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冷華堂頓時臉色一白,心裡便有些發慌,下意識就想將手抽回,王爺卻是抓得死緊,他又不敢運半點功力,只好任由王爺仔細查看著。
「你再說一遍,這傷是怎麼來的?」王爺的臉變得冷峻了起來,雙眼挾了寒霜。庭兒說,會讓自己看到一些東西,難道這就是其中之一?這傷口一定來得蹊蹺,而且庭兒定然也知道這傷的來歷,不然,他也不會故意演這麼一齣了。
冷華堂低垂著頭,緊皺著眉頭,一副心有苦衷、不願多說的樣子,腦子卻是轉得奇快。這事總得想個法子遮掩過去才是,不然,還真會引起父王的懷疑。
「我在問你,這傷究竟是怎麼來的,快說!」王爺聲音越發冷冽了起來。
一旁的上官枚聽著就氣,扶住冷華堂的手臂對王爺道:「父王,二弟用開水將相公燙了,您不去叫太醫幫他處理傷口也就算了,卻還責罵相公,真真是傷人的不挨訓,那被傷者卻是被您如此懷疑喝斥,您……也太偏心眼了吧。」
正低頭沈思的冷華堂突然就抬了頭,迅速地看了一眼上官枚,小聲說道:「娘子,不得對父王無禮。」說完,又垂下眼睫看地面,便終不願與王爺對視,一副受盡委屈也不能不孝,不管王爺對他如何不公,他也會生受的樣子。
上官枚聽了更是氣,大聲道:「我要說!前些日子在大通院裡時,父王就不信你,還將你的手臂給卸掉,如今又是如此還懷疑你,難道相公你就真的如此不受父王待見嗎?難道父王眼裡便只得二弟一人才是親生兒子嗎?」
王爺聽得心一滯。上官枚句句椎心,卻說得他心火更旺,以庭兒今日所言,那日茗烟之死還是值得推敲的。茗烟死得太過奇怪,怎麼可能就被自己一腳給踢死了呢?自己練武少說也有三十年,那點子分寸還是有的;況且,之前茗烟氣焰實足,並無半點受傷體弱的跡象,而堂兒一腳下去後,人就那樣死了,如今再想來,怕是正好踢在了茗烟後背要命的穴道上了……
「這是我們父子之間的事,妳一個做媳婦的應該懂得,公婆面前不得高聲之禮。」王爺第一次冷著臉對上官枚喝斥道。
上官枚聽得一怔。王爺對她向來親和得很,今日這語氣可是很重,還和她說起禮儀孝義來……
上官枚於是眼含譏誚地給王爺行了一禮。「兒媳向父王陪禮,請恕兒媳方才不敬之罪,兒媳聽了父王之言才明白,子女在父母兄長面前是應該遵禮守制的,但是,兒媳請問父王,方才二弟當著您的面砸壞屋裡的東西,又拿茶水潑相公的,這又是遵守哪門子的禮儀了?」
王爺聽了就忍無可忍地看了身後的王妃一眼道:「妳可是婆婆,管管她。」
王妃正覺得這事越發奇異,聽王爺這一說才回過神來,忙對青石揮手,讓她去叫人來。可等青石出了門她才反應過來王爺說了什麼,一時愣怔。王爺這是要轟上官枚走呢,看來,王爺今天可算是動了真怒了。
冷華堂見王爺一雙朗目威嚴凌厲,又步步緊逼,這會子連上官枚都要轟走,不由眼一閉,臉上浮起一片痛苦哀傷之色,好半天,長吁一口氣,對王爺道:「父王,枚兒也沒犯什麼錯,您何必──」
「且先不管她,你老實跟父王交代清楚這傷是怎麼來的?」王爺氣急反笑,拽住冷華堂的那隻手一直沒有鬆。
「父王非要問嗎?」冷華堂唇邊勾起一抹悽婉的笑,眼裡閃著痛苦的淚。
「快快從實招來。」王爺被他眼中的淚意弄得心頭一酸,但仍是問道。他今天若不給個合理的解釋,那麼……小庭的話就值得繼續深究下去了。
「父王,向來只有小庭可以叫您爹爹,只有小庭可以習武,只有小庭可以為所欲為,您心裡幾時將孩子當過親生?孩兒自小便是只要有半點錯處,也被您看成天大的罪過,如今不過一個小小的割傷,您便像兒子在何處殺人放火得來的一樣。」說著,兩行清淚便順著他俊逸的臉龐滑落,悲傷地仰天長嘆一聲,語氣哀傷至極。「您非得問嗎?孩兒就告訴您,這傷……並非別人所致,而是……」
說到此處,他轉頭看了冷華庭一眼,又是悽婉一笑。冷華庭微微有些心驚,那天自己可是帶了面具的,又……灑了些藥粉在身上,除去自身原有的氣息,他應該不會認出自己來的才是。
王爺也是有些緊張地瞪著冷華堂。無論如何,作為父親,他還是不願意冷華堂是那狠絕陰辣之人,何況,他的神色太過委屈悲痛……
「而是孩兒自己用刀割傷的。」冷華庭似是無限羨慕地看了冷華庭一眼後,轉過頭,對王爺說道。
此言一出,莫說是王爺,就是冷華庭也驚得差點掉了下巴。虧他也能說得出口,也好,且看他如何繼續編下去……
「胡扯,你好端端地為何要割脈?!難道……」王爺更是不信,怒喝道。
「是啊,想孩兒怎麼也掛了個世子的虛名,又正值青春年少,竟然會存了死志。」冷華堂又是自嘲地冷笑一聲,眼淚雙流,看得一旁的上官枚既心痛又傷心,不敢再對王爺大小聲,卻是小聲地啜泣了起來。
「那日父王因一個奴才之死,竟對孩兒下狠手試探,如今父王已經手握孩兒腕脈半晌了,可曾探到孩兒有半分功力?孩兒不管如何努力,想在您和全府人面前做到最好,仍是得不到自己最尊敬的父親的信任,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可言?不如死了乾淨。那幾日,孩子在自己屋裡苦思,總是難以釋懷,便一人偷偷躲到了外面,拿刀割脈,想要自盡算了,若非……若非二叔找到孩兒,怕是今天,站在父王面前的便是一具死屍了。父王,您還要因這傷口如何地再責罰孩兒一次嗎?那請便吧,孩兒現在無所謂了,總之,不管孩兒說什麼,您也不會相信的,對吧?」冷華堂一番話說完,臉色更加蒼白,身子似是也變得更加單薄虛弱了起來,手微微地顫抖著。
王爺聽了微有些動容,但聽他一說是二老爺將他救起的,心裡的懷疑便更為加深了。庭兒知道他身上有傷口,又知道自老二處能查到他的蹤跡,若非他真做過什麼下作之事,庭兒又如何會如此料事如神?
如此一想,王爺又看了一眼冷華庭。果然見到小兒子眼中的譏誚和痛恨,心中猛地便警醒起來,再看冷華堂時,便更覺得他虛僞可憎。沒想到,他如今演戲的本事可以練得如此得爐火純青,若非庭兒之前便提醒過,自己怕是又要被他騙過了。
一時王爺感到無比痛心。自己生養的,哪有不疼的道理,就算是他再不爭氣,自己也還是捨不得將他置諸死地,如今他又是自己唯一一個健全的兒子……難道真要廢了他,讓軒兒承繼爵位?或者,那才是真正遂了老二的心意呢……
況且,如今也只是一個傷口,庭兒也不知還能拿出別的證據來指證他否?若是不能,那便只能對他小懲以示警告,不過,以後得加派人手監視於他,不能再讓他對小庭夫妻再動什麼歪腦筋了。那墨玉之事,得趕緊加快速度了,不然,小庭自己沒有力量,很難與堂兒抗衡,到時真要出個兄弟相殘的戲碼,自己這個父親當得也就太失敗了。
王爺臉色連變數次,最後終於對冷華堂痛心地喝道:「混帳!為父如何虐待你了不曾?你一個做兄長的,可有做兄長的樣子,不說多方維護小庭,竟是事事與他計較,明知他性子單純如孩童,又……身患疾病,竟然還想著與他爭寵?你羞是不羞!不過受了一點委屈,便裝成天大的冤枉,父王母妃難道是短了你的吃穿用度,或是不拿你當人看,作踐過你?竟是為了點小事尋死覓活,你……你真真氣死為父了!你……你是說不想做這世子了嗎……好、好、好,那明日父王便去稟明聖上,將這爵位給軒兒承了便是,簡親王府可並非你一個身體康健的子弟!」
說著鬆了冷華堂的手,身子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抬手,揚聲對外面的小廝喊道:「來人!」
冷華庭一聽便急了,撲通一聲便跪了下來,雙膝齊動,跪爬到王爺腳下,一把抱住王爺雙腿,哽聲呼道:「父王……孩兒錯了!」
王爺一腳將他踢開,怒罵道:「不是想死嗎?為父成全你,是毒是綾子還是刀劍之器,你自選吧。」
冷華堂這會子連死的心思都有了。沒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想到的一番說詞竟是得到這樣的後果,二叔對自己一直關心異常,甚至超過了對小軒的關心,以前一直以為二叔只是扶著自己上位後,能給東府最大的利益,若父王真是要將世子之位傳於小軒,那……那二叔定然不會再幫助自己了,到時,自己便是孤立無援……
「父王,孩兒錯了,求您饒了孩兒吧,孩兒再也不敢羨慕小庭了,孩兒一定會做個好兄長,一輩子好好照顧小庭。」他轉念一想,又知道王爺不過是在嚇唬自己而已,王爺最怕的是兄弟相殘,所以,自己方才那番嫉妒小庭的話定是傷了父王的心,忙轉口求饒道。
王爺確實不過是嚇嚇他而已。哪能真的就給了老二那麼大的便宜,不過,放些風聲出去也好,若老二聽了這話便不再關注堂兒,而是對堂兒冷淡下來,那麼,便可以印證他真在做那挑撥離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之事。哼,真以為自己不如老太爺手狠,便當自己是傻子嗎?再怎麼也不會讓他得逞了去。
「你起來,哪裡像個男子漢,哭哭啼啼不知羞恥。」王爺低了頭,對冷華堂喝道。
冷華堂心中一喜,忙自地上爬起來,老實地垂手站立。王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今兒可是你自個兒說的,不再與庭兒爭尺寸的短長了?」
「不了,孩兒再也不與小庭爭了,孩兒會將最好的全都讓給小庭。父王,孩兒心胸不寬,所以才險些釀成大錯,謝父王教誨。」冷華堂立即恭順地應道,好話說得真是一個順溜。
這時,青石早帶了兩個世子妃屋裡的人來,正要讓她們扶了上官枚下去,王爺見了便道:「你們兩個聽好了,為父要與你母妃去大明山閒暇幾日,年節時再回府,府裡一應事物全交由小庭媳婦管治,枚兒不可與她生了爭執,再有不滿,也得等我們自大明山回來再說。」
冷華庭冷冷地旁觀著王爺與冷華堂的一番作派,看到還算收到了不小的成效,心裡稍感安慰。不管如何,懷疑的種子是種到了父親心裡頭了,父親雖說沒有真將大哥如何處置,卻不再如以前那樣信任於他,以後他再有風吹草動時,便再行計較。畢竟自己現在也不能真將那日他前去殺玉兒之事揭露出來,自己雙腿能走之事,現在絕不能讓王爺和大哥知道,不然在大哥和二叔原形沒有畢露,而自己也沒有找到有力的證據之前,一時也扳不倒他們,反而會激得他們動其他的心思暗害自己。如今,如今有了錦娘相伴,生命便要更加珍惜了,稍微行差踏錯,便會帶著她一起陷入絕境。
上官枚這會子也不敢再當著王爺的面說什麼不滿的話來,只是心裡既憤怒又委屈。王爺對冷華庭夫妻太過偏心了,哪有不讓世子妃主持家事的道理?不過,再氣也被王爺那句拿掉冷華堂世子之位給嚇住,只得悻悻地看著王爺和王妃,見冷華堂很老實地躬身應了,她也只好草草地應了一聲。
王爺又看了冷華庭一眼,見小兒子眼裡仍有譏誚,想著庭兒定是還有話沒有對自己說透,而且,定然也對如此處置堂兒並不滿意,便對冷華堂又說道:「為父不在府裡的幾日,若是再出了什麼亂子,第一個就找你是問。」
頓了頓又道:「你身為世子,心胸狹窄、胸無大局,無謂之下便要自盡,又無故離家不歸,真乃是不孝不友不義,今日不罰你難以消除我心頭之恨。」說罷,一揚聲。「取家法來。」
冷華堂一聽大驚,沒想到父親真會為了這麼點子而罰他,他那日失血不少,雖說養了幾日卻沒復原,若再被痛打了頓……怕是原本恢復的幾成功力又要損了幾分去,而且當著父親的面,更不能運功相抵……他不由求助地看向上官枚。
上官枚此時也嚇得面無人色,見自家相公看過來,便知他的心意,可是……如今去求,會不會遭池魚之殃啊?
不過,她還是壯了膽子向前一步,顫了聲道:「父王……相公他……他身子不佳,怕是經不起這一頓打了。」
王爺也不過是做給冷華庭看的,見上官枚來求,心下便有鬆動,正要改口應下──
「父王,忘了稟報於您了,初四那日,相公屋裡有個叫玉兒的丫頭,原本只是偷了兒媳一個簪子,兒媳便將她懲治了一頓,打了幾十板子,可說來也怪,那丫頭竟然在初五晚上突然失蹤了……您說,她一個家生子,又是受了傷的,怎麼有本事能逃得過這高牆大院?出去了,又有何本事生存?莫非,她是被何人給殺了?再或者是有人相助逃了?父王、母妃,兒媳一想就頭大呢,怎麼府裡一個丫頭也有如此大的能耐?」
錦娘心中早覺得害自家相公的便是冷華堂。冷華庭先前那一番裝瘋賣傻明顯地就是想要揭開冷華堂手傷一事,她雖不知相公如何知道他手上有傷,但能確定那傷定然也與相公有關。哼,害過自己相公,豈能那樣容易便揭過?所以,她一看王爺又要心軟,忙開口說道。
她一番莫名其妙、嘮嘮叨叨的話說得王爺原本心存猶疑的心更加警醒了,堂兒不是正好是初五離家的嗎?莫非與那丫頭有關?那丫頭可是自小就服侍庭兒的,若是那丫頭做了謀害庭兒夫妻之事,怕正是堂兒動的手腳呢,不然哪有那樣湊巧,錦娘不是個多話之人,她插話時必有深意,突然說起這一茬便是在提醒自己吧!
如此一想,王爺的心火又冒了上來,一時有丫頭真送了家法來了,王爺一把接過,對冷華堂道:「孽子,還不快快跪下!」
原本王爺還是被上官枚那幾句哭求有些心軟了的,但錦娘那番話一出,冷華堂便知自己這頓再也躲不過去,不由抬眸狠戾地瞪了錦娘一眼,無奈地跪了下去。
王爺氣急,抄起那家法便往冷華堂背上猛抽。他是在盛怒之下,原又是有功夫在身之人,每一下便如鐵棒一般抽在了冷華堂身上,每一下,冷華堂都悶哼一聲,生受著,不敢求饒,怕引得王爺更大的怒氣。
王爺正打著,突然正堂外傳來一聲焦急的呼喝。「王兄,快快住手!」
二老爺也不知從何得了訊,竟是急急地跑了過來,一把抓住了王爺手裡的家法。
王爺沒想到他真會來,心中更是生疑了。怪不得庭兒說堂兒與老二走得近,果真如此呢。哼,你捨不得我打,我偏要打,我自己的兒子,想打便打,你又能奈我何如?王爺心裡突然便升起一股逆反之心,一掌便向二老爺拍去,二老爺原想要運功相抵,但生生忍住,裝作躲閃不及,身子輕飄飄地便被王爺推得摔到了一邊。
王爺也不看他,揚起手,打得更起勁了,邊打邊罵道:「孽子!你好樣不學,學些混帳的東西,身為兄長竟然嫉妒殘弟,又無故輕生,太過無用了,今兒我要打死你,看你還敢如此混帳亂行不?!」
冷華堂生生受了好幾十下,終於身子扛不住,被打趴了在地上。
一旁的上官枚見了心痛不已,她也不敢再求王爺,一下撲到王妃面前。「母妃,求您救救相公吧,他……他原本就才受了傷,再打下去……求求您了,您最是心善,讓父王停了手吧!」
王妃一直冷眼旁觀著,錦娘的話也讓她心裡有了警醒,這府裡怕是不少地方都被世子夫妻暗中操縱著呢,玉兒那丫頭明明便是自己放到庭兒屋裡的,她一個丫頭,再有臉面也不會受那樣多人的關注吧?錦娘不過小小懲處她一番,結果便驚動了好些人去鬧,原來,還真是有貓膩的啊!
看王爺氣得猛抽冷華堂,王妃是半點相勸的意思也沒有,往日裡或許還想裝下嫡母的賢淑大度,今兒看著他挨打就覺得心裡痛快得很。劉姨娘那賤人,不是就在自己面前得意她有個好兒子嗎?哼,讓王爺重重地教訓一頓也好,一會子弄個渾身是傷地抬回去,看她還能得意得下去不?
這會子見也打得差不多了,王爺自己怕是也想有個人勸著給臺階下呢,上官枚一求,她也樂得送個人情,假裝心痛地過來抱住了王爺的手。「相公,算了、算了,別打了,打了這麼多下也該出氣了,他終歸是你的兒子呢,打壞了又得心疼了。」
王爺這才丟了手中的家法,氣呼呼地退回椅子上坐著。
二老爺自地上爬了起來,急急走過去扶起冷華堂。「堂兒……堂兒,你……你還好吧?」那語氣竟是心痛至極。
王爺聽了心裡更不是滋味,一揚聲,對一旁的青石道:「找人來,將世子抬回世子院裡去。」
青石一揚聲,便進來兩個身強力壯的小廝,好生將冷華堂扶著,攙了下去。
二老爺眼裡含著怒火和心痛,一直目送冷華堂離開,見上官枚還愣在堂裡,便不滿地輕喝了一聲。「世子妃怎麼還不快快去照料堂兒?」
上官枚聽得一怔,回過神來,也顧不得再行禮啥的,忙跟著追了出去。
王爺卻是更加氣悶。老二可真是越發管得寬了啊,自家兒媳要他來大小聲?哼,不過到底還是擔心冷華堂,剛才氣急之下下手也太重了,怕是真傷著了。
冷華堂夫妻走後,二老爺也不客氣,在一旁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微一沈吟,便開口道:「王兄竟是何事要發如此雷霆之火?」
王爺冷哼一聲道:「倒是不知老二你是如何知道我在打他的?如今想來,你這個做叔叔的,倒是比我這個父親更為關心他呢。」
二老爺一聽他話裡有話,忙笑了笑道:「我哪裡知道你在打他,不過正好過來找王兄有事相商,剛巧碰上了而已。」
「是啊,真巧呢,不知那孽子在外面尋死覓活之時,老二你會不會也是湊巧知道了。我就納悶了,他既是在外養傷,老二你為何不送個口訊來府裡,也讓枚兒和府裡幾個人安安心啊。」
二老爺聽得一怔。他不知道王爺怎麼會得知冷華堂是在外面養傷一事的,不是說好了,是與寧王世子一同喝酒胡混的嗎?怎麼……也不知他究竟是如何回還的。一時,他儒雅俊秀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目光微閃一閃道:「唉,還不是怕王兄你知道了會生氣罰他。這孩子,有時還真是糊塗啊,你說他一個好好的世子,怎麼能為了一丁點子事去尋死覓活呢,王兄,你平日裡還是對他關心太少啊。」
王爺聽了更氣,冷諷道:「那是,我這個做父親的真不如你這個叔叔,他在外面胡鬧,我這個正經的父親不知,你卻是一清二楚,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才是他親爹呢。」
二老爺原正端了茶在喝,聽得這一句,一口熱茶便嗆到了喉嚨裡,不由連連咳嗽了起來。半晌,他才止了咳,放下茶杯,皺了眉頭對王爺道:「王兄今日怕是氣還沒順吧,說話總是陰陽怪氣的。你向來便一門心思全撲在了庭兒身上,幾時好生地關心過他?他怎麼著也是將來的簡親王,你忍心看他心性越發孤僻下去?哪一天又變成庭兒這副模樣了,你才開心?哼,你若是怪我對他關心太多,最多以後我少與堂兒來往便是。」
說著,站起身來便要走,王爺也不攔他,卻是冷笑道:「老二你也別氣,我方才還對他道,若他再不爭氣,乾脆將那世子之位給了你家軒兒算了,也省得他一天到晚患得患失的,做不下半點子正經事。」
二老爺的身子一僵,愣怔地轉過身來,嘴角牽出一抹譏笑。「王兄,軒兒可沒這福分,你還是好生待了堂兒吧,別一個兒子毀了,另一個兒子又保不住就是。我一片好心幫你……你不感激也就罷了,竟還拿這話來寒磣我。」
王爺聽他這話說得也還有幾分道理,也不想讓兩人關係太僵,便微笑著轉了口。「不是說有事與我商議嗎?怎麼又不說了。」
二老爺便也回了身,重新坐回椅子上,看了錦娘和冷華庭一眼道:「還是去書房商議吧,這裡不太方便。」
王爺一聽又不高興了。哼,若眼前是堂兒夫妻,他定然不會說這話的,小庭根本不是傻子,有些事情讓他聽聽也好,想避開他,他偏不讓。
「說吧,這一屋子全是自己家人,堂兒是你姪兒,庭兒也是啊。有什麼話你儘管說就是。」王爺一副不耐的樣子對二老爺說道。
二老爺聽王爺這話又是有點找茬之意,只好勉強笑道:「唉,王兄啊,堂兒也只是一時糊塗,你就別再生氣了,庭兒也是好孩子,只是……他性子還是有些……唉,不說這個,你說得也對,都是一家子呢,你又將那墨玉給了庭兒媳婦,讓他們聽聽也是應該的。」
王爺一聽這話倒認真了起來,坐直了身子道:「你今兒來是為了墨玉之事?」
二老爺回道:「是啊,今兒戶部收到了北方的急報,說是北方冬旱,小麥顆粒無收。王兄也知道,夏時南方遭了大水,淮河兩岸也是淹沒了不少良田,又沖倒民宅無數,戶部撥了大量的銀錢去救災了,如今庫裡可真沒多少銀兩能拿得出來了,皇上的意思怕是要動那裡的錢救急呢。」
王爺聽了也是劍眉緊鎖起來,沈吟了一會子道:「即是朝廷有急用,動那裡的錢也是應該的。只是,今年該上交的早就交上去了……對了,這急報是今兒發來的?」
「八百里加急送到的,說是那邊有人在鬧事了,是直接送進宮裡頭的,皇上看了就摔了摺子,大發雷霆,一會子怕是宣詔的旨意就要下了,王兄還是快些進宮去吧。我也是在路上遇到了那送信之人,因是有一份便是送到戶部的,所以才提前來知會一聲。唉呀,才見你打堂兒,心裡一急,倒把這事給弄後頭去了。」二老爺回道。
王爺一聽,也急了,忙站起身來對二老爺道:「那我先去著了朝服,此事還真得早作準備才是。」
說著便去了內屋,王妃也跟著進去服侍他。
錦娘對那墨玉又有了些瞭解,怕是掌管某個商隊或者某個賺錢的基地吧,或者簡親王府原是大錦朝裡最大的皇商,管著鹽鐵專賣,若真是那樣,那墨玉還真是塊寶貝呢,可是連著座金山,怪不得她進門沒多久,冷華庭便讓她好生收著,說指不得就挖到了一座金山。
這樣一想,她突然覺得開那鋪子真是沒意思,墨玉就在自己手上,掌著那一座金山去賺什麼小錢?真是沒眼光……一轉頭,看到自家相公正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眼裡露出一絲鼓勵和信任之色,她不由臉一紅。這廝可真是厲害,自己稍微一個眼神、一個臉色,他便能將自己的心事猜出個七、八分來,嗯哼,以後還得多練練心機,總不能讓他看得太透了去。
正想著,就見他突然橫了眼,對著她翻了個大白眼,看得她一怔,不由拿了帕子去拭額頭並不存在的汗。又被這廝看出來了呢……
一會子王爺出來了,與二老爺一起出了門。
到了門外,二老爺卻道:「王兄自去吧,我這身分可沒有進南書房的資格呢。」
王爺也沒說什麼,轉身便走了,二老爺心急火燎地去了世子妃院子裡。
上官枚早使了人去請御醫,只是這會子還沒到府裡來。
冷華堂軟軟無力地趴在床上,背上火辣辣地痛,上官枚正一邊掉著眼淚,一邊幫他脫去外頭那件錦襖。幸虧是冬天,穿得厚,不然,只怕會打得皮開肉綻。王爺也太心狠了些,不成,不能再讓錦娘夫妻聯合著王妃一起欺負自己和相公了,明兒必須到太子妃宮裡頭去,得讓太子妃給王爺施些壓才是,憑什麼王妃不在家,當家的要是那個小婦養的孫錦娘?
她相信,太子妃一定會給自己作這個主的。
衣服下面是一條條腫得老高的傷痕,隔著厚厚的冬衣,仍有不少傷痕帶了血絲。上官枚見了,眼淚撲簌簌直掉,二老爺看著也觸目驚心,對一旁傷心痛哭的上官枚道:「妳二嬸那兒有上好的傷藥,妳使個人……喔,要嘛妳自己過府去拿吧,那是我前兒在一朋友那兒得的,原是西涼國那邊過來的,比一般的傷藥見效快。」
上官枚哪裡肯離開冷華堂,謝了聲二老爺,便要打發了人去找二太太討去。床上的冷華堂聽了就回過頭來,虛弱地對她說道:「娘子,煩勞妳親自去一趟,那東西怕是稀罕,二嬸子不一定肯給呢。」
上官枚聽得愣了愣,再一看二老爺眼裡那焦急憂傷的神情,便明白或許他二人有話要說,想要支開自己吧?
她心裡微感不豫,卻仍是轉身出去了。
「怎會如此不小心,竟讓王爺發現你手上之傷了?」上官枚一走,二老爺便沈聲問道。
冷華堂微撐了身子,扭過頭說道:「沒法子,小庭突然發瘋,將那一碗茶水全潑我左手上了。」
二老爺聽了,目光閃爍了起來,沈思了一會子,皺了眉問道:「你猜,那日傷你之人可是小庭?」
冷華堂聽得一震,差點就自床上爬了起來。「不可能,小庭的腿可是不能走的,最多就是能站一下,聽說站一會子都會滿頭大汗、椎心刺骨地痛呢,都病了那麼些年,怎麼可能一下子就好了?前兒小軒送了藥過去,說是吃了,但不見成效,可能又停了藥,但絕不可能就好了。」
「你以後少指派著小軒做事,我不想他摻和呢。那孩子,就是我也不懂他的心思,別哪天出了啥樓子就好。如今看來,你父王是對你起了疑心,所以,你千萬要小心又小心,不能再錯一丁點。」二老爺聽了便說道。
冷華堂點了點頭,想了想又道:「二叔,城東那鋪子真由得了三叔胡來嗎?怕是真會敗了去呢,您說的那墨玉啥的,父王又給了孫錦娘,難道我接府時,就給我一個空架子承繼了嗎?父王也是忒偏心眼了些。」
二老爺聽得眼一瞇,星眸裡帶著一絲戾色,卻也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氣忿。「你這孩子,你若承了爵,就是以後的簡親王,那時,整個王府都是你說了算,只要是屬於簡親王府裡,想要什麼不是你一句話的事?」
冷華堂一聽也對,又趴伏了下去。二老爺看著就氣。「你說你在練功的緊要關頭去殺那丫頭做什麼?差點被人抓住不說,還……你呀,以後做事可得思慮周到了再動手,小庭身邊可是有不少高手的,只是那日之人,功力與我在伯仲之間,在府裡可不多見。」
冷華堂聽了連聲應是,卻又看著二老爺問道:「二叔,這心法雖能龜息了內力,卻太是麻煩,每用一次龜息之法,便得有幾天功力不能恢復,不然,我也不會那樣輕易就讓那人拿了。唉,也確實是思慮不周,原想著不過是個丫頭而已,哪能就有人護著了,如今也不知道那丫頭去了何處,還有大舅也失去了蹤跡,只怕是……有人真懷疑小庭的腳是被人下了毒,動了手腳,正在查呢。那兩個人可不能留,他們知道不少咱們的秘密,得想法子除掉他們才是。」
二老爺沈吟著,半晌才道:「你且先養好傷再說,原就是失了血的,如今再這樣一傷,你那功力定是會受影響,過幾日好了,得勤加苦練才是。那龜息之法雖是麻煩,卻可以保命的,你以後少自己行動些,有什麼都該與我商量了再去做……嗯,姪媳要來了,我也不便留得太久。你父王說話酸不拉嘰的,像是生怕我搶了你這個兒子似的,放心吧,小庭一日不得康復,你的地位一日就不會動搖,只是……小庭是個麻煩,還有那個女子,看著不打眼,怕是不少事情全是她弄出來的,可真得想個一了百了的法子,省下多少心啊。」說著,眼裡狠戾之色更濃了。
冷華堂聽得一怔,心裡一急,衝口便道:「二叔,不要殺害小庭,他……他畢竟是我的親兄弟,只要他沒有威脅……二叔,求求你,至於那個孫錦娘,您大可以多動些手腳,最多死了後,給小庭再娶一房回來就是。」
二老爺聽得氣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別以為我不清楚你的心思,趕緊讓世子妃生個兒子是正經。有了兒子,你的地位才會更加穩妥。」說著,那邊上官枚已經回了,二老爺便轉身走了。
上官枚見二老爺要走,忙道:「二叔,那藥沒拿著,二嬸子像是病了,在床上痛得厲害呢,您快回去瞧瞧吧。」
二老爺聽得一噤,說道:「好好的,怎麼會突然病了?不是只傷了頭嗎?」
「這個枚兒可不知道,方才去時還好,二嬸子原是要起身給姪媳拿藥的,突然就說肚子痛,滿頭是汗了,姪媳就忙過來給您報信了。」上官枚急急地說道。
二老爺一聽這話,再不遲疑,疾步回去了。
他一回屋裡,就見二太太正躺在床上哼哼著,臉都皺成一團,看來定是痛得緊,忙過去搭了脈探,只見脈息混亂,竟像是有中毒之兆,不由一驚,忙問跟著的丫鬟。「可是請了醫?」
「回二老爺的話,早使了人去了,這會子怕是還在路上。」一個丫頭低頭答道。
二老爺聽了心裡稍安,輕柔地扶了二太太,在她身後墊了個大迎枕,拿了帕子拭她頭上的汗珠,柔聲問道:「可是吃錯了什麼東西,怎麼會突然就中了毒呢?」
二太太此時腹痛如絞,哪裡還能答得出話來,好一陣才稍微鬆乏了些,開口道:「你……你自去管那邊去,還來看我做甚?我被那小畜生砸了頭,你可有言語半句,什麼都……都忍氣吞聲……只對堂兒好……哼……讓我痛死不是更遂了你的心意?」
二老爺訕訕道:「娘子說什麼傻話呢,小庭那就是個半傻子,妳跟他計較作甚?對堂兒好,不過也是他承了爵後,能對咱們更有用一些,若是能將那墨玉搶過來給軒兒,咱們東府也不用總低頭看那邊的臉色了,妳說是吧?」
又是一陣如刀絞般的疼痛襲來,二太太不再說話,又捂著肚子蜷成了一團。一時,太醫來了,給二太太診了脈,還真是中毒了,又開了解毒的方子,喝過藥後,二太太才鬆活著歇下了。
二老爺便讓人將二太太用過的吃食拿了上來,讓太醫幫著查驗。太醫一一驗過,並未發現有毒,二老爺雖是疑慮,卻也無法可解。
到了第二日,二太太人清醒了不少,便將屋裡的丫鬟婆子集在了一起,一個一個地查問了一遍,還真沒發現有可疑之事。最後,她便懷疑起烟兒來,將其他丫鬟打發下去後,便只留下了烟兒。「可是妳在我飯菜裡動了手腳?」
烟兒坦然地跪在地上,心裡雖慌,臉上也閃過一絲害怕,卻很堅決地說道:「太太明察,給您斟茶送飯可不是奴婢的差事,奴婢只負責屋裡屋外的清掃,平日裡就難得沾上您吃食的邊,又怎麼會是奴婢動了手腳?」
這話倒是說得在理,可是二太太想著,最近也就對那素琴不好,便對烟兒一家起了疑心,可又拿不到實在的證據……轉念一想,又道:「妳娘可是在廚房裡辦差呢,她要動手腳可是輕而易舉的事,不是妳,也是妳娘,看來,得將妳一家子趕出府裡去才得乾淨。」
烟兒一聽,便急得大聲哭了起來。「太太,奴婢的娘雖是在廚房裡,可昨兒那吃食太醫可都查驗過了的,並沒有毒,您……您不能,不能給奴婢一家弄個莫須有的罪名啊!」
這時,冷華軒聽到動靜,突然自外面衝了進來,一聽烟兒這話便紅了臉,衝二太太道:「娘,您……您還想如何?您硬是扳著不讓兒子收了素琴,如今又想著要害她家人,您是非要逼死了她不可吧?或者,您是要逼兒子做那負心薄義之人?您讓我以後出去,沒臉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