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戀人

Ⅰ 西班牙旅行

「生來為了認識你之後，與你分離。」
──鍾曉陽、張艾嘉，〈最愛〉
＊
她坐在咖啡館的靠窗座位，桌沿被磨得發亮。
並不是第一次在這裡度過白天，之前也來，當時她有一份上班族工作，週末才能在這裡花幾個小時，辭職後，就沒有這樣的限制了。
原本那份工作薪水不差，一家策展公司，她待了六年，如果不是遇見那個工讀生弟弟，也許不會辭職。他比她小七歲，剛從國立體育大學畢業，又瘦又高，高中時是全國一萬公尺長跑冠軍，為了彌補人手缺口，被派來短期支援一個商用航空產業展。那展覽特別累，八成的工作都在假日，她看著他，乖乖地穿了公司的黑色T恤，沉默地搬箱子、整理場地。
一次休息中，他把手機拿在手裡盯著，突然笑出聲來，只是一瞬間的笑容，甚至有點拘謹，她當時想：「如果能讓他多笑一次就好了。」這念頭一生出來，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在心裡持續擴散。他叫她姊，好像理所當然，但她明明才三十歲，對，三十，不算多老，可是被叫姊，心裡還是覺得有一道縫裂開，她站在一個危危崩塌的懸崖上，永遠不知道哪一天會踏空。如果有人伸手推一下，就會直直掉下去。
他從沒對她說什麼特別的話，沒有表示過什麼，所有的靠近都是她自己想像出來的，她知道，但她終究忍不住對他告白。被拒絕的那天晚上在家喝了一點酒，坐在餐桌前發呆，心裡就一個念頭：「我不要再過這種日子了。」
她一度想開間咖啡館。為什麼不開呢？一直是單身，這幾年慢慢存下來的積蓄，足夠租一間衛星城鎮的小店面，添些二手設備，她會做好吃的田園派和燉水梨，也許可以經營得下去，幻想沒有什麼實際作用，卻較任何求職計畫讓人覺得快樂。剛好有一個老同事說起iLover，如果是短期過渡的話，「妳看起來很適合這個。」她不知道同事是認真還是諷刺，但在真的開咖啡館之前，確實是個能隨心所欲存錢的好工作，於是她申請入行，過程沒有她想像中麻煩，照著規定要求即可，反而還比之前公司的老舊人情制度更清楚透明。
入行之後，她可以在自己喜歡的咖啡館裡坐上一整天，這樣的「同站租還」形式對她來說有種幸福感 。很多人不理解，覺得既然做這份工作，就要接受最大程度的流動性與即時性，但她不相信隨意變動的東西，只要前一周登記好站點排班，就能在固定的、編號明確的地方，把自己安置下來。
她也不喜歡商場或機場那些有玻璃帷幕的大型共享站點，太過便利的交通，空氣裡有股便宜清潔劑的味道。她喜歡這個咖啡館，在單向道的巷子底，從哪邊來都要多繞點路，租用者要找對入口，走完長長的巷子，浪費掉時間。這些稍微的不便，刻意在他們心裡製造出得以猶豫的鴻溝，使這一切變得更加值得。當租用者找到她時，哪怕她只是坐在一張破舊木桌之後，都是一處引起私密想像，專屬他與她的咖啡館。
就像現在一樣，她看到在窗外徘徊的他，似乎還沒下定決心是否走進來。
第一次使用iLover的人，大概都會有這樣的情況，雖然這服務已經成為日常，跟共享汽車一樣普遍，但畢竟要經過比較繁瑣的程序與認證，令人多少心懷慎重，心裡想著或許今天不必一定見面，或許可以隨便去別的地方坐一坐，或是回家睡覺，或許「如果我現在轉身走掉，是不是會顯得比較有尊嚴？」從她這邊看出去，他在夜色小巷裡面目模糊，但當她抬眼和他對上，他又立刻偏過頭去。並不會的，所謂的尊嚴只是這套系統順利運作引發的幻覺，正因為這套系統有效而且自然，才會讓人覺得參與其中是有尊嚴可言。
今晚咖啡館的網路狀態不好，需要預習的模板資料一直無法下載，直到幾分鐘前才搞定。他又朝她這邊看了一眼，終於稍微挪動腳步，朝咖啡館大門走過來。手機顫動，螢幕跳出新通知：「租用者定位抵達共享點，預備初始化流程。」她讓自己坐得筆直，放下手中的《哀愁的預感》，耳機響起制式的提醒：「請依模板設定執行。」
稍微把椅子轉向門口，她看起來更容易辨認。
簡直就跟降落大型客機一樣，即使配備最先進的自動著陸（Autoland）系統，最終還是要依靠熟練的機師操作才行，這是她在那個累人的航空展學到的。
＊
從機場回到家時已經是凌晨兩點，樓道的感應燈比規定的節電時間多亮了三分鐘，走廊盡頭的空氣仍保留消毒液的氣味。
陽台的燈亮著，鞋櫃少了那雙鮮明的波爾多紅高跟鞋，把行李箱拉進客廳，我看見沙發上少了毯子。那是莉的「comfort blanket」，一年前同居時她帶來的，現在連帶消失了。
「我搬出去，先找個旅館住兩星期，再回去搬東西。」莉傳了訊息。
耶誕假期前兩周，我與行銷部的女同事在歐洲某個英文難以拼寫的小城市出差，這裡正在招商舊城區更新的聯合建案，我們協助合作建商提供行銷企劃。那天上午的會議提前結束，我們沿著街道走了一段，走進一間開業於十九世紀的地下室咖啡館，斑駁石砌牆面，掛著歷代作家的油畫像，櫃檯上堆滿洗過多次的白麻布巾，背景播放的是雜音過多，幾乎聽不清旋律的爵士電台。
天氣嚴冷，她點了杯熱白蘭地和提拉米蘇，我則要了一杯牛奶咖啡和燕麥布丁。
「阿克你說，是不是太過分了。」Renee用湯匙敲著甜點盤子，「趁我不在，把我下面的人拉上來當部門副主管，居然連個訊息都沒發給我。」
我打開手機，訊號斷斷續續。我與莉之間有十一個小時的時差，她傳來的訊息另外講了今天公司例會的瑣事、前一段婚姻的孩子的睡前狀況。
莉與前夫的婚姻維持了十六年，雖然是被前夫發現她外遇的結果，但雙方沒有明顯裂痕，不帶情緒性地和平結束。孩子由前夫撫養，沒有妥協或愧疚，即使非常努力，莉也清楚自己不適合當一個母親，她認為照顧雖然是責任問題，但其實是環境適配的結果。協議完成後，她擁有適度的探視權，孩子對她而言，是曾經參與過的一段生活形式，現在很好，被擱置在合理的位置上。
訊息文字簡單，句子排列整齊，沒有表情符號，很無菌的語言格式，最後一行是張貼圖：一隻熊貓舉著大拇指，背景是多彩的氣球和煙火。
我回了：「今天一切順利，交給我，應該拿得下來！」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理我？」Renee說，「反正這種事你也沒損失嘛。」
Renee是那種工作極為主動的人，習慣指揮流程、精通臨時簡報，總是笑著完成看似不可能的任務。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她真的很漂亮，身材高挑、五官立體，已經單身一段時間，幾次酒後閒聊曾抱怨太久沒人碰她，而且工作太多、懶得經營關係。
「今天晚上或許能夠把她弄上床。」我沒有對自己生氣，也沒因此感到特別興奮，當天晚上，回飯店前，我繞到附近藥房去買了保險套，塞進外套內袋。
我站在半黑暗的客廳中央，手機自動連上家裡的Wi-Fi，社群平台閃著未讀訊息。放下兩個大型行李箱，其中一個是莉交代要從免稅店買回來的名牌行李箱，象牙白色，亮面。將客廳全部的燈光打開，稍微環視一周，家裡幾乎看不出來有何變動，但可以感受到，像是背景音樂被悄然置換的那種不同程度。
我去打開久違的音響，CD唱盤裡仍是離開的那個早晨所放入的Dave Holland《Emerald Tears》，多麼珍貴的眼淚，每一滴都凝結成了翡翠，莉應該從未喜歡過這樣從頭到尾碰碰碰亂響的枯燥音樂，僅是漫無目的地忍耐著而已。
我走到廚房，打開冰箱，裡頭被塞得滿滿的一罐裝氣泡水、三種不同品牌的低溫殺菌牛奶、對我來說過甜的即食果凍、兩大包真空包裝的去骨雞腿肉，賞味期限是三天後。莉的分手邏輯中保留了部分遠端維修的安排，她對男女關係的理解接近合約，包含關係終止的行為備份與風險平衡。
《Emerald Tears》裡不斷碰撞、摩擦、跳動的貝斯，此刻聽來像是什麼艱難的施工現場，就像在移除這各房子裡的生活痕跡，曾經在沙發上的，莉的comfort blanket也不例外。厚實又有點笨重，摺角處的縫線起了毛球，觸感粗糙，冬天時她總是裹著它窩在沙發一角，雙腳縮進毯子底部，用幾近靜止的姿勢滑手機，回覆大量的工作訊息，螢幕的光照在她的臉上，客廳裡沒有聲音，僅有推播訊息偶爾響起的微弱震動，令我無端著迷。
＊
早晨十點鐘多一點，被電話聲叫醒。
我下意識摸向床邊矮桌的手機，但並不是手機在響，螢幕亮著，有兩則未接來電的顯示。
那聲音持續響著，從臥室門外的某個角落傳進來，低沉、鈍重，殘喘的警報似地，聲音有些破碎，像用力摔破鐵器的刺耳毛邊。我躺了一會兒，盯著天花板，才緩慢地回過神來，是市內電話？
機場那張居檢表要求每戶必須具備一支「可撥通之市內電話」，以備防疫追蹤人員日後確認隔離狀況，手機不算，視訊軟體不算，LINE與Messenger一律不採認。這類規定已無實質執行力，卻仍舊列印在官方文件上，大多數人會寫下親戚電話或空號，有些人乾脆亂填，我填了那支十幾年未曾更換的號碼，但號碼早在兩年多前就已實際停用。
那是我過去個人使用的電話號碼，隨著我十幾年來搬遷幾次未曾換過，比任何既有手邊的物品都要更老舊。與莉搬到這棟新公寓時我也帶著這號碼，但母親過世之後，就再沒有人打過這支電話，當時的電話機一段日子後損壞，丟掉了。
母親沒有手機，不會使用任何通訊軟體，只懂打市內電話給我，通常問有沒有好好吃飯，問問我的工作情況，若是問起公司，我就會順勢提到莉，說她是高階主管，管的人很多，比我還忙，「我會煮飯啦，她什麼都不會，連燒開水也不會。」我刻意說得誇張，「她很兇啊，我很怕她，但她對我很好，還買高麗蔘給我吃。」
母親總是笑著說：「那很好啊，有人照顧你。」她從沒見過莉，但很在乎莉是不是還跟前夫聯絡？多久去看一次孩子？而且莉四十四歲了，如果結婚是不是還能生小孩，過年時要不要請她一起來家裡，每次電話裡都反覆地問相似的問題。
「如果有結婚再說，高齡產婦也能生啊。現在喜歡我的女生很多好嘛，我很受歡迎。」我安慰母親說，「妳不要煩惱啦，我有聽妳的話，我會照顧自己。」類似的話，我早就打定主意欺騙她地講過很多次。
我走到客廳的書架前，原本放著電話後來拆掉的空空的一格，放了一台我從未見過，像是特別從壁櫥深處挖出來的豬肝紅老式按鍵電話，除了制式的十二個白色泛黃按鈕之外，還有個透明小方框，裡頭有一張小塑膠片，用黑色簽字筆寫了沒看過的電話號碼。
在鈴聲暫時沉默的間隔，空氣靜得過頭，連殘響都消失了，我伸手拿起厚重的話筒，花了幾秒鐘適應這個具象的重量，把話筒貼近耳邊。
「這裡是中央防疫中心關心您，本次通話為自動語音確認服務，請依實際情況進行回答：
您於今日凌晨兩點二十七分返抵國門，是否確認行程由機場直接返家？請以『是』或『否』作答……」
疫情第一次爆發是將近十年前的事，當時我住的大樓會將染疫者姓名、住址換成幾個〇〇，公布貼在牆上，就像欠繳管理費的名單一般。幾個管理委員戴著呼吸閥口罩、套著透明雨衣，把水、起士餅乾和速食麵放在樓層通道尾端，但不知是誰在食物箱上貼了紙條，黑色簽字筆寫著：「城市會變這樣都是你這種人害的去死」。那時還是個對疫情無能為力的時代，他們後來也確實一一病發死去。
現在只留下一層稀薄的行政遺跡和刻版制度，像霧氣未散的窗戶玻璃，我知道這些規定並不需要真正遵守，不會有人稽查，也沒有人願意負責這樣的工作，社區防疫中心APP更新日期停留在幾年前，申報連結點不開，留言板早就關閉。我想起在《直擊！人人有興趣的世界歷史》特刊裡讀過的，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早已停止對冷戰時期避難所的監管責任，那些掩體成為無人聞問的廢墟。
我把話筒放回去，卡了一聲，再壓緊，電話立刻再響起，似乎沒打算停止，我一接起便要掛掉，但話筒中傳來流行的鋼琴音樂，隨後是一道柔軟的女聲：
「李察，很高興再次聽到您的聲音。這裡是 iLover 共享戀人。根據紀錄，您於2024年9月開通服務，累計使用三百四十二小時。您選擇的陪伴模式為日常約會型，過去十二週未進行偏好修改，情感溫度維持在中度區間。
我們提醒您：服務將於七十二小時後到期。若您希望延續目前的服務，請按1繼續扣款，或自官方網站、APP登入您的個人帳號，亦歡迎親往各共享站點進行續約設定。感謝您這段時間的信任與使用，期待未來仍有機會為您提供陪伴，願愛在正好的時空完美。」

Ⅰ 西班牙旅行

「生來為了認識你之後，與你分離。」
──鍾曉陽、張艾嘉，〈最愛〉
＊
她坐在咖啡館的靠窗座位，桌沿被磨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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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華文小說家」編輯前言

【序論】
歡迎使用節能模式的愛與愁／范銘如

共享戀人

Ⅰ 西班牙旅行
Ⅱ耶誕節前夕大屠殺
Ⅲ埋伏遠方的雨雷
Ⅳ市內電話的好處
Ⅴ巴黎鐵塔明信片
Ⅵ第五級警報

【後記】
給未完成小說的徵兆／王聰威

「當代華文小說家」編輯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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