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之料理帖（陸）：北斗之星

時序從雨量甚少的梅雨季直接轉入夏天，在灼熱中度過了大暑。炎炎夏日天不降甘霖，使得萬物皆死氣沉沉。今夏，人、鳥獸和植物一概精神萎靡。

神田永富町的出版商坂村堂偕同一名老人，在這樣大熱天的正午過後鑽進鶴家暖簾。

「太好了，是坂村堂大爺。」

老闆種市滿臉笑容地親自出來迎接老主顧。看到出版商後方是位不曾謀面的老人，略感意外地微微張大了眼。

老人年約六十五。鬢髮已白，但穿起去年開始流行的芝翫縞還挺有味道的。體格頗為壯碩，感覺用力壓就會有油脂滲出似的。他跟著坂村堂走上大廳，感覺很新鮮地張望四周。生意最繁忙的時刻已過，大廳裡只有一位削了髮的中年男人坐在一角享用遲來的午膳，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客人了。

與坂村堂同行的不是平常那位通俗小說家清右衛門，儘管鶴家老闆和夥計都對此感到納悶，卻依然滿臉笑容地迎接兩人入內。老人仔細打量了一下芳，這才微微點頭致意。

「今天我帶我的老朋友來。他說一定要來列在名店榜上的鶴家品嚐料理。」

坂村堂在老位子坐下，隨即用摺疊好的手巾擦拭額上的汗水。

這樣啊，種市點個頭，以格外鄭重的語氣說：

「今天有坂村堂大爺最愛吃的香魚飯唷。」

「小澪，妳從剛才就一直在注意大廳對吧？」

來廚房通報點菜內容的阿涼，用眼睛瞄了一下隔間牆說。

「那位落髮的客人實在令人好奇呀，妳說是吧？」

是啊，澪邊盛香魚飯邊點頭。

坐在靠近廚房的席位上，身高恐有六尺（約一百八十公分），和熊沒兩樣的巨漢。看他那剃得發青的頭，似乎是位修行或出家之人。可能有什麼心事，眉頭深鎖，對著香魚飯沉思了有半個時辰（約一個小時）之久。

「我擔心會不會是菜不合他的意？」

澪備齊飯菜後交給阿涼，兩道眉毛無精打采地往下垂。阿涼咯咯笑了起來。

「哎呀，別說笑了！怎麼可能有人不滿意這香魚飯，假使有，我倒想會一會他呢！」

我猜他只是在煩惱該不該破戒吃葷吧，阿涼留下爽朗的聲音，走出廚房。

坂村堂圓滾滾的眼睛瞇成細細一條線。

「沒錯、沒錯，就是這味道！」

他「嗯、嗯」地一再點頭稱許，細細品嚐著口中的食物。每塞滿一口香魚飯，便露出不勝感動的樣子，頻頻點頭。一同前來的老人和坐在角落裡的落髮客人，看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皆嚥下一大口口水。然後兩人很有默契地同時拿起飯碗。

鶴家的香魚飯是先將香魚烤得略帶焦黃，再和米一起炊煮而成。香魚的鮮味因而滲入每一粒飯粒，好吃得讓人讚不絕口。

「噢！天哪！」

老人張大眼睛，之後便不發一語，忘我地將香魚飯吃光光。出版商和老人同時遞出空碗，要求再來一碗。那模樣實在有趣，令芳不禁莞爾。

澪盛好兩人的飯，越過隔間牆注視那位落髮的客人。男人一改先前的滿臉愁容，用十分喜悅的表情，慢慢品味著香魚飯。澪猜想他八成天生愛吃，見他愉快地吃著香魚飯，澪輕撫胸口暗自鬆了口氣。

「若是這香魚飯，一升我也吃得下喔，嘉久。」

老人以真的可能這麼做的氣勢，邊吃著香魚飯邊說，眾人無不開懷大笑。落髮的客人趁此機會靜靜地放下筷子。然後把飯錢放在餐台上，不想引人注意地朝入口方向走去。澪趕緊從便門繞到正門。

「謝謝光臨！」

澪衷心感謝他津津有味地將飯菜吃光，恭敬地向他行禮。男人看了看澪的圍裙，問道：

「妳就是這家店的料理人嗎？」

澪點頭應聲「是的」，男人重複一遍「喔，就是妳啊」，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澪瞧。

「我原本有些心煩，但香魚飯一下肚，漸漸便感到一股說不出的幸福。實在好吃。」

男人點頭道聲「謝謝」後，便朝九段坂走去。大概是流過汗吧，淺藍色帷子背上出現了一大片汗漬。

雖是初次光顧的客人，但不知為何，令人印象深刻。

時序從雨量甚少的梅雨季直接轉入夏天，在灼熱中度過了大暑。炎炎夏日天不降甘霖，使得萬物皆死氣沉沉。今夏，人、鳥獸和植物一概精神萎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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