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電腦偵探團（全）

男人靠在粉紅色的沙發上，彷彿睡著了一般。

如果不是親眼目擊他吞下藥丸，恐怕任誰都會以為他只是睡著了。微微低著的臨終臉孔十分安祥。嘴角溢出些許唾沫，從肥厚的雙下巴流到脖子。

芽衣子感到難以呼吸，鬆開領口。她的肌膚沾著幾點汗珠，連續兩、三次拉拉領子讓胸口透氣。

她雖然目睹過好幾次人死的瞬間，但還是第一次看到人自殺身亡的那一刻。這比想像中還需要能量，跟那些她已經看過好幾次，面臨死亡時放棄掙扎、選擇接受命運的人截然不同。

芽衣子和海斗兩人剛到的時候，男人還生龍活虎。他一見兩人便轉身逃入房間，芽衣子則從只有一個拳頭寬度的門縫外怒吼。

「慢著！別跑！」

趁著海斗用老虎鉗剪斷門鍊的空檔，男人已打開不知從哪裡翻出的藥罐、坐上沙發。切斷鐵鍊開門後，芽衣子連鞋也不脫便衝進屋內，當時男人正有如乾杯似的高舉藥罐。然後他用死不瞑目、彷彿隨時會跳出來的大眼盯著芽衣子，一口喝光手中的藥罐。

芽衣子用雙手揪住男人的領襟，拚命地前後搖晃他。

「是誰指使你的！對方是誰？告訴我名字！」

然而男人已經斷氣，像是擠出肺部中剩下的空氣一樣，不斷從嘴裡冒出白沫。

芽衣子鬆手後男人的頭立刻向前傾，渾身癱軟地倒向椅背。

「再怎麼樣也沒必要自殺啊……」

海斗俯視男人的臉，彷彿對他說話似地念念有詞。男人靠著扶手癱軟在地的手中，仍緊緊握著打開的藥罐。海斗戴著手套拾起罐子，拿到鼻子前嗅了嗅。

「氰化鈉嗎？究竟是從哪裡弄到這玩意兒的？」

當然男人沒有回答。海斗微歪著頭，把藥罐放到桌上。即使面對這種狀況，這個男人依然一派輕鬆地面帶微笑。

芽衣子巡視屋內。裡頭由十坪左右的LDK和六坪大的和室組成，以一個男人來說算是十分寬敞。白色牆壁的角落有塊髒汙，不知是香菸還是室內燈造成的。牆邊有台超過五十吋的電視，底下的架子裡擺著數台錄影機和遊戲機，沒收好的光碟散落在一旁。從周圍隨處亂丟的垃圾袋和髒衣服來看，這裡應該很少有人拜訪。廚房裡也堆滿了吃完的泡麵和便利商店的便當盒，以及好幾雙像枯枝般插滿其中的免洗筷。

男人四十五歲，聽說已經為組織服務了二十年。一想到默默地作為組織的地下研究員過了二十年，最後竟落得這般下場，芽衣子突然有種難以釋懷的心情。看著這些塞滿屋子、男人漫長生涯的沉澱物，她不禁感到噁心想吐。

「海斗？」她就像求救似地出聲呼喚同僚的名字。

「……怎麼了？」海斗隔了一會兒才回應，分隔和室和客廳的拉門倏地打開。

芽衣子從拉門後朝隔壁的房間窺探。只見連盞燈也沒開的黑暗空間內，海斗正微微屈身在桌前操作電腦。他左右移動滑鼠點了數次，點開眼前亮著的三台液晶螢幕上的視窗，一邊叫出檔案清單一邊捲動。眼鏡反射著螢幕冰冷的光芒，看不出他視線停留在哪。此刻的他到底是專心尋找線索，抑或只是無聊、隨意瀏覽，芽衣子完全無法判斷。

「……這個小小的箱子裡，保存著那個男人全部的人生喔。」海斗說道。

「硬碟容量總計16TB。只需要這麼點容量，就能存入一個人的人生呢。」

海斗低頭盯著螢幕，停止了移動滑鼠的手。

「而人類的DNA資料又遠比那更少，全部的遺傳訊息只要1GB就能裝滿。我們跟那男人的差別，只有1GB裡面的一小部分而已。一邊是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另一邊卻是來幫他收屍……真是諷刺，妳不覺得這就是因果嗎？」海斗難得話中帶刺。

平常他不太說感性的話，今天卻像壓抑不住內心的高昂情緒，在芽衣子面前展露無遺。

「難道他以為背叛組織還能逃走嗎……我們也真是被看扁了呢。」

語畢，他的眼神忽然變得銳利，彷彿能刺穿人。芽衣子常覺得海斗的視線就像能穿透水晶體看透自己，總是不自覺移開目光。但今天就算看往別處，眼中也只會映入陌生人的生活殘跡，因此她選擇直視回去。

然後他的視線忽地和緩下來。

「我們走吧，芽衣子小姐。」海斗讓電腦繼續開著，走過她身邊，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這個地方要怎麼處理？」

「這裡已經沒有用了。」

芽衣子跟在海斗後面。她還以為海斗要在這裡尋找更多線索，但他似乎沒那個意思。海斗撿起丟在門邊的老虎鉗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芽衣子又回頭往沙發望了一眼。男人依舊坐在那裡。他該不會還活著……芽衣子立刻揮去那一瞬間產生的念頭。

「芽衣子小姐，妳不必太放在心上哦。要是走錯一步，我們說不定也落得相同的下場。」

芽衣子點點頭，快步跟上海斗。

從高級公寓的五樓走樓梯回到地上，兩人穿越沒有路燈的漆黑腳踏車停車場，走向停在狹小巷道邊的車子。芽衣子還是很在意那間屋子，邊走邊回頭望了好幾次。

「就這樣放著不管嗎？」

海斗聽見芽衣子的疑問也未停下腳步，繼續向前走。

「那間房子裡沒有任何與遭竊資料有關的證據，恐怕他早就統統處理掉了。所以他才能死得無牽無掛。再來只能從實驗室的資料傳輸記錄下手了。」

「可是，屋子裡說不定會留下跟交易對象有關的蛛絲馬跡啊？」

芽衣子仍不服氣，但海斗卻充耳不聞。

「會認為那裡可能留下線索，代表妳還嫩得很呢。就是因為什麼都沒有我才不調查，妳就想成那裡一開始便沒有任何東西吧。換言之，要是不快點離開的話……」

「海斗，難道你──」

正當芽衣子抬頭看向公寓時，「轟！」的一聲，兩人不久前所在的房間突然爆炸，捲起漫天烈焰。炸飛的房門撞上通道的扶手後往上彈，在注視下畫出拋物線落到她面前。

「咦？」

芽衣子發愣的瞬間，鋼製的門板直挺挺地插入她眼前的地面。

海斗立刻抓起芽衣子的手。

「妳在發什麼呆呀！爆炸還有一次……」

第二次的爆炸雖然比第一次小了些，但背後卻清楚傳來一股熱量和壓力，使芽衣子不禁一個踉蹌跌向前。回頭只見房間入口噴出黃色的火柱沖向夜空。

海斗回到車上把老虎鉗丟向後座，坐上駕駛席。芽衣子也進入副駕駛座，關上車門，繫好安全帶，嘆了口大氣。

「海斗，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這是訊息喔──給敵人的。」

車子沒開大燈便開始行駛。芽衣子搖下車窗探出頭，燒臭的微風飄入車內。往後看去，染成一片橘紅的夜空中隱隱浮現公寓的剪影。

火焰最終化為黑煙，纏著星火隱沒於黑暗中。望著那逐漸遠去的光景，芽衣子忍不住覺得有種美感。

Scene01

「不對啦，完全不對。」

體型有如三重鏡餅外加一顆橘子的大嬸，用一雙與身型相符的圓嘟嘟大眼瞥了蓮懷裡的貓，語氣不屑地說。

「我說你啊，到底有沒有好好看過照片啊？我們家的修可拉呀，臉型應該更英俊一點，毛皮也沒有這麼髒亂。不過真虧你能找來這隻說像不像、骯髒窮酸的野貓呢。」

從半開的公寓門內探出頭的大嬸，一副不以為然地用鼻孔呼出濃嗆的煙。雖然用蛋糕替貓取名很常見，一個女人獨居也不稀奇，但是一個人獨居還用甜點為貓命名的女人真的沒救了──記得以前某個人這麼說過。至少從這位大嬸的言行、態度和外表來看，她的確是已經沒救了。

蓮把剛剛的想法偷偷藏在心裡，眉頭皺成八字形、無辜地看著那位大嬸。身高還在發育中的他，只能從低處仰望身材魁梧的大嬸。就連厚重的濃妝也蓋不住她滿臉的痘疤，塗了橘色系的粉底後，看起來就像顆真正的橘子。

「你幹啥一直盯著我看呀。」

「沒什麼。」

「告訴你，就算你用那種表情看我，那隻野貓也不可能變成我的修可拉喔。」

「可是、那個、請妳稍微再看仔細一點嘛。」

他伸長了手將貓咪抱近大嬸。這隻貓其實原本也是隻全身雪白且相貌堂堂的貓，但現在只是一副沾滿泥巴和塵垢後的窮酸樣。

「牠走失了一個星期當然會弄髒。而且，沒有好好吃飯的話毛色變差不是很正常嗎？」

蓮也不可能這麼簡單就屈服。

「妳瞧，雖然照片上因為光線使得眼睛有點泛青，可是只要調整一下光線，這孩子也能像這樣……」

蓮把貓咪高舉到頭上給她看。試著讓鑽入周圍建築物間隙的陽光打在貓臉上，然後改變站立的位子，稍微調整一下角度……。

「我就說了不是這隻貓啦！」大嬸用尖銳的假音咆哮。

「我看一眼就知道了！身為飼主的我說不是就一定不是啦，你很煩耶！」

她朝貓咪的臉吐出一口煙，貓咪一臉不舒服地在蓮的懷裡掙扎。

「因為你說自己是偵探我才拜託你，結果你居然連一隻小貓都找不到。那還跟人談什麼生意，快點關門收一收吧！」大嬸說著把香菸丟到蓮的腳邊，用拖鞋的前端踩了踩。

「你想站到什麼時候，還不快去找我的修可拉！別以為自己是小鬼就比較好說話！」

「砰！」的一聲，她用整棟公寓都跟著搖晃的氣勢關上大門。而蓮則露出自己想得到最醜陋不屑的表情，舉起大拇指奮力往下一戳。

「去死吧臭老太婆！」

蓮才剛用零分貝的音量怒罵完畢，房門又突然打開。蓮迅速把拇指插入頭髮，假裝正在用手梳頭。

大嬸從門縫間探出頭來。

「如果你沒找到的話，我可是一毛錢都不會付的。」

「是！」宛如天真無邪的少年，蓮洋溢著清新的笑容答道。

蓮拖著沉重的腳步，無精打采地走在積水的人行道上。這一帶只要有點小地震，地下就會湧出水來。有時遇上嚴重積水，他便會尋找較淺的地方快速跳過。

他踩過有如孤島般浮在水上的水泥磚，抱著小貓走了好一陣子。然後他看到掉在步道地磚之間的小石子，一腳踢下去，卻沒想到那是從地下露出一小塊的磚角。蓮的腳拇指才剛撞上去，臉色馬上一歪。

「痛痛痛痛痛痛……」他單腳在原地跳了幾下，連忙抱好差點從懷裡滑掉的貓。而貓咪也拚命用前爪抓緊蓮的手。

蓮凝視貓咪的臉，貓咪也緊盯著蓮。然後他緩緩放下牠。鬆開手後，貓咪抬頭望向蓮，輕輕地叫了一聲。

「已經沒你的事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吧。」

最初還以為這是個簡單的工作。只要隨便抓隻長得像的白色野貓，告訴她「你看這就是修可拉哦」就能輕鬆了事。反正對方應該也分不出來，交貨時蒙混過去就行了。看習慣的話，不管哪隻貓咪都沒差吧。

可是他錯了。雖然眼前這隻貓是三十分鐘前才抓到的，他卻已經可以分出牠跟其他貓咪的不同。若是飼主的話就更不用說了吧。

貓咪伸長脖子窺視蓮的表情。

於是蓮抱起小貓，繼續往前走。他從口袋掏出口香糖放到貓的嘴邊，隨即又自言自語說了聲「不可能吧」，把口香糖放入自己口中。

雖然當初為了耍帥而自稱偵探，可是沒有半點知識也沒有特殊技能，一個十四歲的普通少年果然還是幹不來……然而在這條街道，總覺得如果不做些什麼就沒有資格活下去。蓮的內心不停被這種焦慮感折磨。

這座城市的天空此刻染成一片土黃。那是午後陽光反射在黃沙和鐵鏽上的朦朧光輝。

這一帶是低於海平面的填海地，因為三年前的大地震一度被海嘯淹沒。由於土壤液化和地層下陷，如今所有的建築物都變得東倒西歪。因為建築物隨時都有倒塌的危險，這裡曾經是禁止進入的區域。後來那些無家可歸的人們紛紛進駐傾斜程度輕微的房子，建起獨立的社區，開始在此定居。不過這裡終究是被廢棄的地區，不可能有警察之類的公共服務，所以居民們便集社區之力組織了自警團，維護這個地區的治安。

而蓮就住在這第二十四港區內為數不多的醫院屋頂。只能由外階梯前往，四層樓高的磚造建築屋頂上，有間狹小的加蓋小屋。這裡原本是作為倉庫使用，不過用起來太不方便，而且大部分的設備在震災時就已全部清掉，在那之後就一直空蕩蕩的。於是從三個月前的新年以來，蓮便開始在此生活。

從鏽跡斑斑的樓梯翻過四層樓的醫院後，再往上爬一層就是屋頂。跟醫院外牆一樣用磚頭砌成的頂樓小屋，門上用繩子掛著蓮親手製作的偵探事務所看板不知道是不是風吹的緣故，每次經過看板總是莫名其妙地被翻到背面。看板的背面寫著「CLOSED」，這麼一來就等於永遠沒在營業了。

蓮把看板翻回正面，打開已經歪了一邊的木頭門板。

「我回來了。」

一進玄關馬上就是客廳。貼著磁磚的地板上有張三人座的沙發和客桌，牆邊擺著一台電視，房間角落的流理台邊則放著撿來的辦公桌和椅子。雖然蓮管這裡叫「事務所」，然而此刻慵懶地躺在沙發上的雙胞胎妹妹‧鈴，卻毫不客氣地把東西到處亂丟，彷彿這是她一個人房間。

「歡迎回家──」

鈴完全不看蓮一眼，兀自地嗑著零嘴，一個勁兒盯著電視上播放的外國影集。她最近正在追的這部『128小時反恐任務』，是每集片長一個鐘頭，劇中時間也一次推進一小時的實時影集，全部剛好一百二十八集。

「一開始看就停不下來啊──根本不知道應該在哪裡停下來啊──」

如此自言自語的鈴，已連續霸佔了電視和沙發整整一個星期。而目前影集終於播完一半，來到第六十四集。

沙發四周到處丟著各種糖果餅乾的包裝袋，以及喝到一半或剩下一口的鋁箔包飲料，簡直快要沉積出一塊地層。每當她把東西放入嘴裡，地上就會多出一張包裝紙，令人不禁懷疑家中90%的垃圾都是鈴一個人製造的。

「自己製造的垃圾，偶爾自己收拾一下如何？」

身為兄長，蓮忍不住小小唸了一句。鈴丟在地上的垃圾，最後大都是由蓮來收拾。

「放著不管就好啦。」鈴總是這麼回答。

蓮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放棄勸說，轉而從流理台下的櫃子拿出貓食，倒給抱回來的小貓吃。

「你又〜〜帶了一隻回來啊。」

鈴稍微撐起上半身，視線投向蓮懷裡的小貓。

「有什麼關係嘛。」蓮一邊撫摸小貓的背，一邊不高興地回應。

「你打算怎麼辦？這可是第三隻了喔！」

為了代替修可拉，他之前已經抓了兩隻野貓。結果無論哪隻都不忍心放生，只好統統帶回家。另外那兩隻也聞到飼料味靠了過來，於是蓮又倒了兩盤放在地上。不知道是已經接受了新來的同伴，又或者根本對牠沒興趣，三隻貓就這樣肩並肩吃起貓食。

鈴探出身體觀望著貓兒們進食的模樣。

「你打算把這一帶全部的白貓都撿回來嗎？小心害附近住家的白貓都失蹤囉。」

「你很囉嗦耶，反正飼料錢我會自己賺啦。」

「怎麼賺？你的偵探事務所不是完全沒生意嗎？」

鈴毫無顧忌地直言，又躺回沙發上繼續看起影集。

的確，生意完全不上門。不僅沒有半個客人拜訪，甚至連一通電話也沒有。

蓮在事務所開張後，立刻歡欣鼓舞地複印了海報到街上四處張貼。

『企業信用調查、人格調查、外遇、尋人、代購、搬家、到府清掃、除草，任何委託我們都接受！』

雖然後半段已經變成萬事屋而非偵探的工作了，但總之只要可以賺錢的事他全都包辦，海報裡展現的就是蓮的這份覺悟。

「既然這樣，我有一件事想委託阿蓮幫忙！」

「哎？」

鈴從滿桌的單包裝巧克力糖中抓起一粒，用拇指輕輕一彈。巧克力直線飛向蓮，準確地落在他手裡。

「麻煩你打掃屋子吧〜〜就是現在。」

他為一瞬間產生期待的自己感到悲哀。

男人靠在粉紅色的沙發上，彷彿睡著了一般。

如果不是親眼目擊他吞下藥丸，恐怕任誰都會以為他只是睡著了。微微低著的臨終臉孔十分安祥。嘴角溢出些許唾沫，從肥厚的雙下巴流到脖子。

芽衣子感到難以呼吸，鬆開領口。她的肌膚沾著幾點汗珠，連續兩、三次拉拉領子讓胸口透氣。

她雖然目睹過好幾次人死的瞬間，但還是第一次看到人自殺身亡的那一刻。這比想像中還需要能量，跟那些她已經看過好幾次，面臨死亡時放棄掙扎、選擇接受命運的人截然不同。

芽衣子和海斗兩人剛到的時候，男人還生龍活虎。他一見兩人便轉身逃入房間，芽衣子則從只...

003 Prologue
011 Scene 01
083 Scene 02
165 Scene 03
225 Scene 04
289 Epilogue
309後記

003 Prologue
011 Scene 01
083 Scene 02
165 Scene 03
225 Scene 04
289 Epilogue
309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