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姑娘,姑娘,醒醒。再不起,可就要誤了時辰了。」
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江雲昭驟然清醒,猛地睜開雙眼。
她的眼神太過犀利,竟不似尋常八歲女童的模樣。紅淚驚了下,忍不住直起身來。再去看,小主子的目光分明與平日一般溫柔和善,哪還有半點尖銳的模樣?
是自己看錯了。紅淚笑著拿過衣裳,伺候江雲昭起身梳洗。
端正坐好,望著鏡中女孩子似曾相識的模樣,江雲昭忍不住伸指撫上鏡面,讓指腹感受著那冰涼之意。
她本以為自己被那把火燒死,定然沒了命,誰知在那熾熱之後,突然冒出一陣冷,激得她打了個寒戰。昏昏沈沈醒來,竟是回到了童年時候。
初時以為那只是上天開的玩笑,以寬慰她死不瞑目的魂靈。直到剛剛,聽到那個忠心護主的丫鬟聲音,她才相信,這一切居然是真的!
「紅淚。」江雲昭低低喚道。
「姑娘,有什麼吩咐?」
「往後,妳便改叫『蔻丹』吧。」
紅淚怔了下,給她捋好鬢邊的髮,又重重嘆了口氣。「紅淚是女兒家的眼淚,多嬌美的名字,偏偏姑娘不讓我叫了。而且姊妹們都是『紅』字,唯獨我一個『丹』字,姑娘這可是嫌棄我了。」
「太不吉利。」江雲昭側了側頭,細細瞧了下已梳好的雙平髻,笑道:「還是妳手藝最好。」
「姑娘的髮辮每日裡不都是我梳的嗎?那姑娘口中的『不好』,又是指的何人?」蔻丹正欲再言,旁邊的紅螺湊了過來,哼道:「妳不要那新名字就送給我,我覺得那名兒好聽!」
門簾被人掀起,李嬤嬤探頭進來。
她方才在屋裡已聽到了江雲昭的吩咐,見這些丫鬟光顧著玩笑不做事,便特意回頭來提點一番,道:「蔻丹,給姑娘梳好頭了沒?紅螺,妳也別在那邊等著,把手頭的事情趕快做好。時辰不早了,可別耽擱了。一個個的手腳那麼慢,真不讓人省心。」
被屋裡的管事嬤嬤訓了一通,丫鬟們再不敢嬉鬧,齊齊應聲,各自忙活去了。
江雲昭到正房時,寧陽侯夫人秦氏已經準備完畢,正欲出門。
再次看到母親,江雲昭終究忍不住,淚盈於睫,不顧周圍人詫異的目光,緊走幾步撲到了母親懷裡。
秦氏素來最為注意行止禮儀,教導江雲昭時也一再提到這些,母女倆雖極其親近,卻甚少做出這般親暱之舉。
若是以往,秦氏少不得要提醒江雲昭,可聽到女兒窩在自己懷裡低低地喚了一聲「娘」,又說了句「我好想妳」,她的心頓時柔軟一片,滿腹的教誨之言也說不出口了。
輕輕拍著江雲昭的肩背,停歇片刻,秦氏笑道:「妳看妳,哭得比兩個弟弟還要厲害,可真是羞死了。」
江雲昭低下頭,接過秦氏遞過來的手帕,在母親懷裡仔細擦乾了淚痕,這才仰起頭,欣喜地說道:「弟弟們在哪兒?我要好好瞧瞧他們!」
兩個小傢伙的乳母張嬸和劉嬸聞言,抱著二人行了過來。
看著大紅襁褓中睡得香甜的兩個小傢伙,江雲昭的心又軟又疼。
前一世,就在這一天過後,爹爹和娘親便病倒了,再也起不了身,無法照顧兩個幼子。她和哥哥一直極力要護住弟弟們,可他們年歲也不大,又怎能事事周全?結果兩個小傢伙最終染病夭折,去時還不到三歲。
當時堅持留下來照顧他們的劉嬸哭成了淚人兒,說兩個小少爺身子康健,怎麼就忽然沒了?
江雲昭扯扯唇角,嘲諷的笑容一閃而過。
「夫人,少爺來了。」
丫鬟通稟聲還未落下,一個少年掀了簾子進屋。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身姿挺拔,面容俊秀,乍看之下,與江雲昭有三、四分相似。
江承曄進屋,先是喚了聲「母親」,轉眼一瞧,便望見了江雲昭。他輕輕笑了下,說道:「我今日可是起得有些晚了,竟是比妹妹來得還遲。」
前一世,江雲昭作夢都想再聽哥哥喚一聲「妹妹」,如今得償所願,禁不住想要淚流。她忙垂眼掩去所有思緒,頓了頓,抬眸笑道:「不是哥哥來遲了,是我今日來得較早。」
「咦?妳這懶丫頭莫不是轉了性子了?」江承曄打趣一句,轉而看向襁褓中的兩個小娃娃,放輕了聲音,問兩位乳母道:「弟弟們睡得如何?昨夜可曾亂鬧?」
「回少爺的話,兩位小少爺極其乖巧,除了餓時哭幾聲外,其他時候都睡得香甜得很。」
劉嬸話音剛落,小傢伙們似有所感,齊齊閉眼、張著小嘴打了個哈欠,動作齊整,宛如一人。
屋內眾人便都笑了。
江雲昭跟著大家一起翹了翹唇角,可是那笑意始終無法到達眼底。
一切的轉變,就從這天開始。
今日,她勢必要護好至親,掐斷一切悲劇的源頭!
江雲昭喚過母親身邊的大丫鬟紅錦,行至僻靜處,悄聲囑咐道:「今日賓客眾多,飲食上難免有所疏漏。母親剛生了弟弟沒多久,身子必然還有所虧損,妳布菜之時留心些,不要選那些母親愛吃的,而是看著旁人吃過哪種無礙,妳便給母親選哪種。紅芳那邊妳去說聲,讓她給父親布菜時也仔細著這些。還有,如果有人單獨給爹娘送吃食,可以接過來,卻萬萬不要給他們吃。一定要記住了!」
她素日最是和善溫婉,何時用這般嚴厲而鄭重的語氣說過話?待到看清她鼻尖微微冒出的汗珠,紅錦心中一凜,知曉這事或許並不簡單,忙恭敬答道:「姑娘放心,奴婢省得。奴婢等下就去和姊姊說聲。」
她們二人做事一向穩妥,江雲昭放下兩分心,卻依然不敢大意。
今日是小傢伙們的百日宴,寧陽侯一早看過他們後,便等在外院準備接待前來道賀的親友,並未回內院,江雲昭此時沒能見到父親。
一切收拾停當,秦氏又遣了人去問,聽說老夫人那邊早已起身,便帶了孩子們去往老夫人住的安園行去。
行至半途,轉過迴廊時,旁邊一行人恰好也走到了這地方。
一照面,這邊眾人還沒看清來人是誰,對方為首那名婦人已經揚聲笑道:「可是巧了,剛剛我還跟珊姊兒念叨你們呢,這就遇到了!」
聽到她的聲音,江雲昭的心裡陡然升起憤怒與怨恨。情緒瞬息間竄遍四肢百骸,攪得她呼吸紊亂,指尖都開始微微顫抖。
前世之時,父母熬不住過世後,哥哥突然得了瘋症,自己跳入河中。救起來時,已無氣息。
那一日,江雲昭哭暈倒地。醒來時,已被人塞住口綁在祠堂,那些人就這麼將她圍在當中,漠然地看著。而這個女人,狂笑不止,宛若鬼聲,迴蕩在屋裡,久久不散。
「唉呀,昭姊兒,妳這麼大的人了,怎麼守個靈堂都不注意燭火呢?這不,把祠堂燒著了,自己卻沒來得及逃出來……啊,細算起來,你們大房,這一次可實實在在沒人了!一個都不剩!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什麼都不怕!」
一想到那些人冷笑著燃火的醜惡嘴臉,江雲昭嫌惡地別開眼。
說什麼不懼鬼神,說什麼不懼列祖列宗,一定要讓祖宗們親眼看看,他們是怎麼讓大房死絕、一個不留!
結果呢?結果祖宗們開眼,給她留了一線生機。
垂眸盯著腳旁的地面片刻,江雲昭緩緩抬眼,面上已經是一片平靜。
「見過二嬸,珊姊姊好。」她聲音平和地說道。
衣袖的遮掩中,她的手死死攥著拳,指甲摳得掌心生疼,面上的笑容卻越發溫婉清淡。
馬氏笑著上下打量著江雲昭,說道:「咱們昭姊兒可真是漂亮,穿什麼都好看。不像珊姊兒,非得尋著那顏色清亮的方才能襯出五官來。」
聽到「咱們」兩字,江雲昭扯了扯唇角,揚起個妥貼的微笑,說道:「二嬸謬讚了,珊姊姊這般的樣貌,才是真絕色。」
秦氏略微詫異地看了江雲昭一眼。
若是以往,江雲昭必然羞澀地謝過馬氏便好,如今卻一反常態,又多言一句,讚了江雲珊。
待到看見馬氏臉上遮都遮不住的笑容時,她才放下幾分心來。
「昭姊兒過獎了。珊姊兒不過是靠的梳妝打扮,哪裡和『絕色』二字扯上邊了?」馬氏上前半步,想要執起江雲昭的手,但江雲昭先一步抬手撫了撫鬢邊垂下的髮,不動聲色地避開,馬氏便順勢幫她扶了下頭上紮著的珠串。「說起來,小七的這頭髮梳得漂亮,蔻丹的手藝可真是咱們府裡數一數二的。」
江雲昭嘴角的笑凝滯了下。
今早剛給蔻丹改了名字,這才多久工夫,二房的人就聽說了?定是三房的人告訴她的。
這些人……可真是手眼通天!
她微微頷首,說道:「我也是說她梳得好,她還謙虛。」又偏過頭去看蔻丹。「二嬸這是誇妳呢,還不趕快謝謝二嬸?」
蔻丹趕忙上前行禮。
兩邊客套了會兒後,便先後去往安園。
待到大房的人過去後,馬氏刻意滯後些許,扭過頭和身邊的楊嬤嬤低聲嘀咕。「我覺得七丫頭好像對我沒那麼親了。妳說,她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楊嬤嬤剛剛惦記著自己家中生病的小兒子,並未留意細聽,此刻聽她這樣說,便道:「不至於吧?剛才七姑娘不是還誇讚姑娘了?」
「誇讚了又如何?她那是說實話!我是說,後面我說她頭髮樣式好的時候,她沒怎麼笑。平日裡雖然她總端著,但與我一直很是親近。我覺得有些不妥。」
楊嬤嬤暗道:一個八歲的女娃娃能知道什麼?就附和著敷衍了幾句。
馬氏聽了她的話,捏著帕子想了半晌,到底還是不太放心,說道:「妳把珊姊兒喚過來,我有話和她說。」
大房的人一進安園,碧茵便揚聲說道:「大夫人、二少爺和七姑娘來啦!」
江承曄雖是侯爺嫡出長子,但卻不是侯府的長孫。秦氏嫁到侯府後,頭幾年一直未曾有孕,直到成親的第八年方才生下江承曄,故而二房的江承珍,反而要比江承曄年長三歲。
江雲昭與母兄一起入得屋內,才發現他們竟然不是來得最早的。屋裡除了祖母外,還坐了個風流倜儻的少年郎。
秦氏驚訝了下,笑道:「珍哥兒倒是早。」
江承珍恭敬地起身答道:「給祖母請安,應該的。」又轉向江承曄,說道:「世子也不過比我遲了一小會兒罷了。」
江承曄性子敦厚,只道他是在安慰自己,不覺得這話有什麼。但江雲昭知道江承珍有多想要世子位置,無時無刻不是悄悄和江承曄爭,便搶先說道:「是我的錯,我剛才想要多看弟弟們幾眼,結果就耽擱了時辰。」
說罷,她還朝江老夫人行了個禮,愧疚地道:「祖母,這事實在是我的錯。老祖宗要罰,那就罰我吧!」
坐在上首的江老夫人本在出神地遙看著窗外花枝,聞言目光一滯,收回視線,朝她望過來。
這位江老夫人乃是是老侯爺的繼室。
江府的侯爺和二老爺、三老爺均是先頭已逝的原配所生,如今的老夫人乃是先老夫人的庶妹,在家時,與那位高高在上的嫡姊並不親近。先老夫人在世時,與這位庶妹並無來往,如今她已故去,她的後人也與這位老夫人並不是特別親近。
特別是寧陽侯爺,他比老夫人只小了七、八歲,比起弟弟們更是多了一些避諱,與繼母只維持著表面上的態度,私底下甚少接觸。
秦氏雖有心緩和,但她做姑娘時家裡人口簡單,只懂得如何省身克己,並不擅長處理繁複的人際關係。平日裡照顧老夫人,她事事力求妥貼,但因兩人年歲相差不大,有時候反倒弄得有些尷尬。久而久之,她便與老夫人越發疏遠了。
這種境況下,江承曄和江雲昭待老夫人雖十分恭敬,卻少了些親近。
江老夫人仔細看著江雲昭,見她目光澄淨,並無半分虛情假意,便微微笑了,說道:「妳怕是去看兩個弟弟所以遲了吧?沒什麼關係。只是咱們這是自己家,早一刻晚一刻無甚所謂,往後記得與人相約時不要遲了就好。」
江雲昭恭敬行了個禮,謝過了老夫人。
這時,有丫鬟通稟道:「三姑娘來啦。」
話音未落,一個少女已經進到屋來。她身著紅色紗織上襦,配同色綢裙,行走間飄逸動人,十分惹眼。
待她行過禮後,眾人寒暄幾句,秦氏便上前與江老夫人再次商量起今日宴請的一些細節,孩子們則自去玩耍。
江雲珊看到江雲昭後,想到方才母親說的話,目光落到了江雲昭的耳朵上。
那是一對羊脂玉的耳墜子,清新剔透,乍看不起眼,仔細一瞧,卻是做工精細、極其雅致。
江雲珊當即笑著走到江雲昭身邊,說道:「妹妹這墜子可難得得緊。我那件素白的對襟外裳,正缺了個相配的墜子,怎麼尋都尋不到合適的。如今看了妹妹的,正好就合了心意!不知妹妹可否割愛,將它送給姊姊呢?」
*欲知精采後續,敬請期待12/1上市的【文創風】355《錦繡重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