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之料理帖（捌）：殘月

久違了的陽光灑落在渡過俎橋的人們頭上。經過雨水長期不斷澆淋的橋板和欄干也已曬乾，慢慢恢復本來的顏色。接連不斷的梅雨似乎也終於停了。澪將腳下升起的木頭氣味吸個滿懷。自嗅覺恢復以來，她覺得任何味道都很可愛。

「哎呀。」

澪從鶴家的便門走進店裡，眼尾餘光瞄到一團藍色，仔細看過去。

設在木地板一角的架子上擺了一只小罈子。又次在上個月吉原遊廓那場大火中喪生，代替其遺骨的灰燼便收在那罈子裡。澪的目光捕捉到被供在那裡的一枝紫陽花。

有稜有角的花瓣是讓人聯想到夏季天空、正直清廉的藍色，光潤、大大的葉子上有著渾圓的水滴。因為有那樣一枝花在那裡，便驅走了四周的邪氣。

不過，澪不知不覺皺起眉頭。

「澪姊姊，早。」

提著水桶的阿蕗看見澪問候道。綁得緊緊的白色束帶配上散布兔紋的暗紫色單衣，十分耀眼。

「這紫陽花，是小蕗嗎？」

澪用眼神比了比那枝花問道，少女點頭應聲「是的」。

「它原本開在世繼稻荷境內，我摘一枝回來，想要送給又次大哥。」

直到現在，阿蕗提到又次的名字時，聲音都還會顫抖。

澪微微彎下腰，仔細察看少女的眼睛後，靜靜地吩咐道：

「小蕗，把那水倒了後馬上去洗手。」

阿蕗雖然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但依然立刻走出便門，朝水井走去。接著傳出用水的聲音，一會兒之後，少女邊用手巾擦拭雙手，邊走了回來。

面對她質疑的眼神，澪用清晰的聲音告訴她：

「很少人知道，其實紫陽花有毒。料理人負責烹調人要吃的食物，不能隨便亂碰。」

少女驚得睜大眼睛。

「有毒？」

「是的。」澪點一點頭。

「雖然不至於拿紫陽花入菜，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這麼說起來，我忽然想到，不曾見夫人在大廳裡擺飾紫陽花，原來是這個緣故啊。」

種市從裡頭的房間走了出來，朝木地板走去。忽地拿起供在那裡的紫陽花，瞇起滿是皺紋的眼睛。

「這麼漂亮的花，又次也不忍心棄之不顧。給我裝飾在房間裡吧。可以吧？澪仔、蕗仔。」

說完這話，老闆便捧著紫陽花走回裡頭的房間。

「澪姊姊，對不住。」

阿蕗雙手置於膝上，低頭行禮。

「用不著道歉。」澪輕輕搖頭。

「我也是以前在天滿一兆庵學到的。紫陽花、水仙，還有八角金盤，都有可怕的毒素。千萬要注意。」

接著又補上一句：「今後我也會把我懂的慢慢教給妳。」

目送少女再度去打水後，澪回頭看向木地板。自己也還差得遠，今後要不斷努力精進。要指導別人實在言之過早。儘管內心如此猶疑，但是受又次所託，不得不然。

又次，請你在那邊一定要保佑我們。

對著不會說話的罈子訴說完心事後，澪挽起袖子，迅速綁上束帶並把結打緊。提起幹勁，點頭自我激勵一聲：「好！」

調理台上堆滿了老闆採買回來的竹筴魚，新鮮牛蒡則在土間散發著泥土的芳香。蘘荷、蓴菜和薑也等著要出場。

「哎呀，澪姑娘今兒還是這麼早啊。」

里烏彎折成兩截的身影出現在廚房。隔不了多久，巷子裡便傳來重疊的木屐聲。

「我來晚了。」

「好熱、好熱！今天一早就開始熱了。」

芳和阿涼同時走進廚房。

準備好零錢的老闆現身，依序看了看每個人後大聲說：

「各位，今天一天也要努力幹活呀！」

「是！」全員應道，鶴家新的一天於焉展開。

擺在砧板上的竹筴魚身長五寸（約十五公分）。

眼睛澄澈，鰭張開，魚鱗滑順。全身閃著銀光，但背上的銀色帶有偏暗的黃綠色澤，配上腹部的銀白色，形成微妙的色調。細細隆起的稜鱗看似十分強健的樣子。

「這竹筴魚品質好極了！」

澪不自禁地嘆息。

這等新鮮的魚，做成生魚片配薑末一起品嘗，是最佳選擇。不過距離開店還有一段時間。竹筴魚屬於含水量較高的魚種，這個季節尤其不容易保鮮。

做成鹽烤或醋漬就不會有事，要嗎？

澪剔除稜鱗、刮去鱗片，一邊左思右想，但始終拿不定主意。菜刀使著使著，額上便冒出汗水，澪暫時停下動作，拿手巾擦汗。

在店內尚且如此，行走於大街上的人們更是熱得受不了吧。要端出什麼樣的菜色才會讓頂著烈日走來的客人滿意呢？

冒著熱氣的米飯令人不好受。鶴家在盛夏時節經常會供應飯糰，但現在就這麼做還太早。這會兒需要的是那種能事先調理好身體，為必將到來的更炎熱天氣預作準備的菜餚。

「澪仔，妳今天打算做怎樣的飯菜？」

老闆興味盎然地朝料理人的手邊張望，看她一條接一條地將魚去頭、沿著中骨剖成兩片。

「妳沿著中骨剖成兩片，豈不表示要做成鹽烤？不做……生魚片嗎？」

「不告訴你。」

澪邊在魚片上輕撒鹽巴，邊躲避老闆的追問，並吩咐阿蕗將蘘荷洗一洗、切一切。



四刻半（上午十一時）過後，陽光愈來愈無情，將尚未適應炎熱天氣的江戶仔曬得皮膚發燙。在突如其來的酷熱下，不知將食欲遺落在何方的人們，心存一絲希望地鑽進鶴家暖簾。

「歡迎光臨！」

幫忙備好料後回去看鞋的阿蕗，用嘹亮的聲音迎接客人。

「這是……」

客人們看到送上來的飯菜，無不「咕嚕」地嚥了下口水。

「聽說今天是竹筴魚，我還以為是鹽烤或什麼的。」

青瓷色的平盤上排放著一塊塊的壽司切片。竹筴魚的切口肥美鮮嫩，壽司飯的斷面油油亮亮，引人垂涎。被拌進飯裡的蘘荷和薑末露出點點淡淡的紅色和黃色，也十分漂亮。

「這是本店料理人的拿手好菜竹筴魚棒壽司。」

里烏張大沒有半顆牙齒的嘴巴，得意洋洋地解說道。

「由於是將事先處理過的魚肉和壽司飯一起用竹簾捲成棒子狀，因而稱它為棒壽司。」

在老嫗「無論如何請各位品嘗看看」的勸進下，客人們皆拿起筷子。

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起初胡亂咀嚼，但漸漸愈嚼愈慢。當客人們不捨地嚥下口中的幸福時，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由於太過安靜，澪好奇地從隔間牆這頭偷看一下大廳。悶熱的大廳裡，客人們默默地動著筷子。喝光蓴菜的紅味噌湯，把帶有薑汁味的醃蘿蔔絲一掃而空後，一個個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站起身。

「我不懂得咬文嚼字，沒法子好好說清楚，」

貌似製墨師傅的中年男人用染成黑麻麻的手撫摸著肚子說道。

「這陣子喪禮不斷，心情也跟著鬱悶起來，再加上今天這麼熱的天氣。正當我對一切都感到厭煩之時，竟然吃到這麼美味的飯菜。」

男人最後以「還得繼續撐著點兒，否則會有報應呀」作結，將飯錢擺在餐台上。

「說得對極了！」多位客人也贊同道。澪朝大廳合掌一拜，悄悄地離開隔間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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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月——憶故人之膳　
直到彼岸——撫慰人的海苔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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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末附錄　澪之料理帖　
特別附錄　澪之料理帖快報　
特別收錄　秋麗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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