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女出頭天（下）

第三十一章

明玉秀招人只有三項標準：手腳乾淨，衣著整潔，勤懇認真。

事情一商議好，胡衛推著板車就出去了，不消三刻工夫，明大牛家要招短工開作坊的事情就傳遍了整個臨山村。一聽說每天有二十文工錢，村裡的老老少少只要閒著沒事幹的都有些躍躍欲試。

就連已經上了年紀，輕易不挪地的村長大人也激動起來。

今年村裡黃豆氾濫成災，吃也吃不完，賣又賣不掉，不少鄉親最後都拿這玩意兒餵豬狗。他正愁自己這個「罪魁禍首」無顏面對父老鄉親呢！明家的大丫頭突然跑出來要收購黃豆，這簡直是救他於水火！

村長拄著枴杖跑到明家院子裡想要問問到底是啥情況，卻在半道兒上聽說明家已經分家了，大牛一屋子現在住在徐寡婦家，於是他立刻又拐了個彎找到徐家來。

明玉秀正準備尋個時間把分家的文書送到村長那裡去備案，正巧村長自己來了，省得她多跑一趟。她扶著老村長坐下，自己親自去廚房裡炒了幾顆紅棗沖茶端到村長面前。

村長見明玉秀行事穩重有禮，在心中暗暗點頭，這丫頭倒是與她那上不得檯面的祖母沒有一絲相像。

「秀丫頭，你們家怎麼突然就分家了？這麼大的事情我竟然不知道。」

村長端起紅棗茶輕輕吹了吹，茶湯入口，伴隨著香濃的茶香，一股焦糖的甜味和清新的棗香也鑽入他的鼻尖，他低頭又抿了一口，頻頻點頭，顯然這茶頗合他的口味。

明玉秀見村長話中並無不悅之意，便放下心來，將昨日裡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並拿出之前幾人共同畫押的分家文書交給村長。

村長自從上次婁氏和陶銀做了壞事丟他的面子以後，對這兩人是一點好感都沒有，此時一聽這兩人又折騰出這事，當下氣得連連冷哼。

「要不是我年紀大了，我非要把這兩個丟人現眼的東西趕出我臨山村去不可！」老村長吹鬍子瞪眼，想起明玉秀早已過世的祖父，連連為他嘆不值。

「真是難為了繼祖啊！你祖父當年也是咱們村裡數一數二的俊俏男子，就是家裡窮了點，自個兒的身子又不爭氣！妳祖母是妳曾祖母聽信了一個算命先生的話，硬要說她八字硬，能鎮住妳祖父的命格，讓他能夠多活些年頭，這才不顧妳祖父的意願將她娶了進來，誰知道……唉！」

村長似是想起了陶銀和婁氏的那等骯髒事，晦氣地一擺手，將剩下的話嚥了下去。「不提也罷！」

明玉秀沒想到，祖父都已經去世二十年，自己還能從老村長嘴裡聽到這麼一段八卦，心裡也是暗自唏噓。

她就說嘛，祖母不但長得不好，性子也不好，還耐不住寂寞紅杏出牆，她祖父當年是怎麼看上她的？原來其中還有這麼一齣，也不知道是哪個算命的坑了他。

古代就是這樣，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明彩兒和王斂那樣的人畢竟是少數，許多人在成親之前，根本連對方是長是短、是圓是扁都不知道。

夫妻兩人第一次見面就是在洞房花燭夜，蓋頭掀起時，不論蓋頭兩端的人長得是何等模樣，對方都必須乖乖笑納，熄燈造娃。只是像這樣摸瞎湊對的包辦婚姻，又有幾個是真愛？能不能和美地往下過日子，靠的不過就是碰運氣罷了。

「秀丫頭，我聽說妳這回收購黃豆是打算開間作坊？」老村長將手裡的分家文書看了一遍，確認沒有什麼問題，便拿出自己的印章在上面蓋章，然後將文書收入袖袋。

「是的，村長爺爺。」

明玉秀將自己的打算跟老村長備案，村長是他們臨山村裡最大的官，如果能得到他的大力支持，對她以後要做的事情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明玉秀的一些想法讓村長覺得甚是可行，特別是聽說徐家賣的豆腐並不像傳言那樣，是徐氏的方子所出，而是由明玉秀自己琢磨出來的時候，他的一雙眼睛登時變得亮晶晶的。

「妳妳妳，妳這個丫頭，原來妳這麼深藏不露啊！妳祖母要是知道了，還不後悔死！」老村長伸出一根手指隔空點了點明玉秀的額頭，忽然又似想到了什麼，一臉「我很懂」的表情看著明玉秀。「妳祖母把你們分出去，妳心裡其實很高興吧？」

明玉秀無奈地朝老村長笑了笑。「村長爺爺，人都是一心換一心的，包括子女對父母，我祖母怎麼對我，我就怎麼對她，我不是愚孝之人，無愧於心即可。」

村長一愣，這話乍一聽似乎有些刺耳，但是細細一琢磨，確實也有幾分道理。

一個人的出身並不能由自己選擇，子女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是好還是壞，但是父母卻可以選擇對自己的孩子好或者不好。如果長輩沒有對晚輩盡到應盡的責任，卻反過來要求晚輩對自己恭敬孝順，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

「秀丫頭，妳這間作坊如果真能辦成，那真是大大解決了我們村眼下的難題啊！妳就放心去做，有什麼需要村裡幫忙的，儘管來找我老頭子開口！」

這些豆子原本都是他叫鄉親們種下的，本意是想給村民們多帶來些收入，誰知道這麼多的豆子一下子就滯銷了，不僅沒給大夥兒多帶來錢財，還耽誤了他們一年的收成。

有好幾家人已經在暗地裡抱怨他了，只是礙於他的身分不敢說到明面上來罷了。如果這些豆子真能像秀丫頭說的那樣，做成各種各樣的新鮮花樣，確實是個不錯的出路。

村長前腳剛出門，後腳守在門口的村民們便一窩蜂地狂湧而上。

「明丫頭，我是來應徵！我是來應徵的！」

「我也是！我也是！」

明玉秀一看卻是嚇了一跳，小院外面密密麻麻圍著的全是前來應徵的人，這陣仗，險些讓她密集恐懼症都要犯了！

「噓，你們小點聲，我爹還在病中呢！」

明玉秀伸手放到唇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但人群的沸騰依然如炸開了鍋，衝在最前面的幾個人爭先恐後地往明玉秀跟前湊，生怕自己晚一步就會落下。

明玉秀見眾人這般不識趣，只顧著自己，根本不考慮她屋中還有病人，她的面色迅速冷了下來。「好啊！既然大夥兒這麼熱情，那咱們現在就比比，誰的嗓門最大，咱們就先將誰篩掉！」

大夥兒聽到這句話，立刻噤口，院子裡一下子就安靜下來，明玉秀心中暗暗搖頭，不知道這算不算是犯賤。

「有意報名的，隨我到外面來。」

明玉秀話說完，率先走到院外。距離徐家百步外有一片空曠的場地，是村民們秋收後用來打稻穀的稻場，人群隨著明玉秀聚集到稻場便開始選人進作坊。

明玉秀已經想好作坊的場地，胡家的房子寬敞，慕汀嵐買下房子後基本沒怎麼去過，等他晚點過來她再與他商議一下，暫時就將胡家作為她的生產基地，相信慕汀嵐一定會同意的。

「胡大叔應該已經將我選人的標準告訴大夥兒了，這二十文錢的工錢雖然很高，但是要拿到手裡並不容易。」

她娘親現在在家繡一條帕子也就賺個三文錢，要繡出七條帕子得盯著繃子從早到晚繡上五、六個時辰，二十文的工錢對於臨山村的村民來說，確實算得上是高薪。

村民們沒有去想明大牛家是怎麼一下子發家了，畢竟大夥兒前段時間都曾看到，有個貴族公子在明家出入頻繁，想必他們家自有門路吧！

「秀丫頭，妳說的要求咱們都符合，妳就放心聘咱們吧！」

一個穿草綠色對襟襖子的大嬸率先從人群裡鑽出來，朝明玉秀咧咧嘴。

「是啊！咱們不偷不搶，都是勤懇的老實人，就是這衣著嘛，嘿嘿……」那大嬸旁邊的黑臉漢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身旁一個穿著紫紅色褂子的小媳婦就道：「咱們知道妳是想做吃食，怕我們穿得不乾淨糟蹋了糧食，但是咱們平時給自家做飯也是穿的這身衣裳啊！要那麼乾淨幹啥？下了地還不是一會兒就弄髒了！」

明玉秀聽了幾人的話抿唇笑了笑。「嬸子說得有道理，但我只需要二十人，這麼多人來應徵，我總得提幾個篩選人的條件吧？不然大家都是鄉里鄉親，我得罪誰都不好啊！」

眾人一聽明玉秀這話，頓時也覺得是這個理，之前有幾個覺得明玉秀這些條件有些做作的村民們也都無話可說了，大家紛紛睜大了眼睛看著明玉秀。

「都說親兄弟明算帳，既然大家都沒有意見，我就將我的規矩與你們說說。」明玉秀踩上一塊用來碾稻穀的石滾子，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人。

「雖然我年紀小，不如各位叔嬸爺奶閱歷深，但我行事也有自己的一套準則，咱們把醜話說在前頭，進了我的作坊，就是我的員工，吃不了苦想要靠鄉里交情偷懶耍滑者，現在就可以離開了。」

明玉秀說得毫不客氣，甚至隱隱有些上位者的氣勢，聽得眾人心中心思各異。

「這怎麼會呢？咱們可都是老實人，怎麼會偷懶！秀姊兒，妳這麼說鄉親們是不是有點過分了？」那身穿紫紅褂子的小媳婦見明玉秀這般說話，心裡有些不舒服，嘴角微微下撇。

「是啊！妳別手裡有幾個小錢，就開始瞧不起鄉親們了啊！」人群裡又冒出一個人來，明玉秀定睛一看，居然是她那個來路不明的三叔陶鶴橋。

哼，這人還真是有意思。自從除夕那天開始，陶鶴橋這半個月基本就長住在明家了，婁氏正屋裡本來用來吃飯的那間房都給他收拾出來了。昨天分家時，陶鶴橋正好回陶家取衣服，沒趕上家裡那齣大戲，沒想到這會兒他又冒了出來。

「既然大夥兒都這麼說，那願意來上工的，就把這合同簽了吧！」

明玉秀無所謂地撇嘴一笑，人是有劣根性的她知道，老闆和員工也不可能真的做朋友，因為他們有的只是利益關係而已。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站在平等的角度去對待來作坊裡工作的這些村民。

「什麼？還要簽合同？妳這合同上面寫的都是些什麼呀？不會把我們賣了吧？」那年輕小媳婦一聽還要簽合同，立刻變了臉，緊張兮兮地看著明玉秀。

「當然不會，合同上面只是寫了我說的那三條規矩，若誰違反了規則，便按照月薪的十倍賠償我。」

十倍？一天二十文，一個月就是六百文，十倍就是六兩銀子！這誰賠得起啊？

「妳、妳這是想坑我們吧！」還沒掙到錢就要先簽這令人傾家蕩產的合同，這樣突如其來一紙文書一下子便擊退了一大半人的熱情。

「大家都是老實人，只要你們認真做事，這賠償條款自然威脅不到你們，如果是打著主意不想認真幹活的，不簽便是！」明玉秀雲淡風輕地回答，並不在乎村民們的退縮，如果這樣一個普通的賠償條款就能把人給嚇跑，說明這些人也不是誠心來幹活的。

「我簽，我願意簽！」就在這時，嘈雜的人群裡忽然站出一個頭髮有些枯黃，面上有些倦容的年輕女子，正是村裡趙老頭的兒媳婦柳枝。

柳枝是前些年趙老頭從人販子手裡買回來的一個外地姑娘，趙家的兒子趙松是家裡的獨子，趙老頭又是中年得子，家裡上上下下對這個兒子可謂是寵上了天。

趙松平時什麼也不用幹，睡醒了、吃飽了就是遊手好閒地四處亂晃，偷雞摸狗、拈花惹草，什麼來勁他就幹麼。

沒奈何趙家家境並不好，趙老頭寵不了趙松一世，給不了他一直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又將他養得四肢不勤、五穀不分，等趙家人發現孩子長歪時，為時已晚。

趙松成年以後對物質的要求越來越高，但是家裡條件就那樣，爹娘都是土生土長的莊稼人，就連兒媳婦都窮得娶不上了；柳枝還是他爹走了歪路，從人販子手裡買回來給他當媳婦。

為了這事趙松沒少被他那群狐朋狗友笑話，他的脾氣就這樣變得越來越差，平時稍有不順心就朝家裡人發火，遭殃最多的就是他的媳婦兒柳枝了。

趙老頭和趙大娘也是被兒子反覆無常的脾氣折騰得心力交瘁，平時沒少埋怨兒媳婦抓不住兒子的心。

平時家裡有什麼苦活、累活都交給柳枝去做，一有不滿輕則吼罵、重則動手，就這樣，柳枝這個苦命的女人不到二十的年歲，硬生生被磨礪得像個三十歲的婦人。

之前衝在最前頭、嚷嚷聲最大的幾個人，見柳枝這般傻乎乎地應了明玉秀，紛紛打起了退堂鼓，默不作聲地往後退去，而一直被他們擋在身後的那些人便站到了明玉秀跟前。

「秀丫頭，我們也願意簽，妳把我們留下吧！」

「是啊！咱們會努力幹活的！就像給自家做吃食一樣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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