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之料理帖（伍）：小夜時雨

　　文化十二年（一八一五年），一月。

　　七草節過去，鏡開也結束，家家戶戶亦拆下妝點新年氣氛的注連繩。開年起便持續晴朗的天氣，到了今天早晨變得風雲詭譎，彷彿迫不及待要變天似的。

　　「會不會下雨啊？」

　　鶴家料理人澪走到店門外欲將曬乾的鐵網收進屋裡時，如此喃喃自語，並抬頭望向九段坂。

　　一如其名，一階一階連綿不斷的長坡，看似就要直接被吞進黑暗的雲層中。由於陽光被雲層遮蔽，吹越九段坂而來的風更加令人覺得吃不消。

　　店內深處傳來劇烈的咳嗽聲。鶴家老闆種市似乎已醒來。他新年伊始便受風寒，始終不見好轉的跡象。澪擔心地垂下雙眉，拿著鐵網跑回店裡。

　　廚房裡因為有鍋子冒出的熱氣，顯得相當溫暖。煮紅豆的淡淡香味。當中摻雜了藥湯嗆鼻的氣味。一看，有個小小的身影蹲在擺在角落裡的炭爐前。鶴家看鞋僮阿蕗正在為老闆煎藥。

　　「澪姐姐。」

　　察覺澪在背後看著自己，阿蕗一臉難受地用眼神示意裡頭的房間。拉門的另一側持續傳出渾濁的咳嗽聲。

　　「剩下的事讓我來吧。麻煩阿蕗去準備烤年糕。」

　　澪拿走少女手中的團扇，將鐵網拿給她。

　　澪在房門前小聲叫喚一聲「老爺」後，拉開門。房內正中央還鋪著被褥。身披大棉襖，弓著背抱著火盆的種市抬起頭來。幾撮疏於整理的白色鬍渣在面色如土的臉上長著。啊，是澪仔嗎？他用沙啞的聲音問道，接著搖一搖頭。

　　「以前都不覺得傷風竟是這麼難受啊。」

　　種市再度深咳起來，澪邊伸手輕撫他的背，邊說「您看來真的很辛苦」，眉毛垂得更低了。老人趁咳嗽稍微平息時，使盡全力擠出聲音。

　　「要說什麼辛苦，不能喝酒最是辛苦。我都快忘記酒的滋味了。」

　　澪停下撫背的動作，頓時無言以對。

　　「老爺，酒您可要忍著點兒。源齊大夫也這麼交代。請您喝這個。」

　　種市揪著臉勉為其難地將澪遞過來的藥湯喝下。

　　「老是喝這麼難喝的東西，過不了多久我真的要成重病的人了。澪仔，差不多該讓我吃些好吃的了。」

　　種市明明是病人還這麼說，雙手合十懇求澪。知道老闆已恢復食欲，澪安心地點個頭。

　　便門那頭傳來如搖鈴般的道早安聲，和大聲向阿蕗詢問老爺情況如何的聲音，澪聽了知道負責端菜的芳和阿涼都來了。就這樣，鶴家開店前的忙碌時刻到來。

　　「雖然有人認為吃粥有損江戶仔的名聲，」

　　大廳裡，一位吃完午膳的客人緩緩放下筷子。

　　「不過，在這裡吃粥另當別論。該怎麼說呢？感覺肚子暖呼呼的，可以多活好幾年。」

　　沒錯，互不相識的另一位客人隨聲附和。

　　「感覺只要小正月在這兒吃了紅豆粥，這一年就能消災並安然度過。」

　　朱碗中染成淡淡櫻色的粥裡，浮著帶有焦痕的小塊烤年糕，正中央並放上一小匙砂糖。將砂糖拌入整碗粥裡，含入口中。大概是感覺到淡淡的甜味吧，不苟言笑的匠人們無不露出孩子般的天真表情。澪從廚房的隔間牆這邊察看那景象，輕拍胸脯鬆了口氣。

　　在故鄉大坂，粥品深受大眾喜愛，日常經常食用。一般用鹽調味。因此，小正月吃的紅豆粥也是鹹的。而在江戶，粥原本就不怎麼受歡迎。江戶仔對白米飯情有獨鍾，堅持原汁原味的奢侈吃法。儘管遇上冬至和小正月為討吉利會吃紅豆粥，但會加很多砂糖，煮成甜粥食用。澪起初不習慣甜粥，吃了不少苦頭。

　　去年冬至供應紅豆粥時，煮出來的甜度極佳，在保留米粒原有甜味下又帶出紅豆的清甜，博得好評。這一回更多加一點工夫，最後放上一匙砂糖，讓人用眼睛看也感覺甜蜜蜜。

　　「客人們的評價都很好欸，澪。」

　　將餐台撤回廚房的芳眉開眼笑地點頭讚許。

　　「就是啊，妳從那邊偷瞄一下看看。」

　　阿涼向澪指出延伸至入口處的土間。客人排成一列等著要進大廳。小正月這一天，來買鶴家紅豆粥的客人絡繹不絕。

　　「今兒個也辛苦了。」

　　六刻半（午後七時）店打烊，澪和芳準備好要回家時，種市從房裡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

　　「我剛差蕗仔去那邊的警衛哨買烤地瓜，看妳們是要在這裡吃，或是帶回去。我差不多能夠吃下烤地瓜了。還有啊……」

　　種市邊不停咳嗽，邊壓低聲音繼續說：

　　「明兒個就是返鄉省親日了不是嗎？我請里烏婆婆去帶健仔過來，不過我沒讓蕗仔知道。兩位也當作不知道這回事吧。」

　　芳和澪皆「啊」地露出微笑。阿蕗的弟弟健仔與姐姐分隔兩地，孤身一人在登龍樓做工。去年秋天溜出登龍樓引起軒然大波，不過過了年健仔就八歲了。在鶴家過省親日，大概就不會因為想家而讓阿蕗傷腦筋了吧。

　　「這真是太感謝了，老爺。」

　　芳向種市深深低頭行禮。澪也跟著做。完全被蒙在鼓裡的阿蕗，踩響輕快的木屐聲，懷裡捧著烤地瓜回來。

　　文化十二年（一八一五年），一月。

　　七草節過去，鏡開也結束，家家戶戶亦拆下妝點新年氣氛的注連繩。開年起便持續晴朗的天氣，到了今天早晨變得風雲詭譎，彷彿迫不及待要變天似的。

　　「會不會下雨啊？」

　　鶴家料理人澪走到店門外欲將曬乾的鐵網收進屋裡時，如此喃喃自語，並抬頭望向九段坂。

　　一如其名，一階一階連綿不斷的長坡，看似就要直接被吞進黑暗的雲層中。由於陽光被雲層遮蔽，吹越九段坂而來的風更加令人覺得吃不消。

　　店內深處傳來劇烈的咳嗽聲。鶴家老闆種市似乎已醒來。他新年伊始便受風寒，始終不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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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祥時節──一口寶珠
卷末附錄　澪之料理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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