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的事情：砂丁詩選2011－2018

〈宴飲〉

在宴會裡，他因過於謙遜而成為
悶悶不樂的那一個。他的妻子在他
身邊，兒子在衣著得體的顯貴們中間
竄來竄去。他的西服是新做的
妻子的首飾閃爍在密密匝匝的問候裡。
他來南京已經半年，好像蠻左的
好像又不是。在反省院，他發現自己
文人式的驕矜，易於對一點點的
甜言蜜語動感情。假山假水的
古典園林，把一切緻密的悅動
綁緊在尚可以挽回的小小欺騙裡。
朋友們還好嗎？風景裡的硬寫
捎來前一個時代的消息：大革命
中國公學，多雪的長江天氣
把人面交織成徘徊不定的
平原的雨，山間寺廟多變的
季候。他漸漸與寫作的同志們
失去聯繫，帶著隱隱的愧怍
開始新生活。新都樣樣不錯
城牆開處喜新晴，鬧荷花，小姐姐
香囊上繡著水色煙波起。他張羅
舊宅院裡的歡喜事兒，胖孩子
禮貌靦腆，喊要人和他們的太太們
「叔叔」「阿姨」。曲曲折折拐一個彎
他又回到出發的原地，好像生活
過往一般迷離，四處的空氣裡
東方稚兒苦惱奔波於浙江鄉下
水墨雍容的體面家庭。質問與欣喜
瞬間的出離被妻子嚴厲的眼睛
喝退，再一次變得恭順而脈脈溫情。
面對坐不滿的生日宴席，他不失禮貌地
維持適度的尷尬，把三周歲的兒子
夾在自己和妻子的裙襬之間。
天津的事兒已經過去，現在是
新生活，他並沒有因言獲罪，還蠻
年輕的，還可以一直寫，編雜誌
教書，從容不迫地參加革命。不過是
換個地方，空氣好些，經濟好些
也被提拔了，新事舊事，不過是少年
激情，糊里糊塗的歷史裡玩一個
不那麼糊里糊塗的接力遊戲。還有
什麼，比這荒茫草莽的僭越更親近於
一點小，一點人間動情的失敗？
他小小的一點得意漫漶在
妻子和兒子之間，在
闊人們稀稀拉拉的掌聲裡
緩緩落地。他的信心或快或慢
還蠻堅定的，好像有新的
理想，蠢蠢欲動於
周身鐵壁的六朝空氣裡。

〈山火〉

我從沒有如此近距離地
觀察過一團山火，從沒有在
家庭作業裡仔細地
描摹過它。像一隻野地裡的
鷂子，我追蹤山火的足跡
想找出那個放火的人。後來你
走過來，我們就在平臺上
看林地邊緣的男女孩子們聚會
喝帶酒精的飲料，談起自己郊遊時
在草垛裡做過的糊塗事。有時候
你像一隻受驚的小獸突然站起
發出失去般的、年輕男孩
一樣尖利、略帶雜音的叫聲
彷彿一起度過的多個秋季驟雨般
收攏於傍晚的春光裡，冗長
波瀾不驚。後來我們下到
院子裡的平地上，恰好能看見
太陽落在遠處山巒和林地的
夾角裡。大人們快回來了
背著捕鳥人的籠子
都是好時光。

〈野餐〉

他來時，布兜裡匿著
兩隻野兔。四月，城裡
難得嘗到這樣的美味。
生火時，他把散落的日記
聚成一堆，火星的微吟很快
變得疲倦、不可容忍。
春天了，湖岸變得謙遜
寺廟披上寬袖的綢短衣。
遊湖的青年人冒雨
穿越城門，慢條斯理
趕路。四處是熱烈、靜穆
有受騙、斑斕的歡喜。
遲來的那一個，走在
人群的最中間，個頭兒
最高的，說漂亮的
北平話。不潔的是愛且
故作輕蔑，步態昂直
是北方來的海軍生，穿回
白夏布長衫，從不為
金錢苦惱。這南方
多雨、昏熱，不可捉摸
有行竊的啞學生，三
三兩兩作案，把一貫銅錢
混在租舟的小費裡。「你
且來，趁著年輕。」春晝
寬大，如中舉人的肩膀
有奇異的力量，沉溺、放縱
熱望並且貧窮。你在
最前面，招呼眾人上矮的
甲板，故作大方。在火堆中
近的事物有升騰的形式
快樂，你多須且纏繞
很少嚴肅的苦惱。

〈石榴〉

他有時駕車來，在很小的
地級市的機場裡見上一面。
面對面坐著，三個人，又或是
兩個人，星影寥落的小咖啡館裡喝
人造、即溶的咖啡，不問候
彼此的姓名。年輕的時候
他穿與身圍完全不符、過於
寬大的襯衫，戴電子錶
男孩女孩環繞他，給他
買電子遊戲，在市中心的十字路口
旁若無人地牽他的手，好像很近
又不近。「我並不喜歡這個姑娘。」
1997年夏天，他去長城，搭順風車
同道的纖瘦、頭髮燙捲的男孩
陪你在帳篷裡過夜。牛仔布裙子
旅遊紀念衫，吹口琴的南方
女孩，混在塑膠涼拖、彈吉他的
人群中間，陪你過夜。你寫信來
在風和日麗的早晨，說不會
南行了，就留在北地的城中村
種花種草，租一間南北通透的小室。
「我想我可以去小公園散步，看湖上
鳥群的聚散，不至於擄走一些
消逝的光陰。」後來有跳迪斯科的
男孩來宿舍，沉默著，把巨大的
晶體管收音機留在你的桌上。
「他還欠我一支歌」，吹泡泡糖的
女孩說，在你的床上坐坐，又
起來，寥落地走來走去。
只有兩分鐘了，我站起來
手心微汗的潮熱被他握住。
值得眺望的是我們在
運動中，就不知身邊
奇妙的靜止，不至於接近
一種失敗。二十歲的時候
我們在風雨裡打球，喝
冰鎮汽水，汗水直立。在出國前
你說你會回來，另一個人
搖搖頭，三個人，又或是
兩個人，在登機口燈火迢遙的
暖風裡招手，輕輕將我抱住。

〈朝虹與晚暮〉

後來雨逐漸變大，竟
把天光收攏在一個窒悶的
大匣子裡。你問我，虹
可匿了？春末近夏的
時節，一件單衫尚不足
抵禦清冷的寒氣。
出門買菜，你問我，可
會做菜？城中來的窮書生
用半生不生的本地話挑
兩個白蘿蔔，水芹，一把
青蔥。海霧中有迷濛的雨雲
順勢而落至濱海的村落。
有光膀的人，結成纜繩的隊伍
在失溫的海岸線上聚成
坦蕩的平面。那血碧的胸腔
並不寥落，戰慄著，苦行於
這季候的虛弱，病人恙體
窒灼的呼吸。一周數次
你起得早，和年齡大一點的
工人坐小船，用網打撈
海面上的白色垃圾。
幾乎在整日的熱氣耗散後
你才回來，像是退路已盡於
空虛，袖口裡散著發腥的泥沼
多日未沐浴的臭氣。雨
變大時，祕密的約會一再
遲延，人因昏沉的愛病而
熠熠生輝。遠山多鹽的角骨
比輕盈更滯悶，更單薄於
修長的冷，晚暮寬大的春裝。
這小小的盆地像是鏟子
做的，蓮花般的手掌一樣
濁泥中嶙嶙的苦與蜜。

〈宴飲〉

在宴會裡，他因過於謙遜而成為
悶悶不樂的那一個。他的妻子在他
身邊，兒子在衣著得體的顯貴們中間
竄來竄去。他的西服是新做的
妻子的首飾閃爍在密密匝匝的問候裡。
他來南京已經半年，好像蠻左的
好像又不是。在反省院，他發現自己
文人式的驕矜，易於對一點點的
甜言蜜語動感情。假山假水的
古典園林，把一切緻密的悅動
綁緊在尚可以挽回的小小欺騙裡。
朋友們還好嗎？風景裡的硬寫
捎來前一個時代的消息：大革命
中國公學，多雪的長江天氣
把人面交織成徘徊不定的
平原的雨，山間寺廟多變的
季候。他漸漸...

【青年之著陸 ―「陸詩叢」總序】／茱萸

在此呈現的是「陸詩叢」，由六冊詩集構成。我們規劃並期望， 於「第一輯」之後，會陸續推出更多獨到的文本；而率先問世的首批詩集，理應被視為設想中的一個開端。

揆諸現代漢詩的歷史，我們深知，基於「嘗試的開端」何其重要。而在這個文體一百年以來的發展進程中，「青年」始終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現代漢詩的事業亦總是與「青年」相關―無論篳路藍縷的「白話詩」草創者，還是熔鑄中西的「現代派」名家，抑或洋溢著激情的「左翼」詩人，以及兼收並蓄的「西南聯大詩人群」，都在他們最富創造力的青年時期，開始醞釀甚至開始成就他們標誌性的作品。肇始於1970年代末的中國大陸「先鋒詩」，亦起始於彼時仍是青年的「今天派」諸子對陳腐文學樣式的自覺反叛。這是文學領域富有生命力的象徵。此後的四十年間，在漢語世界，這個領域借助刊物、社團、學校、網路等媒介平臺，源源不斷地孕育出鮮活的寫作群體與個人。

作為此脈絡的最新延伸點，出生於1990年代、成長並生活於中國大陸的年輕的詩人，在本世紀首個十年的後半期，開始呈現出集體湧現之勢。轉眼間已有十年的積澱，先後誕生了一批富有實驗精神的創作者。出現在本輯的六位「青年」―秦三澍、蔌弦、蘇畫天、砂丁、李海鵬、穎川―即處於此最新世代的最具代表性的序列。

這幾位年輕的詩人，已在北京大學、復旦大學、同濟大學、中國人民大學、中央民族大學等中國大陸知名院校完成不同階段的學業， 經歷過漫長的「學徒期」，擁有多年的「寫作史」，並已積攢了數量可觀的作品，形成了頗具辨識度的寫作風格。同時，他們亦獲得過不少權威的獎項，並在文學翻譯、批評與研究等相關的領域裡亦開始嶄露頭角。可以說，他們是一批文學天賦與學術素養俱佳、極富潛力的中國大陸「學院派」青年詩人。

憑藉各自的寫作，他們六人已在同輩詩人中占據了較為重要的位置，經常受到來自各方刊物與學院的認可，並擁有了一定的讀者規模―然而，由於機緣未到，在兩岸四地，他們的作品都尚未正式結集。所以，本次得以出版的這六部詩集，對他們來說，具有非比尋常的意義。大家的關注和閱讀，更將是他們未來所能睹見的漫長寫作生涯中的第一個重要時刻。

這些詩，以及它們的作者，對臺灣的讀者來說，肯定還非常陌生。他們來自中國大陸，得以湊成一輯的作者數量又恰好是六（陸），於是，我們乾脆將之定名為「陸詩叢」。他們平均在二十七、八歲的年紀，是十足的「青年」，在中國大陸，則通常被冠以「90後」的名目。但這種基於生理年齡的劃分，目前看來並沒有詩學方面明顯的特徵或脈絡，能夠使他們足以和前幾個世代的詩人構成本質上的區別。因此，毋寧從詩人的「出身」及「數量」兩方面「就地取材」，以之作為本詩叢命名的便宜行事。

機緣巧合，此輯作者的社會背景與寫作背景均較為相似，但這並不意味著詩叢編選者的趣味將要限制於特定的群體。相反，正由於此前因，我們遂生出持續編選此詩叢的設想，擬遵循高標準、多元化的原則，廣泛地選擇不同背景與風格的作者，陸續推介中國大陸更年輕世代（繼「朦朧詩」、「第三代」、「九十年代詩歌」以及「70後」等之後）的詩人及其寫作實績，以增進了解，同時促進兩岸的文學交流。但詩叢之名目既定，以後所增各輯，每輯僅收入六位作者、六冊詩集，以為傳統。

本輯六冊詩集內，除詩作之外，另收錄有每位作者的詳細介紹和自作跋文，更有他人撰寫的針對他們作品的分析，出於體例的考慮， 此處便不再對他們進行一一的介紹和評論。我願意將本次「結集」的「集結」，視為六位中國大陸青年的詩之翅翼初翔後的首次著陸。

【青年之著陸 ―「陸詩叢」總序】／茱萸

在此呈現的是「陸詩叢」，由六冊詩集構成。我們規劃並期望， 於「第一輯」之後，會陸續推出更多獨到的文本；而率先問世的首批詩集，理應被視為設想中的一個開端。

揆諸現代漢詩的歷史，我們深知，基於「嘗試的開端」何其重要。而在這個文體一百年以來的發展進程中，「青年」始終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現代漢詩的事業亦總是與「青年」相關―無論篳路藍縷的「白話詩」草創者，還是熔鑄中西的「現代派」名家，抑或洋溢著激情的「左翼」詩人，以及兼收並蓄的「西南聯大詩人群」，都在他們最富創造...

青年之著陸—「陸詩叢」總序／茱萸

輯一超越的事情
川沙鎮
新場鎮
中國的日夜
野餐
城外
朝虹與晚暮
玄武湖之春
雨水蓮花的午後
超越的事情
宴飲
禮拜五的記事
見魯迅
1927年
蘇州河
蒂邁歐
一個作了中學教員的下午
朗讀
南方黨員
看雲錄

輯二甜美的時光
山火
夜飲
遠足
聚會
石榴
好天氣
交談和一日
防波堤
海邊事
郊外
爬山
海灣
亭林鎮
去金山
在海邊
看蓮花（一）
看蓮花（二）
南太子湖
殘酷的愛
日出（一）
日出（二）
甜美的時光
北海
吳淞口的旅行
暮晚時看江

輯三令人不安的
Happy toge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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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承諾的下午
一個週末
天使（一）
天使（二）
父親（一）
父親（二）
母親

評論 僭越者的超越之事―讀砂丁的詩／曹夢琰

跋 失敗青年的僭越之歌／砂丁

青年之著陸—「陸詩叢」總序／茱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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