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之料理帖（參）：思念之雲

「啊！」

芳驚呼一聲後便說不出話來。

一條被仔細摺好的全新藍染手巾。夾在裡面的髮簪冒出頭來。有顆大大的深紅色珊瑚珠子。

珊瑚的大小和色澤與深深烙印在澪記憶中、芳曾擁有的那支髮簪一模一樣。澪驚訝得瞪大眼睛看向鶴家的老闆。

「老爺，這髮簪是……」

「是不是這支髮簪啊？別管了，趕快拿去確認一下。」

擔心自己弄錯了的種市有些著急地將髮簪從手巾抽出塞到芳的手中。芳一直怔怔地看著緊握在顫抖的手中的髮簪。終於微微點頭，呼喚一聲：

「澪。」

將髮簪拿給澪看。澪接過髮簪，注視著珊瑚珠子。

表面上有個小裂痕。澪看過那個像是刻上去的裂痕。聽說是佐兵衛──芳的獨生子──還小的時候，把髮簪當玩具玩弄傷的。

「怎麼樣？是不是夫人賣掉的那支髮簪？」

種市語帶焦急地問，澪和芳同時用力點頭。那支髮簪是大喜之日嘉兵衛送給芳的禮物。對相繼失去天滿一兆庵和嘉兵衛的芳而言，是昔日唯一的紀念之物。然而去年秋天，芳為了澪變賣了它。

是嗎？種市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點點頭。

「大坂屋的掌櫃跟我說夫人賣髮簪籌錢買昆布和柴魚的事時，我嚇了一大跳。覺得很過意不去，心想無論如何都得找回那支髮簪。」

種市說，他一有空就去當鋪、損料屋逛逛，加上大坂屋的協助，總算找到那支髮簪。

「我完全不會辨識這種東西，知道是夫人的髮簪沒錯就放心了。來，您拿去收著吧。」

種市為買回這支珊瑚珠簪子肯定傷了不少荷包，但他卻心情大好地反覆說著太好了、太好了。

「老爺，那是我自己要賣掉的。這髮簪我不能收。」

芳將髮簪放回手巾，輕輕擺在老闆面前。種市見狀對芳開懷一笑，說：

「您也真倔強。您這麼做是為了讓澪仔無後顧之憂地提煉高湯不是嗎？那不就是為了這家店才這麼做？由老闆承擔是應該的。不如說這才合道理。」

種市將髮簪拿給澪，說「來，澪仔，妳將髮簪插在夫人頭上」。澪考量雙方的心意，一下子伸出手一下又收回，反反覆覆。

「啊──！真是急死人了！我留著髮簪有何好處！難道能插在這頭白髮上嗎！」

聽了種市焦急的聲音，澪終於接下珊瑚珠簪子，將它插在芳的頭髮上。在有著幾撮白髮的黑髮中，深紅色的珊瑚顯得十分好看。

澪一時之間看得入迷，含蓄地表達出心中的喜悅。

「感覺髮簪好像很開心欸。」

芳用手指輕輕按壓眼角。然後忍住內心湧起的感動，叫聲「老爺」，向種市鞠躬致謝。澪也跟著在榻榻米上叩頭一拜。

屋簷下，叮鈴鈴響著悅耳的風鈴聲。澪在爐灶前稍微停手擦拭額上的汗水。

時序進入六月，今天是小暑。接下來即將邁入土用，進入身體備受酷熱考驗的季節。在食慾不振中，不堪溽暑、覺得這家店的菜還能下嚥的客人們今天照樣鑽過鶴家的暖簾。

這一天不少人點香魚飯。所有飯碗無不吃空舔淨地被端回廚房，這對料理人來說是無上的喜悅。午膳時間就在澪全神貫注於烹調食物中過去，沒人點菜了，總算有心情去關注風鈴的聲音。

「好不容易才有機會喘口氣呀，澪仔。」

老闆自己去撤下髒碗盤，走進廚房。芳大概被某位客人留住了。

「叮鈴叮鈴響，真好聽。」

種市注意到風鈴聲，往敞開的便門口看去。門外露出全新的吊飾──鮮嫩的狼尾蕨被連根盤繞在編好的竹子上，下方附掛一只小風鈴。綠色的葉子在風中搖曳，看來好涼爽；風鈴的聲音聽來好悅耳。是鶴家常客，同時也是通俗小說家的清右衛門昨天特意留下來的。好像是要拜託清右衛門寫書的出版商送他的禮物。

「那位通俗小作家吹毛求疵我最怕了，可是這吊飾真不錯欸。光一點點聲音，就能夠使人忘卻酷熱的天氣。」

澪腦中一邊浮現清右衛門可憎的表情，一邊笑著應聲「是啊」。

「有空的人就先吃午飯。我去叫蕗仔。」

當種市準備沿土間朝入口處走去時，澪叫住他。

「老爺，夫人的髮簪，真是非常感謝。」

髮簪失而復得時芳所流下的眼淚，讓澪重新體認到自己讓芳受了多麼大的委屈。按道理應該是澪要努力拿回髮簪，然而在此之前澪完全沒有這樣的念頭，澪對此感到羞愧。

「這樣再三跟我道謝，我很困擾欸。」

種市害臊地笑了笑，這時入口處響起阿蕗迎接客人的招呼聲「歡迎光臨」。



「香魚飯，在這個時節一點兒也不稀奇，」

一樓大廳沒有其他客人在的最後方席位。清右衛門一如往常心高氣傲地坐在老位子上。

「不過還滿好吃的。」

餐台上排放著吃得一乾二淨的器皿，乾淨到像是已經洗過似的。澪同往常一樣，憋住笑低頭說聲「多謝誇獎」。

難得的是，清右衛門今天居然帶了一位同伴前來。就是從剛才便一直坐在清右衛門身旁，默默吃著第三碗香魚飯的那人。一對圓圓呆滯的眼睛配上稀稀疏疏無精打采的鬍子，長相讓人實在討厭不起來的四十歲男人。每當他塞滿一大口飯，那對圓圓的眼睛便瞇成一條線，然後點點頭。

雖然沒有一句讚美的話，但從男人瞇著眼睛頻頻頷首的樣子，即能完全感受到他的感動。澪從來不曾見過如他這般吃得津津有味的客人，不禁看得入迷。清右衛門見狀，乾咳了兩聲說：

「喂！坂村堂。料理人看傻眼囉。就算陶醉於美味，也不必那麼誇張。」

恕我直言，大師，坂村堂嘉久不肖，從沒嚐過這麼好吃的香魚飯。啊，真是敗給它了。」

被喚作坂村堂的男人再次圓睜雙眼向著澪「嗯、嗯」地點頭。澪覺得他長得像某樣東西，但就是想不起來像什麼。

「這男人是神田永富町出版商『坂村堂』的老闆。由於他一直吵著要我寫書好煩，便帶他來這裡好讓他閉嘴。」

通俗小說家笑著補上一句「品嚐美食的時候就會閉嘴啦」。澪猜想吊飾可能就是他送的，對他報以柔和的笑容。

「哎呀，真不應該。我今兒個是鼓起勇氣想請老師寫些東西才來的，哪知吃了這道香魚飯，就把正事擺一邊了。」

坂村堂用沉醉的口吻說，將空了的飯碗遞給澪。

「可以再來一碗嗎？」

香魚飯的作法因人而異，澪的作法是將烤到焦度適中的香魚放在加入酒、醬油和適量水的米中直接炊煮。充分蒸熟後，剔除魚頭、魚骨並將魚肉弄碎，和用來調味的青紫蘇一起攪拌混合。

「原來如此，所以香魚的味道才會滲進飯粒裡，這麼的好吃。」

聽完澪講解作法的坂村堂，睜大圓圓的眼睛面露欽佩之色。

「若是在家裡也能吃到這麼美味的香魚飯就太幸福了。下回帶我們家的廚子來，讓他記住這滋味。」

坂村堂心情大好，一旁的清右衛門則端出一張苦瓜臉。一副生氣自己作品受到的重視還不如一碗香魚飯的樣子。澪忍住笑意送兩人來到店門外。

自九段坂通往俎橋的道路經過陽光持續曝曬，地面顯得白晃晃的。澪忍受刺眼的陽光送清右衛門兩人離去，正準備回頭時忽然停下腳步。

拿枡來唷！

拿枡來唷！

挑擔小販在俎橋邊扯著嗓子吆喝。受到那吆喝聲吸引，下女們手拿一升的枡自成排的商家飛奔而出。

是賣什麼呀？澪忍不住好奇地走近小販，偷偷往他挑的貨物裡看去。

裝了淺淺的水的桶子裡擠滿約四寸（約十二公分）長的深褐色小魚。小販接過客人的枡往桶裡一舀，所有魚同時用力拍打水面彈跳起來。其中一隻用力過猛，落在澪的腳邊。

「哎呀！」

澪慎重地撿起那隻小魚，不禁發出一聲驚嘆。圓圓呆滯的眼睛和無精打采的鬍鬚。這長相獨特的魚就是江戶仔夏天愛吃的泥鰍。方才那位坂村堂的模樣正與泥鰍完全一樣。

澪心想，剛剛就覺得似曾相識，想到這裡，澪咯咯地笑了起來。

芳的右手悄悄伸向頭髮。輕輕摸一下髮簪又迅速把手收回來。

神田金澤町後巷裡的儉樸住家。昏黃的燈光下，芳重複了無數次這樣的動作。想必是在無意識中確認髮簪在不在。蹲在土間用炭爐滾麥茶的澪見芳那樣，安心地吁了一口氣。

「真好喝。」

芳含一口熱麥茶，隨即對澪展露溫暖的笑容。髮簪重回頭上似乎就讓芳再現天滿一兆庵老闆娘時代的年輕朝氣，澪深覺欣慰。

芳的手再次碰觸髮簪。這回是拔下它，像疼惜寶物般，用雙手掌心將它包覆。

「真是太感謝了。鶴家老爺的大恩我無以回報。」

芳將目光轉向默默點頭的澪，一時陷入沉思。不久，簡短叫聲「澪」，邊猶豫邊開口說：

「這一陣子我經常夢到佐兵衛。他臉色蒼白地看著我，懇求我原諒他。」

近來很少聽芳提到行蹤不明的兒子佐兵衛的名字。想到芳刻意不提的心情，澪便忍不住難過起來。

負責掌管天滿一兆庵江戶店的佐兵衛終日沉迷於吉原以致債台高築，將店鋪轉手變賣後便音信全無──就算別人這麼告訴你，為人父母者也很難接受。相信兒子一定有什麼苦衷、總有一天會回來，因而耐心等待。然而每天忙於生活，光是為了生存即已耗盡全力。

「因為太常夢到，心想那孩子難道已不在人世？於是就被這可怕的念頭嚇得猛然坐起。」

「夫人……」

澪臉色發白欲打斷芳的話，但芳對她輕輕搖頭並加上一句「不過這會兒我不這麼想了」。

「原本認為不會再回到我手中、不可能再插在頭上的這支簪子，沒想到竟失而復得。這讓我覺得有一天佐兵衛也會突然回到我的身邊。」

聽到芳這麼說，澪向前挺出身子。

「我也有同感。少東家一定會回來的。」

自大坂遷來江戶後的第三年夏天。並沒找到任何與佐兵衛有關的線索。不過對芳和澪來說，髮簪的失而復得彷彿是佐兵衛要回來的預兆。那是近乎蠶吐絲一般微乎其微的一線希望。

翌日早晨。

「好熱、好熱！真受不了，這麼熱的天快把我烤乾了。」

種市宛如將水自頭頂澆灌而下，滿身是汗地採買回來。同樣汗流浹背的澪抬起頭說：

「老爺，你回來了。」

「喔，今兒個是唐茄子啊。」

種市往澪的手邊張望，露出欣喜的表情。澪小聲重複一遍「唐茄子」，垂下雙眉。大坂人稱為「南京」的南瓜，在江戶被稱為唐茄子。澪始終不習慣這個名字。

「要燉煮嗎？澪仔。」

「不，還要多一道工，淋上芡汁。」

燉南瓜在小吃店即可輕易買到，同時也是後巷主婦們的拿手菜。若淋上醬油稍多的芡汁後放涼，表面會一直保持光潤，不會乾巴巴。不僅如此，冷涼的芡汁入口時真的好舒服。

「有道理欸。」

顯得很認同的種市頭上有蒼蠅飛來飛去。澪擔心蒼蠅的目標在鍋中物，急忙用團扇揮趕蒼蠅。

「可惡！夏天就是因為這樣才麻煩。」

「要不要放顆西瓜？」

「說得是，讓蕗仔去買回來吧。」

種市扯著嗓子大喊「喂！蕗仔！」以便聲音傳到土間的另一頭。

拿菜刀在適當的位置上猛力一切，將圓圓的西瓜漂亮地分成兩半，汁液瞬間從紅紅的西瓜肉裡流下來。分切小塊，盛在有缺損平常已經不用的盤子裡拿去大廳放。這樣一來蒼蠅就會群集在西瓜上，不會飛來到客人的飯菜上了。

「拿西瓜當蒼蠅的誘餌，總覺得好捨不得喔。」

阿蕗將最後一塊西瓜放在廚房時小聲咕嘀。

「說得也是，那麼好吃。」

澪說完，將剩餘的西瓜切成兩塊，一塊遞給阿蕗。澪將食指抵在唇上，對瞪大眼睛的阿蕗小聲說：不能告訴別人喔。

兩人躲在水槽的暗處大口吃西瓜。甜味雖然清淡，但像今天這樣炎熱的日子裡，這鮮嫩多汁的口感是無上的饗宴。澪和阿蕗互看彼此呵呵笑著。

「哎呀呀，妳們兩個！」

走進廚房的芳見到兩個夥計這副模樣愕然大叫。

「竟然吃起用來驅趕蒼蠅的西瓜！怎麼能做這麼丟臉的事！嘴饞也不能太過分！」

澪遭到芳斥責，沮喪地垂下肩膀。原本氣呼呼的芳，見一粒西瓜籽黏在澪的鼻頭上不禁笑了出來。

「怎麼，大夥兒看來挺開心的嘛！」

老闆種市手拿破損的盤子好整以暇地咬著西瓜，一邊探頭進來張望。

「啊！」

芳驚呼一聲後便說不出話來。

一條被仔細摺好的全新藍染手巾。夾在裡面的髮簪冒出頭來。有顆大大的深紅色珊瑚珠子。

珊瑚的大小和色澤與深深烙印在澪記憶中、芳曾擁有的那支髮簪一模一樣。澪驚訝得瞪大眼睛看向鶴家的老闆。

「老爺，這髮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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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澪。」

將髮簪拿給澪看。澪接過髮簪，注視著珊瑚珠子。

表面上有個小裂痕。澪看過...

豐年星──「ㄨ」之全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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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花──輕飄飄菊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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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末附錄　澪之料理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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