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之料理帖（肆）今朝之春

十月十三日，清晨。

飯田川的水面籠罩著薄霧，俎橋上往來交錯的人們呼出的氣息也是白的。

「好了，這樣就行了。」

位在通往九段坂路上的料理店「鶴家」。老闆種市露出滿意的神情，望著剛剛親手貼在格子窗上的告示。上頭寫著「三方良日」幾個字，墨水未乾，在朝陽的映照下顯得濕亮。

路過行人看到後紛紛停下腳步。

「老闆，是七刻（午後四時）起供應嗎？」

有人比出舉杯的動作如此詢問。

種市回答「是的」，一旁佇足的男人們，表情瞬間亮了起來。

「謝天謝地！今晚下了工，可以來這裡享受美酒佳餚囉！」

「你是打算以此激勵自己幹活嗎？」

男人們說完這話便散去，種市對著他們的背影大喊：

「小店會以美酒，及兩位廚藝過人的料理人所烹調的絕佳菜餚，恭候各位大駕光臨！」

老闆的聲音大到連廚房都聽得見，逗得正在削蘿蔔皮的澪輕聲竊笑。

「被說成那樣，哪敢端出不入流的菜啊。」

又次停下正在切鯖魚的手，喃喃說完，又搖頭嘆道：「累了，累了。」

鶴家平時不供應酒，唯有逢三的日子──一個月三次，自晚膳時間開始供應酒。被取名為「三方良日」的這一天，吉原遊廓「翁屋」的伙夫又次會來當澪的助手，在廚房裡幫忙。不少客人引頸期盼著這天到來，他們的胃大概都被意氣相投的兩位料理人所做出的菜餚緊緊抓住。

「這是很好的鯖魚，打算怎麼料理？煮味噌？還是鹽烤？」

聽到又次這麼問，澪回答：

「不，我想要抹鹽，用魚骨和魚頭熬高湯，再和蘿蔔一起煮。湯汁要多一點，做成湯品。」

又次重複說了一聲「湯品」，皺起眉頭。澪想起又次曾經跟她說過湯品不適合當作下酒菜，頓時垂下了雙眉。

「由於天氣突然變冷，我想先讓客人喝點熱湯暖暖身子，這樣不行嗎？」

又次搖頭說：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江戶人很少用鯖魚煮湯。我也不曾喝過。大坂人都是這樣吃嗎？」

不只是鯖魚，澪邊說邊露出懷念的表情。

「大坂商家吃得非常節儉。魚的話，一定會花心思把整條魚吃盡，連魚頭魚骨都用上。將魚頭魚骨和剩下的青菜一起煮，對夥計們來說是偶爾才有的大餐。有人叫它船場煮，但每家加的料和作法都不同。」

天滿一兆庵多半是用鹽漬鰤魚和蘿蔔，湯汁很多，澪敘說著往事，一副十分珍惜的樣子。

原來如此啊，又次低聲嘆服。

「用魚頭魚骨煮湯不但省錢，而且好吃。我也學一學怎麼做，回去煮給朝日太夫嚐嚐。」

澪重複說了一遍「朝日太夫」，一臉幸福地微微笑著。

「歡迎光臨！」

傳來看鞋僮阿蕗掀起暖簾迎接客人的愉快聲音。

「澪仔，菊花雪三份。」

「我這邊要兩人份的茶碗蒸。」

種市與芳往返廚房和大廳為客人點菜。傍晚六刻（午後六時）過後，一樓大廳和二樓的小房間皆座無虛席。

「生意興隆也要有個限度。我快暈了。」

又次趁調理空檔清洗用過的碗盤時不禁這麼說。那聲音聽來不像是嫌累，倒像是為店裡的熱鬧景況感到高興。就在澪想要回應之時。

便門猛地開啟，冷不妨走進一個男人。又次剎時眼神銳利地擺好架勢。澪一看走進來的男人，手上的碗盤差點兒滑落。

「小松原大人！」

依舊是有點髒的藍色條紋棉布夾襖和枯葉色的衣帶。小松原不似往常那樣先說幾句戲謔的話，悶聲不響地在木地板重重坐下。表情也顯得陰沉。是身體不舒服嗎？澪不安地注視著男人。小松原感覺到澪在看他，叫聲「唷！八字眉」之後，對她咧嘴一笑。

「給我來一杯熱的。另外選幾樣好吃的讓我嚐嚐。」

「好的。」

澪忍不住雀躍地說。

又次意會到小松原是常客後，微微點頭致意，繼續清洗碗盤。小松原一直望著又次寬闊的背，等待菜餚送上來。

「讓您久等了。」

「哇，蘿蔔鯖魚湯啊，真難得！」

小松原說完這話後，端起大碗。喝一口帶有鯖魚和蘿蔔鮮甜滋味的湯。嗯～好喝！男人的這聲讚嘆讓澪不知不覺嘴角綻開。

「這是大坂的口味嗎？我聽說大坂人好像常用鰤魚和蘿蔔一起煮湯。但沒聽說會用鯖魚。」

小松原稍微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地抬起頭說：

「是西鶴嗎？他以前的小說中曾出現過一道菜叫『senba煮』，就是這個嗎？」

「我想應該不是。我聽說以前的人把雞肉和青菜一起煮的料理稱作『senba煮』。」

漢字寫成千羽或煎葉，聽說以前的人把它視為補藥。澪這麼說，但說得很沒把握，小松原聽了難得露出感動的神情。

「這樣啊，哎呀，我終於知道多年來一直很想知道的菜是什麼了。」

男人說完這話繼續動筷子。是錯覺嗎？感覺男人的眼睛四周腫腫的，讓澪有些不放心。

「比想像的要鹹，不過很合我的口味。」

小松原一下子就把碗裡的東西吃得一乾二淨，心滿意足地放下碗。

「鶴家的客人對這道料理的反應如何？」

被他這麼一問，澪垂下雙眉。客人基本上都覺得稀奇，把它吃光光，可是一定會說：鯖魚還是煮味噌比較好吃。見澪可憐地垂下雙眉，小松原滿意地暗自竊笑。

「我就知道。留守居經常光顧的料理店會拿鯖魚煮湯，但對吃慣煮味噌的人來說，應該會覺得不夠滿足吧。」

澪的眉毛垂得更低了。

她暗自決定，下回料理鯖魚時還是煮味噌或鹽烤吧。

「哎唷！小松原大人您來了！」

來通報點菜內容的種市看見小松原立刻開心地大聲說。爬上木地板，膝行移近小松原。

「真開心啊，大人，今晚我不讓您走了。五刻（午後八時）店打烊，您就慢慢享用，留到那個時候吧。」

「被一個白髮老翁挽留有啥好開心的？不好意思，我這就告辭了。」

小松原甩開年邁的老闆，走下木地板。伸手進懷裡掏錢，放在餐台上，火速從便門走出去。

「啐！什麼意思嘛！小松原大人！」

種市打開便門，依依不捨地一再呼喚那名字。

望眼欲穿的小松原好不容易在店裡現身，竟是這般來去匆匆。澪出神地忽然看向腳邊。

「哎呀！」

摺成小小的紙張落在地上。剛才並沒有這樣東西。澪心想應該是垃圾，撿起來後用手指輕輕按壓，摸起來一粒一粒的。為求慎重起見，澪將它打開。裡面包著的東西看似乾燥後的褐色種籽。一想到是小松原掉的，澪立刻推開老闆，從敞開的便門衝出去。

一輪柔和的月亮照亮了九段坂下方。不見有人走在九段坂上。難道是往俎橋那邊去了？澪將手中的物品揣在懷裡小跑步。跑到橋的中段，依然不見小松原的身影。試著呼叫「小松原大人！小松原大人！」也沒有回應。

澪沮喪地垂下肩膀開始往回走，卻不時停下腳步回頭後望。皎潔的月光照得武家宅邸的屋頂閃耀銀光。

小松原大人到底是何身分？說不定他就是里烏婆婆所說的御膳奉行。他究竟住在哪裡，和什麼人一起生活呢？他的夫人……。

兩年前在妖物稻荷見到小松原的真面目時，澪暗自打定主意不做任何探究。但如今她想要知道與小松原有關的任何事，再小都無所謂。她如此渴望著。雖然知道了只會徒增痛苦。

「土圭之間的小野寺大人。」

澪試著輕聲呼喚，死了心似地搖搖頭，返回鶴家。

「剛才那位武士……」

收下暖簾後，又次忽然對一直悶聲不響地保養菜刀的澪說：

「故意裝成無精打采的樣子，但絕不是一個普通的浪人。他就是澪姑娘朝思暮想的人嗎？」

澪赫然一驚，抬起頭看著又次。又次看出她眼中藏著害怕，低聲繼續說：

「隱藏身分往來遊廓的武士，我看得多了。」

澪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又次，你認為他是什麼身分呢？」

又次拿走澪手中的菜刀代她磨刀，一邊謹慎地開口說：

「世上沒幾人能精確記得舊小說中出現過的菜名。我聽過一種和書籍有關的官職……叫做御書物奉行之類的。」

不知是不是在腦中反覆咀嚼小松原說過的話，又次停下磨刀的動作，抬起頭來。

「不，不對。連這裡是留守居經常光顧的料理店都知道，那就和書無關，而是和烹飪有關。有什麼和烹飪有關的官職呢？」

「和烹飪有關的官職……」

「是啊。而且八成不是供應食材或廚子之類的小官。應該是更上級的官。」

又次如此作結後，發覺眼前的姑娘神情悲愴，急忙搖頭向澪道歉：

「啊，真對不住。這全是我自己亂說。竟然在臆測人家的身分來歷，真是俗不可耐。都忘了吧。」

十月十三日，清晨。

飯田川的水面籠罩著薄霧，俎橋上往來交錯的人們呼出的氣息也是白的。

「好了，這樣就行了。」

位在通往九段坂路上的料理店「鶴家」。老闆種市露出滿意的神情，望著剛剛親手貼在格子窗上的告示。上頭寫著「三方良日」幾個字，墨水未乾，在朝陽的映照下顯得濕亮。

路過行人看到後紛紛停下腳步。

「老闆，是七刻（午後四時）起供應嗎？」

有人比出舉杯的動作如此詢問。

種市回答「是的」，一旁佇足的男人們，表情瞬間亮了起來。

「謝天謝地！今晚下了工，可以來這裡享受美酒佳餚囉！」

「你是打算以此激勵自己幹活...

新娘子——地膚飯
等待友人之雪——里之白雪
寒紅——火男溫壽司
今朝之春——寒鰆昆布締

卷末附錄　澪之料理帖

新娘子——地膚飯
等待友人之雪——里之白雪
寒紅——火男溫壽司
今朝之春——寒鰆昆布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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