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幫打鬥罪證確鑿 羅忠復仇樂得先機】
一對男女剛走進門。
那女人一眼就看出是個雞,身穿窄小旗袍,手提廉價小皮包,濃塗艷抹,扭捏作態,進入餐廳之後,好像被裡面的豪華嚇住了,變得呆頭呆腦。
那個男人,中等個子,虛弱精瘦,頭髮蓬亂,好像剛折斷的一根竹竿。雖然滿身西裝,但毫無品味。服裝材料低廉粗鄙不說,尺寸也無一合適。
「你眼力不錯。」羅忠回過頭,夾起一塊粉蒸肉,繼續說,「那個小癟三,叫做豬嘴阿四。」
聽這一說,顧盛英才注意到,那小癟三的嘴巴確實過份突出,有些像豬嘴。
羅忠嚼著粉蒸肉,又說:「想不出來,這個小赤佬居然有錢帶小姐出來喫飯。」
好像回答他的問題,豬嘴阿四拖著女人,走到他們桌邊,點頭哈腰說:「羅探長,沒想到在此地碰上探長,小的給探長大人請安。」
他說這話的時候,那女人始終躲在後面,半張臉也不露,她肯定也認得羅忠,就算不認得,豬嘴阿四剛才看見,也一定告訴給她曉得了。
「好好吃你的飯,少在這裡囉嗦。」羅忠頭也不抬,不耐煩地說。
「是是是,小的到那邊遠處裡坐,不打擾探長大人。」豬裡阿四話沒落,被女人用力拖走了。
「法租界的小癟三,居然也認得公共租界的探長。」顧盛英說著,笑起來,搖搖頭。
「他們又不分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哪裡有飯吃就到哪裡去,自然處處捕房都要認得。」羅忠順口應道。
「全上海凡在馬路上找飯吃的人,三教九流,沒有不認得小娘舅的。」
「所以老婆不滿意,天天逼我辭職。」
「那是怕你有外遇?上海灘美女如雲。」
「我可沒有你那麼花心。」羅忠說完,不想繼續這話題,拿筷子從魚背戳下一塊魚肉,說,「文嫂的西湖醋魚,有蟹肉滋味,全上海第一,快動手,冷了不好吃。」
顧盛英知道羅忠的意思,不再別扭,卻又故作驚奇地說:「小娘舅,我以為你最喜歡荷葉粉蒸肉,今天改成吃魚了?」
羅忠笑了,說:「大男人,做警察,當然更喜歡吃肉。」
顧盛英搖搖頭,說:「那我不是大男人,我偏喜歡龍井蝦仁,玉白鮮嫩,翠綠清香。」
羅忠不理會他抬槓,自顧著夾了一大片魚,塞進嘴去。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喧鬧,兩個人轉頭望去。雖然身處高檔典雅的餐廳,豬嘴阿四又找了最遠的角落,可那對粗俗男女惡習不改,大聲說笑,敲桌拍碗,前傾後搖,弄得四鄰不安。他們旁邊兩桌客人,已經忍受不住,開始準備離開。
顧盛英搖搖頭,說:「文嫂應該在門口掛個牌:癟三與狗不得入內。」
羅忠嘆口氣,說:「滿上海,到處都是這種小赤佬。」
艾文秀急匆匆走來,低聲對羅忠說:「大兄弟,幫個忙,把那對狗男女請出去,可以不可以?他們攪得我的客人坐不牢了。」
羅忠朝豬嘴阿四那邊看看,說:「我總不能因為他們講話聲音大,就把他們捉進捕房去吧。而且,你這裡是法租界,我一個公共租界的巡捕,不能過問。」
艾文秀著急了,說:「大兄弟,地面上的人,都認得你,幫個忙,求求你,我這裡生意沒辦法做下去了呀。」
顧盛英說:「小娘舅不好出面,我去警告他們一下,好不好?」
羅忠斜他一眼,說:「你去有什麼用,你又不是巡捕。」
「我是律師。」
艾文秀這時急得冒火,顧不得許多,斜顧盛英一眼,道:「律師算個屁,只會騙人,哪個會聽你那一套。」
這句話很不像艾文秀講的,把顧盛英咽得一愣。
羅忠說:「文嫂,你去請那邊兩個客人過來,如果他們來告豬嘴阿四擾亂公眾治安,我就捉他們走路。」
艾文秀忽然聽到身後另外有動靜,扭頭朝大門口望望,倒吸一口氣,說:「今朝實在觸霉頭,這邊還沒有打理乾淨,那邊又來了。」
顧盛英抬頭一看,明白了艾文秀此話何意。
門口又走進兩條大漢,一高一低,同樣粗壯。雖然兩人都穿著呢製外套,頭戴禮帽,但那滿臉橫肉,緊繃的嘴唇,以及走路架式,都明白無誤顯出,他們是上海灘幫會的打手。
羅忠轉身看看,又回過頭,問艾文秀:「你要我去擋住他們,不許進麼?」
「我這裡是餐廳,怎麼可以不許客人進門。」
門口那兩個大漢站住腳,轉頭張望一陣,重新起步,繞著桌椅,朝角落裡的豬嘴阿四走過去。豬嘴阿四自然已經看見來人,卻動彈不得,呆呆坐在那裡,等待自己的命運。周圍客人都停住手,停住嘴,緊張地望著他們,廳堂裡靜得嚇人。上海人曉得幫會厲害,個個提心吊膽。
到底顧盛英頭腦靈活,忽然笑起來,說:「文嫂,你的問題解決了。」
艾文秀更加發愁,說:「他們在此地打起來,我小店的名聲就壞掉了,以後客人哪裡還敢再上門。」
羅忠說:「放心,文嫂,他們已經看清楚我坐在這裡,哪裡敢動手動腳。」
果然馬路上有馬路上的規矩,兩條壯漢走到豬嘴阿四桌邊,一人托著他一條胳臂,把他從座位上提起來,然後轉過身,一聲不哼,目不斜視,筆直朝門口走。豬嘴阿四毫不抗爭,被兩大壯漢拖出門。那個雞坐著,先發一陣呆,然後轉過身,伏在桌上,繼續吃她的飯,似乎對剛發生的事,並不在意。
艾文秀鬆了口氣,走開去,招呼豬嘴阿四鄰桌的幾個客人,答應各送他們一個湯,作為安慰。
顧盛英倒生了好奇,探頭問羅忠:「他們會打他麼?那個豬嘴阿四。」
羅忠心不在焉,夾一條粉蒸肉,送進嘴裡,津津有味地嚼著,答說:「當然,否則找他做什麼?」
「你不管麼?」
羅忠還沒吃夠,又伸筷子到粉蒸肉盤裡,夾些米粉,送進嘴去,說:「他們一個叫阿牛,一個叫阿發,肯定是來討帳的,他們自家事情,我去管什麼。」
他的話音剛落,顧盛英就聽到窗外傳來一串慘叫聲,兩個打手已經開始嚴懲豬嘴阿四。顧盛英因為坐在窗邊,聽得清楚些,坐在餐廳內部的客人,對剛才發生的事件並不留意,加上吃飯聊天,似乎一點也沒有聽到外面的動靜。
「我可受不了,小娘舅,如果你不去管管,我可自己去了。」顧盛英放下手裡的筷子,說,「我們不能眼看著出人命吧。」
「好啦,好啦,我去,我去。」羅忠說著,慢悠悠又夾了一片肉放進嘴,這才放下筷子,拍拍手,站起身。他好像故意要拖延時間,讓豬嘴啊四多挨一陣拳打腳踢。「那癟三也算不得什麼好東西,總是罪有應得。」羅忠嘟囔著,走出餐廳。
外面的打罵聲立刻停止,甚至沒有聽見羅忠吆喝,大概馬路上的人,只要見到羅忠的影子,就都一哄而散,灰飛煙滅。不過兩分鐘,羅忠便走回來,重新坐下,拿起筷子,說:「都處理好了,你滿意了吧。」
顧盛英聳聳肩,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是捕房探長,有責任維護市民人身安全。」
羅忠連吃幾筷子蝦仁,又喝一口尊菜湯,擦擦嘴巴,才慢悠悠地說:「豬嘴阿四如果來找你的麻煩,不要怨我,這是你逼著我管這攤閒事的。」
顧盛英停住筷子,盯著羅忠,問:「你講什麼?你搗什麼鬼名堂?」
羅忠揮揮筷子,說:「沒什麼,快吃吧,菜都已經冷了。」
顧盛英猶猶豫豫,把一筷子醋魚放進嘴裡,看見豬嘴阿四回進門來。
他步子很慢,彎腰曲背,兩手捂著肚子,好像非常疼痛的樣子。走近幾步,顧盛英更看到,豬嘴阿四身上的衣服滿是灰土,多處撕破,顯然是在地上打了許多滾,臉上的血道子,橫七豎八,相當可怕。
本來坐在門口的幾個客人,看到豬嘴阿四模樣,覺得恐怖,有些騷動。忽然間,那個雞老遠看到,驚叫一聲,惹得餐廳裡面的客人也都轉過頭,望見豬嘴阿四。可是豬嘴阿四並不走回自己的飯桌,卻在顧盛英的桌邊停下。
「羅探長,謝謝你大人救了小的一條性命。」豬嘴阿四說,嘴角上淌出一縷血絲來,趕緊一吸,縮回牙齒縫裡去,看著又可憐又噁心。
羅忠頭也不抬,根本不予理會。
顧盛英用眼角看看旁邊,艾文秀走過來,一個勁朝他擺手,要他趕緊把豬嘴阿四打發出門,免得影響她的客人。
豬嘴阿四看著羅忠,愁眉苦臉地說:「羅探長,你看我給打成這樣子。探長講得對,我要往會審公堂遞狀子,告他們。」
羅忠暗暗抬眼,看了對面顧盛英一下,然後揮揮手,說:「阿四,我們在吃飯,你三番五次來打攪,煩不煩?外面等一等,我們吃好了出去再講。」
「羅探長。」豬嘴阿四繼續哀求。
羅忠不耐煩了,指指顧盛英,說:「這位顧先生是執業的律師,等一下跟你談,出去吧。」
顧盛英倒吸一口氣,怒火中燒,幾乎跳起來,終於忍住。
豬嘴阿四聽說,轉頭盯著顧盛英,看了幾眼,然後點點頭,說:「我在外面等,我在外面等。」
「阿四。」羅忠忽然又叫住他,說,「你不必在外面等了,明天再談話。你馬上到醫院去做檢查,看看傷了幾根骨頭,需要縫多少針,叫醫生寫個記錄。」
豬嘴阿四好像聽不懂,站著發愣。
羅忠又補充:「你不是要控告他們麼?你要有證據,你的傷就是證據。趁著這些傷還新鮮,馬上找
醫生。」
豬嘴阿四才聽明白,連忙點頭稱是,匆而又愁眉苦臉起來,說:「羅探長,這,這,我哪裡有錢看醫生呢?」
羅忠發起火來,把筷子一放,說:「豬嘴阿四,你不要不識抬舉。你差娘的有錢招雞,到這裡來擺闊,卻沒有錢看傷。不看算了,你也不要想告誰,趕快差娘的滾,你再多講一句話,我就銬了你坐班房。」
豬嘴阿四嚇壞了,趕忙一溜聲說著:「不敢,不敢。」匆匆跑出店門去了。
「謝謝大兄弟,我的心要跳出來了。」艾文秀揉著胸口,講話聲音還打著抖。
羅忠說:「不好意思,文嫂,我很少講粗口的。」
「那種癟三,不罵不聽的。」艾文秀說著,甩一下手。
「文嫂,求你一件事。」羅忠忽然說。
艾文秀說:「大兄弟,羅探長,你幫我這麼大的忙,今天保住我的店,保住我的生意,要我做再多事情,我也沒話講。今天這頓飯,算在文嫂頭上。大兄弟,你講,什麼事要我做?」
羅忠轉著頭,看了看店堂,說:「這裡幾桌,不少常客吧?」
艾文秀轉臉,看了一遭,說:「好幾桌都是熟客,常來的。」
羅忠說:「那好,文嫂幫我把這些客人的姓名寫個單子。」
「做什麼?」
羅忠說:「發生了打鬥事件,如果有人叫喊,捕房或者工部局問起來,我在場,也需要找幾個證人。」
艾文秀明白了,點點說:「那是當然,那是當然。我馬上就寫出來,你走的時候可以帶走。」
「謝謝文嫂。」
「不過,那名單只好你留了用,不可以給別人的。」艾文秀囑咐道,「我可不要得罪了客人,生意做不成功。」
「怎麼會,文嫂放心。」
艾文秀點點頭,走開了。
顧盛英這才有機會抱怨:「小娘舅,你搗什麼鬼?把我也拉扯進來。」他聲音雖然不高,口氣裡火氣卻不小。
「我告訴過你,這種潑皮,沾上了不容易甩掉,你不聽,逼我去管閒事。」羅忠慢條斯理,不緊不慢地回答,又去吃他的粉蒸肉。
「我沒有答應要替他去打什麼官司。」
「我以為你慈悲為懷呢,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是律師,有責任替人打官司。」
「這樣一個癟三,付得出我的律師費麼?我拿什麼來付文嫂的飯錢。」
羅忠不說話,只是低頭吃肉。
顧盛英氣仍不消,又說:「我不接這個官司,堅決不接。要打官司,找別的律師。」
「這官司非找你不可。」
「為什麼?我是你外甥,我那樣好講話,免費官司也非接不可?」
羅忠放下筷子,坐直身子,喘了口氣,說:「阿牛阿發兩個,是薛鴻七的人,這次我有了見證,又有醫生證明,或許有機會,能夠扳倒他。」
顧盛英聽這一說,驟然間渾身發熱,腦門上好像滲出一層薄薄的細汗。他沒想到,羅忠心裡琢磨的,竟是這麼一個大計畫。小娘舅也許從幹巡捕的那一天起,就日夜盤算,已經盤算了十年,現在總算被他捉住一個動手機會。可是上海灘人人曉得,跟薛鴻七鬥,不是容易事,他們面前將會布滿荊棘,甚至血流成河。但顧盛英知道,再難再險,他也絕不會停止,不會回頭。他要跟小娘舅一起,報小娘舅的仇,他也要為自己的母親贖罪,讓芯姨母在天之靈,得以安息。
「你放心,小娘舅,這事交給我了。」
羅忠點點頭,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