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之料理帖（貳）：落花之雨

烈日下，船夫緩緩操著船篙沿飯田川順流而下。船篙每插入川水中便產生小小的水波，將散落的梅花瓣推向河岸。

橋畫出一道平緩的弧線架在川上。站在橋上望向川面的澪，嘴角自然綻開笑容。此時正逢春江水暖的季節。

轉換視線，便見名為九段坂的斜坡。隔著斜坡左手邊是廣闊的武家宅邸，右手邊是櫛比鱗次的商家。九段坂下，從河道數來第三間，有棟面寬約三間（約五．四公尺）的兩層樓建築。其屋簷下掛著的招牌上刻了一隻鶴，能領會是「鶴家」的店號。此店號緣自老闆種市亡故的愛女之名。

──阿鶴小姐，今兒個也容我竭盡全力做出美味的菜餚。

澪一隻手輕輕放在胸前，無聲地如此喃喃自語。自從遷來這裡，與原本有些過節的登龍樓不再有瓜葛。如今能夠安安穩穩地只考慮做菜的事真是萬幸。感謝完阿鶴後，澪精神奕奕地走過俎橋。

「老爺早！」

「喔，澪仔還是這麼早啊。」

在廚房一角扒著蓋飯的種市見澪走進來，停下筷子。

「是我堅持要從金澤町搬來這裡的，妳早上慢慢來就可以了。」

「您晚上已允許我早退了。這樣我還覺得來遲了。」

澪說完往種市的碗裡看。老闆的早膳是海帶芽味噌湯泡冷飯。「我來弄點兒醃菜吧！」澪說完，將衣袖束緊。

原本位在神田御台所町的鶴家遭人縱火焚毀，擺了一陣子路邊攤後，初午時剛遷移至此。這回的新店一樓沒隔間，二樓有三間小房間。小房間各自取名為「山椒之間」、「山葵之間」、「胡椒之間」，對想偷偷來嘗鮮的周邊武士，真是再好不過了。雖說小小一間，一、二樓皆鋪上了榻榻米，但相較於過去的路邊攤和床几並不會比較舒適。不過也有老主顧認為可以安坐著品嚐菜餚很好，還專誠遠道而來。此外，因為曾是名店榜上有名的料理店，也有新的客人會來見識見識。就新店開張來說，大體上可算順利。

「口入屋那邊難得主動介紹人來。他猜想我們人手不足，詢問要不要請個丫頭住在店裡幫忙？」

種市一邊舉筷伸向澪預先做好的醃芥菜一邊說。

「將來開始賣酒之後另當別論，眼下澪仔負責做菜，其餘有夫人和涼嫂在就夠了。何況住在店裡也很麻煩，便回絕了。」

聽到這話，澪微微垂下兩道眉毛。前東家的老闆娘芳。住在同一個後巷的阿涼。若是御台所町時代，這樣的人手即已足夠。然而改成鋪榻榻米之後，看管客人的鞋物很是麻煩。鶴家是由種市負責看管，但是不停地彎腰、站起，會對腰造成沉重的負擔。

「至少請個人看管鞋子會比較好。」

更何況由老闆負責這差事總覺得不妥，澪小心翼翼地提議，種市聽了搖頭笑道：

「這家店的台柱是澪仔。我只是個沒事找事做的退隱老人呀。」

「小澪，對面後方那位客人……」

過了午膳時間，來客也已趨緩之時。將碗盤撤回廚房的阿涼，縮著胖胖的身軀對著澪咬耳朵。

「他好像對茶碗蒸不滿意，在發脾氣。本想請夫人去處理，可是夫人好像被二樓的客人絆住。」

撤下來的碗裡殘餘數瓣百合根。澪的表情一沉。雖然細心處理過，但百合根的產季差不多已近尾聲。澪把清洗的工作交給阿涼，拆掉綁袖子的束帶和圍裙走向大客間。

澪沿著土間穿過以矮屏風隔間的大廳。最後方的席位已不見客人身影，榻榻米上的懷紙裡放著不多不少的飯錢。澪往入口方向一看，正見一名男客浮躁地在木地板上跺腳。

「客倌！」

見澪從土間走上大廳，急匆匆趕來，男人不屑地說：

「這家店真是糟透了！」

年紀四十七、八。肩膀窄小、體格瘦削，唯獨頭顱大得十分醒目。一身褐中帶綠並且偏紅的條紋棉織小袖裝扮，總予人玩世不恭的印象，猜不出是以什麼為業。

男人用低沉但滿含憤怒的聲音繼續說：

「我聽說是榜上有名的菜餚，可那百合根根本糟透了！」

抱歉，澪跪坐在木地板上以頭叩地賠禮。

鶴家的招牌菜「軟糊糊茶碗蒸」隨著季節轉換，已換掉銀杏和柚子，改以魚板、鴨兒芹代替。百合根正處於尷尬時期，但這位客人的反應顯示它已該更換了。因為捨不得鬆軟的口感和甜味而做出錯誤的判斷，讓澪感到羞愧。

「實在非常抱歉。」

澪不多做解釋便一個勁兒地低頭道歉。男人氣呼呼地哼一聲，說：

「算了，還不快把鞋子拿來！」

說完，再次跺腳。

剛剛似乎去解手的種市，慌慌張張從入口旁的鞋架取出一雙鞋。

「不對！這不是我的。哪有料理店會弄錯客人的鞋的？」

看見被放在土間的鞋，男人氣得七竅生煙。種市嚇得曲著膝直接跌坐在地。

「是白色鞋帶，內側繃上皮革還釘了鐵片的雪駄。」

種市邊護著腰邊伸手拿取他所描述的雪駄。見自己的鞋被擺好了，男人再次哼一聲。

「事不過三。以後當心點兒。」

扔下這句話後，男人用肩頭將澪掀起的暖簾頂得更開，揚長而去。

「我這就去剛才聊到的口入屋。我實在沒法子完全記住客人的鞋子呀。」

種市望著客人的背影，垂下肩膀。

那天傍晚，名叫阿蕗的少女揣著一個布包來到鶴家。

頭上梳著唐輪髻，從修改過的衣服中露出看似會折斷的纖細手腳。說是十三歲，但身上穿的不知是什麼人的舊衣，深灰色的波浪狀條紋顯得非常老氣，實在很不相襯，甚至教人看了於心不忍。

「我叫阿蕗。請多多指教。」

表情緊繃地說完隨即深深一鞠躬，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種市一臉不放心地在一旁看著。兩人看上去仿如一對爺孫。阿涼、芳和澪可能都有同樣的想法，三人悄悄互看了一眼，表情都緩和下來。

「阿蕗這名字既好記，感覺又很可口，不錯耶。」

我最愛吃蜂斗菜飯了，阿涼咯咯地笑著。這下子少女的嘴角才綻開。像松鼠一般的大門牙實在可愛。

澪忽然注意到阿蕗的手。一雙與臉蛋不相襯，骨節突起、粗糙的手。是意識到澪的視線嗎？少女悄悄將雙手藏到背後。

雖然有很多話想問，諸如以前的東家之類，但感覺到大廳的客人已經起身，所以各自又分心去關注那邊的動靜。

「妳可要賣力幹活，這裡的人才會好好疼妳唷。」

種市把手放在阿蕗頭上，要她再一次向大夥兒行禮。之後她們便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

不一會兒，連廚房都聽得見阿蕗「歡迎光臨」、「謝謝惠顧」的招呼聲，澪稍微停下手上的菜刀。那送往迎來的聲音中雖然沒有孩子該有的天真、開朗，但感覺句句發自真心。

「聽說是熟識的口入屋半強迫塞給老爺的。」

手上拿著待洗的碗盤回到廚房的阿涼悄悄向澪咬耳朵。

「看來挺好的孩子不是嗎？不過，的確感覺有些憂鬱，但只要問過原委就會知道，她會憂鬱是理所當然的。」

根據阿涼利用空檔從種市那兒打聽來的消息，阿蕗的父母雙亡，先前開小吃店的東家又倒閉，差點兒就要流落街頭。

澪愈聽愈覺得心情沉重。失去依靠的孩子獨自闖蕩人世間的艱辛、悲苦。阿蕗的身世讓澪聯想到十二年前的自己。

阿涼也是，八成是想到了太一，以充滿感性的聲音輕輕說：真希望每個孩子都能得到幸福。

七刻（午後四時）的報時鐘聲響起，阿涼先行返回有太一等著她的後巷，鶴家也即將進入最繁忙的晚膳時間。雖說時序已入春，但夜晚微寒，為喝碗鶴家的酒糟湯而來光顧的客人也不少。澪忙於烹煮菜餚，沒有多餘的心力顧及阿蕗。

六刻半（下午七時）剛過，阿蕗沿著土間朝廚房走去。在隔間牆外確認廚房裡只有澪在後，怯生生地問道：

「老爺吩咐我把暖簾收進來，這樣好嗎？」

若是店裡賣酒，接下來正是熱賣的時段，少女的疑問非常正確。澪點點頭，要她照著老爺的吩咐做，同時再次對東家感到抱歉。

芳和澪居住的金澤町距離這裡徒步要將近半個時辰（約一小時）。而且過了俎橋到昌平橋這一段都是武家，夜裡行人稀少。不過因為武家宅邸的門禁為五刻（午後八時），所以如能早點離開店裡就能在相對較多人走動之時抵達昌平橋。

在種市的催趕下，澪與芳兩人匆匆忙忙走出廚房。阿蕗送兩人來到店外。

「夫人辛苦了，還有這位……」

阿蕗眼珠子往上翻，思忖該怎麼稱呼澪才好。

聽到芳柔聲對她說：

「稱呼澪姐姐就行了不是嗎？」

少女小聲叫道「澪姐姐」。澪難為情地笑了笑。過去不曾有人這樣稱呼她。

回她一聲「晚安」後，與芳兩人懷著無比幸福的心情走過月影搖曳的飯田川。過了俎橋回頭一望，隱約可見阿蕗仍然獨自佇立在店門前。

翌晨。

澪將剩下的家務交給芳，比平時更早出門前往鶴家。

「早安！」

在店門前灑水的阿蕗停下手低頭行禮。澪邊回道早安，邊感佩地環顧四周。入口和土間都已被人用掃帚仔細打掃乾淨，剛用抹布擦過的格窗在晨曦下看來閃閃發亮。

「小蕗真勤快耶。謝謝。」

澪溫言款語地說道，阿蕗立刻不知所措地低下頭。澪留下阿蕗繼續打掃，獨自走進店裡。大廳已打掃完畢。不僅如此，廚房的水甕也盛滿水，並已生火起灶，一鍋滿滿的熱水正在沸騰。幾乎感覺不出是個十三歲少女的所作所為，沒有一絲馬虎草率的樣子。

種市似乎出門採買了，熟識的農家送來的食材堆放在廚房一角。茼蒿和芥菜尤其新鮮。澪交互聞著這兩樣菜的香氣，邊思索能不能用它們做出替代茶碗蒸或酒糟湯的菜餚。

她忽然感覺有人，回頭一看，阿蕗正站在隔間牆旁，目不轉睛地看著這邊。澪對著一臉尷尬低頭朝下的少女露出溫暖的笑容。

「小蕗喜歡做菜嗎？」

少女被澪這麼問，一度搖頭，稍微思考後又點頭。那可愛的動作惹得澪忍不住笑出聲。

「討厭但又喜歡？」

「在以前的東家，我只要走進廚房就會被大聲斥責……」

阿蕗小聲地說著對不起，低頭行禮。

許多料理人都討厭女人進廚房。阿蕗以前待過的店家八成也是如此。澪輕輕向少女招手。「在開店前像這樣來廚房看我工作沒關係，如果妳願意，我也會慢慢教妳做菜。不過一旦開始營業，妳就要看管客人的鞋物，就不要隨便進出廚房。」

澪告訴阿蕗，這是為了避免客人產生看管鞋物的同一雙手也接觸食物的疑慮，阿蕗用力點點頭。

種市回來，備料也完成時，阿涼和芳從便門走進廚房。

「我們在昌平橋旁的河堤上發現這個。」

說完，阿涼出示手中鮮嫩欲滴的淡綠色葉子。

「哎呀！是艾草。」

剛萌芽不久的艾草散發淡淡的芳香。澪將鼻子埋進阿涼拿給她的艾草中，吸進滿懷的艾草香氣。

「這是新發的嫩葉。澪仔，就用它來做今天的伙食如何？」

澪點頭對種市的提議表示贊成，並決定把它加入湯裡。因為量太少，無法做成其他菜餚。

好期待唷，阿涼說這話時，忽然朝隔間牆的另一邊看過去。阿蕗坐在土間不知道在做什麼。澪等人也跟著往土間看去。

阿蕗渾然不覺有人在看自己，用手將舊抹布撕成細條狀，全神貫注地在編繩子。數條編好的繩子已疊成一堆。

「小蕗，那玩意兒要做什麼用？」

小蕗被阿涼突如其來的問話嚇到，整個人跳了起來。可能以為受到指責，把繩子藏到背後，可憐兮兮地一直鞠躬道歉。「沒事、沒事」，種市溫柔地摸摸少女的頭。

「妳打算拿舊抹布做什麼，沒人會責怪妳。只是想知道蕗仔在做什麼而已。」

在種市的安撫下，阿蕗好不容易怯生生地將她手上的繩子拿給大家看。

「我想說用這個把鞋子綁起來就不會臨時找不到另一隻鞋，人多時也比較好管理。」

鞋架空間有限，生意好時鞋子多到滿出來很難處理。於是心想若用繩子綁起來吊在鞋架上應該不錯。

種市佩服得直拍膝蓋；阿涼也忍不住讚嘆「真是聰明」。

澪正想開口誇獎阿蕗時，注意到芳稍微皺起眉頭陷入沉思，於是打住。「喂！還沒好嗎？」聽見門口傳來客人催促的聲音，鶴家一個個趕緊散開。

「小澪，上次那位為了百合根發脾氣的客人今天又來了。」

午膳時，從大廳收回碗盤的阿涼咯咯地笑著說。接著拿出一個有如擦過般乾乾淨淨的碗要澪看，澪鬆口氣地拍拍胸脯。那之後她立刻換掉茶碗蒸裡的百合根，經過多次嘗試錯誤，最後改用泡發的乾香菇代替。澪感到欣慰，走出廚房，低調地面向入口處一鞠躬。

「感謝您大駕光臨。」

「哼。」

那位客人低頭看著人在土間恭恭敬敬向他致意的澪，冷哼一聲。

「謝謝惠顧。」

阿蕗深深一鞠躬，額頭都快碰到膝蓋了，完了將上過漆的木屐放在男人腳邊。不是昨天那雙雪駄，澪心裡一驚，但似乎是那雙鞋沒錯，男人再次哼一聲，把腳伸進木屐。大概是對阿蕗做事很滿意吧，男人從袖兜裡拿出零錢擺在阿蕗面前。少女不知如何是好，看了澪一眼，澪用眼神示意她收下。

「喂，剛剛……」

男人前腳剛走，後腳便進來的客人，開心地轉頭向身後的同伴說：

「剛剛這個男人就是住在中坂的知名通俗小說家清右衛門。大概是本業岌岌可危吧？同時兼營藥鋪還收租當房東，而且是出了名的怕老婆人士。」

烈日下，船夫緩緩操著船篙沿飯田川順流而下。船篙每插入川水中便產生小小的水波，將散落的梅花瓣推向河岸。

橋畫出一道平緩的弧線架在川上。站在橋上望向川面的澪，嘴角自然綻開笑容。此時正逢春江水暖的季節。

轉換視線，便見名為九段坂的斜坡。隔著斜坡左手邊是廣闊的武家宅邸，右手邊是櫛比鱗次的商家。九段坂下，從河道數來第三間，有棟面寬約三間（約五．四公尺）的兩層樓建築。其屋簷下掛著的招牌上刻了一隻鶴，能領會是「鶴家」的店號。此店號緣自老闆種市亡故的愛女之名。

──阿鶴小姐，今兒個也容我竭盡全力做出美味的菜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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俎橋之後——微苦蜂斗菜飯
落花之雨——落梅
一粒符——滑溜溜葛粉饅頭
銀菊——忍瓜

卷末附錄　澪之料理帖

俎橋之後——微苦蜂斗菜飯
落花之雨——落梅
一粒符——滑溜溜葛粉饅頭
銀菊——忍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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