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錢亦繡開車向花水灣度假山莊駛去。
她深恨自己為什麼這般沒用,每當尚青雲一聲召喚,就急不可待地前去見他。見過了、聽他抱怨完,然後繼續看他為向上爬做各種努力,包括經營每一段帶有目的的感情。
錢亦繡和尚青雲是鄰居兼死黨,從穿開襠褲起,兩人就一起玩泥巴、玩石子、上山、爬樹,然後一起上小學、國中、高中、大學,甚至在同一個大都市裡工作、定居。
在所有親朋好友眼裡,早該湊成一對的兩人,卻沒有越雷池一步,只談友情,不談愛情。原因無他,尚青雲人如其名──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
當時,村裡的人都說他們兩個郎才女貌、志同道合,是天生一對,連雙方父母都覺得這應該是水到渠成的事,笑著說:「等大學畢業了,就給他們辦喜事。」
可是,大學畢業回鄉時,尚青雲帶了個嬌滴滴的都市小姐回來。
錢媽媽的眼睛都氣紅了,悄聲罵錢亦繡:「那小子能帶個都市小姐回來,妳怎麼就不帶個都市男朋友?妳哪點比那小子差了?」
因為那個女孩的關係,尚青雲進了大都市的政府部門,而錢亦繡則是通過面試,也去了那個城市,在一家工會裡任職。
一晃十三年過去,尚青雲換了六個工作,年紀輕輕就當上海關某部門的處長,交過五個女朋友,前四位受不了他的家人,受不了愛情以外還有那麼多現實問題而分手。目前這個,聽說快要結婚了。
錢亦繡依然在當初那個工會,從底層辦事人員幹到副主任,雖然身邊不乏追求者,卻仍孑身一人。
每當尚青雲戀愛或失戀,都會立刻把錢亦繡約出去,傾聽他的歡樂與愁緒,用他的話來說就是──「只有妳才是我真正的哥兒們,我的所思所想,只願意對妳訴說。」
不知道這次是想告訴她,他要當新郎了,還是又失戀了?
錢亦繡心中酸澀不已,暗罵自己沒用。從她開始懂得男女之事起,就暗戀尚青雲,眼裡再也裝不下別人,多年來一直默默守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其實,她也曾勇敢地表達過自己的心意。
高中快畢業時,他們一起從學校回家,先坐小公車到鎮上,接著還要再走半個多小時的山路。
那正是春末夏初的季節,到處綠意盎然,路邊野花星星點點。
錢亦繡望了身邊的大男孩一眼,瘦高的身材、白皙的皮膚、俊朗的眉眼、陽光般的氣質,跟韓劇裡那些帥哥明星比起來,絲毫不遜色。
她想心事時,落後了尚青雲幾步,抬眼望去,花徑上的少年連背影都那麼令她心動。高高的個子、寬寬的肩膀,即使是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也別有一番風度氣韻。
她按了按狂跳的心臟,說道:「尚青雲,我想跟你考同一所大學。」
「好。」尚青雲頭也沒回地答應。
「以後還要在同一個城市裡工作。」
「嗯。」他依舊沒有回頭。
錢亦繡看著那個走得不急不緩的背影,羞紅了臉。「還要……在同一個屋簷下吃飯……」
少年站住,想了幾秒鐘,回過頭來笑道:「哥兒們,不要說妳是在跟我告白,會把我嚇著。」
錢亦繡聽了,瀟灑地哈哈幾聲,矜持地說:「跟你表白?你作夢吧!」說完,頭一昂,越過他向前大步走去。
之後十幾年,兩人雖然經常通電話,偶爾見面,她卻再沒有主動表白過。
錢亦繡把思緒拉回來,想著,若這次他要結婚,就祝福他。她沒了念想,也解脫了;若他又失戀,是不是……再給他一次機會,也給自己最後一次機會?
如果他又拒絕,她也不能再傻傻等下去,該考慮把自己嫁出去了。
汽車開進花水灣,這是蒙溪山下一座高級溫泉度假酒店,依山而建。
錢亦繡停好車,便接到尚青雲的電話,他還沒到,讓她等等。掛斷電話後,她把手機放進包包裡,下車把車門鎖好。
她剛走出停車場,便看見一輛汽車風馳電掣向這裡駛來。不遠處有個四、五歲大的小女孩正在路邊玩耍,眼看汽車就要撞上去──
錢亦繡來不及多想,狂奔過去把孩子推開,自己卻被汽車撞飛起來。
她看見自己的身子落下,卻感覺那不是她,接著一群人圍過來,她已像一陣輕風,越飄越高,離那群人越來越遠。
錢亦繡意識到自己犧牲了,沒想到,做個好事還把命給做沒了。
她想飄回家,再看她的媽媽一眼。半個月前,媽媽才從農村來到她家,想押著她快點找個男朋友,快點成家。
可她這具身子,不,應該說是魂魄,根本不聽她的控制,飄飄蕩蕩,被一條繩索拉到一個混混沌沌、模糊不清的地方,許多鬼魂從四面八方聚集到這裡,沿著彎彎曲曲的路向前飄著。
錢亦繡猜,這條路或許就是黃泉路吧?路的盡頭是奈何橋,喝一碗用忘川河水煮的孟婆湯,便會忘記前生的愛恨情仇,忘記為她操碎心的父母、忘記那個她暗戀了二十年的男人……
錢亦繡剛想飄去黃泉路,便被繩索另一頭大腦袋小身子的兩人攔住。這兩個人,一個頂的是牛頭、一個頂的是馬頭,難道他們就是傳說中的牛頭和馬面?
牛頭對錢亦繡說:「妳不能去黃泉路。妳的陽壽還沒完,沒有那裡的路引。」
「啊,去黃泉路還要路引?」錢亦繡吃驚不已。
馬面道:「那當然,妳以為是鬼就能上黃泉路?那樣的話,世上怎麼還會有孤魂野鬼!本來該死的是那個小孩,路引也是她的,妳卻自己去找死。妳們的外貌相差太大,黑白無常鐵面無私,不會放妳過去的。」
錢亦繡聞言,問道:「既然該死的是那個孩子,連她去黃泉的路引都開好,那為什麼把我的魂勾來?」
牛頭慚愧地說:「都怪我們昨天多喝幾杯酒……手一抖,就勾錯了。」
馬面狠狠瞪了牛頭一眼,低聲罵道:「你真是頭豬,又把老底掀給人家看!有你這樣蠢的搭檔,怪不得我幹了幾千年的衙役都升不了職,再幹一萬年,也只能在最底層混。」
錢亦繡氣壞了,原來自己命不該絕,卻因為他們喝多了酒做冤死鬼,遂道:「你們出了差錯,還想矇混過關啊!不行,我得去找黑白無常評評理,是你們怠忽職守、草菅人命,害得我早早去世。錯的是你們,我就不信他們不給我開路引!」
馬面聽了,打個響鼻,叱道:「我勸妳安分點,再吵,把爺得罪了,讓妳當一輩子的孤魂野鬼!」
錢亦繡嚇著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態度馬上軟下來,低聲哀求:「馬爺、牛爺,你們行行好,幫我弄個路引吧,我不想當孤魂野鬼。」
馬面這才滿意,從懷裡掏出本子翻了翻。「嗯,這裡有個小娃是早夭的命,又跟那個該死的小娃長得極像,倒是能用這個路引。既然妳命不該絕,就以另一個身分繼續活著吧。妳的陽壽是八十八歲,到時我們再去勾妳的魂。」
她這是要穿越了?錢亦繡大喜,她死前可沒少讀穿越小說,那些女主角個個在異世混得風生水起,沒想到自己也成為其中一員了。
牛頭聞言,憨憨地問:「馬哥,穿越是由穿越大神負責的,咱們不好去搶他的差事吧?」
馬面不耐煩地應道:「笨,咱們改天請他喝酒就是了。」說完,讓牛頭繼續去勾陽壽已到的人,他則領著錢亦繡向一處黑洞飄去。
馬面帶錢亦繡穿過一個又一個黑洞,終於來到一處天清地明的世界。
此時正是夜間,數不清的星星鑲嵌在深藍色天幕上,圓圓明月斜掛空中,月華如水般傾瀉而下,讓萬物披上一層清輝。
這麼美麗的夜景,錢亦繡只有上小學時才看過,長大後,便沒見過如此燦爛的星空了。
他們飄到某座山的上空,俯瞰下去,有座村子依山而建,小河從遠處流過,又蜿蜒著向遠處而去。在月光照耀下,河水波光粼粼,如一條玉帶把村子半圍起來。
村裡的小路上,偶爾有一、兩個人匆匆走過,穿的都是古代衣裳,看來這裡應該是古代,或是穿越小說中說的平行空間。
他們飄下去,進了一座村邊的小院子。
小院在月光下一覽無遺,圍著土院牆,房子也是黃泥砌的,房頂是茅草,正對大門是四間茅草屋,左側有三間塌了一半的小矮房,右側是兩間小廂房,看起來比她小時候的家還破得多。她家至少是瓦房,看來這個家應是貧戶無疑了。
院子左邊有棵棗樹,已經掛滿小青棗;右邊則是桃樹,並不高大,上面稀稀落落掛了些小孩拳頭般大的小桃子。
茅草屋的窗裡亮著燈,一陣女人的哭聲傳出來,接著是一個少年的勸慰聲。
「娘,別難過,說不定我到軍營裡會有一番作為,到時候混個一官半職,爹娘和妹妹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女人抽泣著說:「刀槍無眼,有沒有命活著回來都不知道,還巴望著你當官啊?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家裡已經這麼艱難,你還要去從軍。」
一個氣若游絲的男聲接道:「唉,都是我連累你們。若我早死,家裡就好過了。」
女人哭道:「當家的說的是什麼話?你活著,咱們的家才像個家呀。」
錢亦繡飄到窗外,看見屋裡有四個人。
中年男子躺在床上,面色蒼白、雙頰凹陷,大夏天還蓋著被子,一看就是病入膏肓;床頭還放了根枴杖,看來他不僅身體差,還是個瘸子。一個年紀三十出頭的女人坐在床邊哭,身旁站著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年,還有個五歲左右的小女孩坐在床邊。
一看要穿進這樣的人家,錢亦繡興奮的心情立即跌入谷底,說不出話了。
*欲知精采後續,敬請期待7/18上市的【文創風】541《錦繡榮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