦筋，眼睛會比腦筋轉得快。
所以最好同時轉動眼睛和腦筋，這樣它們可以一起壞
「喂—，十二點來看海的魚，你睡覺前做什麼事？」
「起床，刷牙，走路，坐下來，閉上耳朵，睜眼睡覺，站起來，走路，刷牙，閉眼睡覺。」
「哈哈，怎麼可以跟我以前完全一樣？」
「什麼時候？」
「二十歲，從蝌蚪變青蛙，走路到大學，一個只教你怎麼蛙叫的地方𡂿！」
「女王蜂」是這裡最高的石頭，這樣太對不起漁夫了啦，「拳型石」也差不多高，「女王蜂」最上面中央是大片平滑的臺地，邊邊卻被一些尖尖的凹凸圍成一圈，像城堡外的圍牆。雖然看起來差不多高，但會不會「拳型石」比較高，真不敢再想下去了。欸，如果從海的盡頭看「女王蜂」，不是很像一頂皇冠，對了，就是這樣—
只有女王蜂才會戴皇冠
而女王蜂像一頂皇冠
所以女王蜂就叫做女王蜂
醒陽滿意地點點頭，暫時讓腦筋休息，把眼睛轉向漁夫，又想起到底「女王蜂」和「拳型石」誰比較高。
「喂—，十二點來釣魚的魚，你想海有沒有盡頭？」
「海如果有盡頭那還叫海嗎？」
「我真的看到盡頭了𡂿！」
「你在海上看到的全都是假的！」
「那為什麼你還要到海邊來？」
「就因為知道都是假的，才要等等看有沒有真的會出現！」
「我是還分辨不出我在海上看到的是真的還是假的，但我相信海一定有盡頭的。」
「這麼希望海有盡頭啊？」
「大概吧，海如果沒有盡頭，我就不用再看海，這樣我就不能看海，只能刷牙、走路、睡覺了。」
醒陽打了個大哈欠，伸伸懶腰，忍了很久，還是問漁夫：
「你覺得『女王蜂』和『拳型石』誰比較高？」
漁夫邀醒陽到海水邊的黃沙灘上，拿出他準備好的木炭火種升火烤魚。清晨三點多，是海風最任性的時候，營火隨著每聲呼嘯曲折成兩半，燻魚的煙香在海風和營火間嬝嫋得可憐，卻扎刺地鑽進兩個鼻孔裡。
漁夫說他就住在小路旁漫天野草叢的一間木造房子裡，是他親手蓋的房子，還把周圍的野草割掉圓形的一大塊，房子下面搭了高臺，所以還可以看得到海咧。漁夫叫醒陽如果那麼喜歡到末日隧道來，乾脆搬到他家住。一個女人、一個五歲大兒子、一間空房間，他說他就剩下這些了。
均勻地塗滿厚厚黑奶油的天空，有些地方漸漸被稀釋得變薄，中央破了個洞，褪成一塊斑駁的白，周邊則滲透愈來愈多的鐵青，猙獰著。「滲透」就是這個字，醒陽看完海的盡頭後，最喜歡看破曉前青對黑的這個「滲透」。他要隨著這個「滲透」好好好好地等待火紅的太陽點燃白晝。
「為什麼哭？」漁夫撿起一塊石頭站起來擲向海面。
「一個人死了！」石頭成弧狀跳了三次，沈，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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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抽象小說

沒想到為自己的小說集寫序竟是一件這麼痛苦的事，稿拖了再拖，像要自己自動走上絞刑臺一樣，而走上絞刑臺又肯乖乖地把頭套進繩套裡，需要很高的道德勇氣。
大學四年的黃金歲月還有半年就要結束了，這六篇小說對應著我前面三年的生活，包括這篇序，這本小說集等於是我這四年生命材料燃燒後結出的舍利子。回首這四年生命的彩帶，從黑至焦灼爛壞過色到斑斕燦亮，「存在」於短瞬間向我開顯它的奧祕後微笑不語，將我的智識一極接插上關於人性難以超拔深淵的怖慄，另一極則接插上關於生命有機體自發成長意志的尊敬，這兩極在我的生命體裡交互放電，牽纏出我自身的奧祕。
十九歲到二十歲兩年間是最焦黑的地帶，承接高中三年群魔亂舞的精神廢墟下來，我開始進行與世界絕裂、自我封固的防衛工事，因為被告知一批關於我生存條件的密碼，由於這批密碼似乎會冒瀆震怒世界，我無可救藥地被世界單獨畫割出來。在缺氧缺水缺食物的景況下，我的意志愈來愈瘦弱，精神病毒蔓纏藤結，只能靠讀和寫跟自己對話勉強生產一點熱量。L 進來，被誤困在我的防衛工事裡，像一隻挖掘密碼的病原菌，孩子氣地掘出我另一批密碼，這次連我也被冒瀆震怒了，防衛工事被我砸爛，將 L 釋放。覺得無法被世界包容、自己也忍受不了自己，完全失去生存的引力，飄逐到遠離人寰的無邊毀絕之中，誰來回答我「我到底是誰」？誰來顯示給我看「受苦的意義是什麼」？—世界變得能無孔不入侵犯我，任何東西都能成為毒素滲入我裸露的肌膚，聯合爆破使意志解離，二十年來首次明暸人有自我判定「沒必要活著」的神祕機制。
二十歲生日，到海邊去躲在睡袋裡哭泣任海浪拍打，在這樣的意象裡大量流淚，初戀情人從僅剩幻覺的邊緣蒸發掉，親人住在墳墓裡等我帶著謊言搭中興號回去看他們，L 這隻病原菌到第九個月還兀自生著愛我的病……悲傷與所有摯愛人的分離，信仰 L 這隻病原菌的天真……最後一波浪潮襲捲過後，死亡把我留在沙灘上，真誠的悲傷和信仰長出幾星綠色的苗芽，我真的懂得人需要人。
忍耐著剛開始的痛楚，強迫自己去參與人，也學習如何讓自己被人參與，試著重頭建立與世界的新關聯，許多善良的人們游進我的海灣眷顧我的悲傷照料我的疲憊，他們溫柔地接納我，散發生命的熱情撞擊我對自己的想像力，使我慢慢有能量去再定義並接納真正的自己。而當我的意志飽經摧折再凝聚一起後，我也學會以相同的態度去眷顧照料別人，然後從秉賦裡幻射出其它的斑斕色彩。生竟裂湧出感激。
二十二歲，最困頓的可能都已走過，L 拒絕被我繼續信仰，淡入又淡出我的疾病史，被抽象為病原菌的身分爬過這六篇小說，最後以一個小說人物的代號 L 被凍結在我第一本書的序裡，我如是保存「牠」。之後，其它的抽象小說接著盛大展開……
80年1月6日　寫於景美

【自序】抽象小說

沒想到為自己的小說集寫序竟是一件這麼痛苦的事，稿拖了再拖，像要自己自動走上絞刑臺一樣，而走上絞刑臺又肯乖乖地把頭套進繩套裡，需要很高的道德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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