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推薦:
丁興祥(輔仁大學心理學系教授)
王浩威(華人心理治療研究發展基金會執行長)
吳熙琄(茵特森創意對話中心創始人)
余安邦(中央研究院民族所副研究員)
李維倫(東華大學諮商與臨床心理學系教授)
沈清楷(輔仁大學哲學系助理教授)
林耀盛(台灣大學心理學系教授)
黃光國(國家講座教授)
彭榮邦(慈濟大學人類發展學系助理教授)
劉紀蕙(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教授)
共同推薦(按姓氏筆劃排列)
【推薦序一】
關係潛力的反思與視野
吳熙琄(茵特森創意對話中心創辦人和執行長)
身為不同系統的對話工作者,包括家族與婚姻治療,看肯尼斯.格根的這本《關係的存有:超越自我.超越社群》,內心有著很多的激盪與反思。首先他對佛洛伊德以降心理學強調的「個人心理狀態」予以檢視探討,將這一百多年來的發展與影響做了一個很透澈的剖析,他在看「個人心理狀態」的理論帶給個人、家庭、社會、文化的影響與限制,後果是什麼。有感於他本身在學術界幾十年的積累和受到的挑戰,他在書中經常把對他學說的質疑者的論述納入到書寫當中,然後再予以回應,因此在閱讀中許多讀者也可能有的質疑想法也會呈現出來,這種整合質疑聲音的寫作方式,特別顯示出他寫本書的用心和尊重。
在格根幾十年的學術生涯裏(哈佛大學四年,斯沃斯摩爾學院[Swarthmore College]四十九年),他大量的閱讀、反思、研究、與人交流、到各地教學並關注世界的發展,在2009年發表了這本書(也就是七年前),將他最重視和在乎的理念在這本書中做出更整合仔細的闡述。在對個人內心的狀態是核心而需要面對和處理的心理學脈絡裡,格根認為這種現象產生隔離的文化,每個人把自己過好,把自己照顧好就夠了,但社會也變得更競爭與對立,甚至更嚴重的擴及到社群間的對立、族群間的對立,乃至國家間的對立,進而產生不良的後果,例如暴力與戰爭。
面對以上的限制與危機,他提出個人的心理狀態其實是社會實踐和關係的產物。例如,「記憶」、「理性思考」、「體驗」、「情緒」、「意向」、「創意」等,都是人在關係中發生的相互參照的行動(coordinated action),也就是個人基本上是關係進行的產物,而非關係是個人的產物。他特別提到原本心理學強調的內在衝突,其實唯有透過關係才能抵消這些衝突的發生。他強調只有從關係的過程中人們才能創造出「內在世界」,「個人心理」不能從關係中分離而存在。
格根這種個人是建立在關係上而形成的(relational self)觀點雖然遭到不少人的質疑和否定,但卻有愈來愈多在心理治療領域和不同相關領域的人對此觀點產生共鳴,甚至不斷思考實踐的方法。格根看見,唯有從關係的努力中,才能幫助到人們和世界。
他也提到原本人們對關係的認識可能是如經濟學中提倡的如何從對方身上獲取最大的利益,而自己可以付出最少;或是在關係中從控制他人,來穩定自己的情緒。但格根提倡的關係不是上述的關係,而是如何進行互信互動的關係,從其中獲得滿足,意義和創造。
在我專業的心理諮商家族治療的關係工作裡,格根對我的啟發也特別的深刻。正如同他所強調的,如何去開發關係中的資源與創意,而不僅止於照顧系統中的單一個體。例如我在家族與婚姻治療的訓練課程裡,常會引導鼓勵學生進行關係性的問話與對話,邀請家庭在關係的對話中建構對他們有意義的生活與關係,格根在書中提到對家族治療有極大影響力的人類學家葛雷果里.貝特森(Gregory Bateson),貝特森注重生態學的整體性和循環性,而非因果性,長期以來對我思考對話的循環性一直有著重要的啟示,走筆到此,我再度看見自己專業關係對話的養成和源頭受到格根與貝特森二位思想家極大的影響。
格根的思想總是刺激著人文學科的投入者對現有的理論架構做最根本的反思、檢視和突破。在本書中,他帶領著讀者進入他思想的世界,關心的世界,以及他個人在不同關係中的反思。
他提到世界上轉型的對話都建立在維繫關係上。他對這十幾年來學術研究的百花奇放,朝向著如何在研究多態存有(multiple being)的全部潛能中抽出有用的方式增加資源,而不是顯露並獨尊唯一的真理極有心得。特別是他對書寫有著極為不同的思維,他提到傳統的「學術寫作標準」只是書寫方式中的一種,他更重視書寫會引出更多不同的關係,例如,作者與讀者的關係。
此外,他對教育、治療、組織的發展也提出關係的重要性和價值,書中許多的案例,都會帶給讀者更多的理解與體會。格根主張教育的基本目標應在於提昇參與關係過程的潛力,從在地(local)文化與經驗開始,直到全球。在治療上,格根要談的不是治療師及案主二個個體,而是兩者的相互參照行動。在組織中,如何維持不穩定平衡中的關係實踐是格根的立場,他強調邀請別人進入意義創造的過程,要維持活力就是要能讓平常事物不斷變化,讓對話半徑不斷伸張,在方便的對話中不斷跨界,並隨時貼緊多態存有的潛能。
最後他提到只有透過協作行動,道德價值才能誕生。是關係責任,不是個人責任,才能維繫意義共創的過程。讓我非常驚喜的是格根在最後一章談到了「神聖」這個概念,他說當行動能持續產生意義時,我們就在其中參與了神聖的實踐,他語重心長地表述對話實踐的重要性,唯有透過對話才能恢復具有生產力的意義,把關係中的關係活化起來,讓神聖潛能有了安在之所。
最後他提倡我們移向新啟蒙(New Enlightenment),將個人價值觀移向關係的價值觀,一種關係的意識(relational consciousness)。
寫到此,也讓我開始反省這麼多年來到底在做什麼?其實我一直在尋找在這個多變的環境和時代中有哪些思維對我的專業、教學、對話、生活會有助益,而且可以帶來突破和釋放。大約在1989年左右,我在美國開始接觸後現代的思維,接觸愈多愈喜歡,直到讀到格根早期的書《飽和的自我》(The saturated self, 1991)所提倡的理念,有種遇到知音的感覺,他突破性的主張,讓我內心產生極大的共鳴,而自己也一步一腳印地在華人的土地上去實踐與推動,所以在2014年,第一次邀請格根來台帶領其第一個在台灣的工作坊,內心覺得特別踏實。
非常謝謝心靈工坊把這麼好的書,一本具有時代意義的書引入台灣,讓大家有福可以享受這麼好的知識和理念,進而讓我們的專業和生活有所啟迪和轉換。
感謝宋文里老師精彩的翻譯,宋老師不只將文本翻得清楚而透澈,更運用本土化的語言去帶出格根想要傳達的理念,協助讀者有個更貼切的閱讀經驗。
另外我要說的是,這本書是本相當厚的大書,大家大可以先挑最想閱讀的主題開始,之後自然會被吸引而逐漸進入與作者完整的對話,從哪章開始都會獲得啟發的。
【推薦序二】
走出囿限的存有,進入關係的存有:
太初即關係,關係即對話
林耀盛(台灣大學心理學系教授)
這是一本充滿思考密度、實踐廣度、視覺意象和敘事深度的重要之書,剛開始閱讀時,或許會讓讀者感到卻步。但翻譯者宋文里教授以流利的譯筆(以及譯註),加上本書作者巧妙的圖片引用安排於論述概念之中,使得我們投身於閱讀,得以享受文本的喜悅。或者說,與其說這是一種閱讀障礙,不如說正是這樣的作品,可以讓讀者從被囿限的存有中逃逸,進入越界的關係存有,重新認出我們的自我,是如何被我們所設下的障礙,阻絕於關係存有之外。這本書雖然有些概念基礎背後夾雜著不同派別的理論,剛開始接觸或許不容易進入理解層次。但譯者的妙筆,加上作者於書中的圖片部署配置,到位的詮釋了關係存有的核心理念;透過閱讀過程的視覺啟動想像,想像翻攪思考,互連啟動出這是一本從視覺賞析閱讀到身體感綿密經驗到腦部無限深思的摺曲書寫,本書折疊、迴響出我們的關係存有的繁花世界。這本書讓我們更清楚體認到,書中論述不僅是讓我們習以為常的、以為不可見的關係存有,成為可見,而能超越自我與社群的界線;更是展示了我們的日常生活,由於鞏固的囿限疆界,是如何地造成這樣可見的不可見是何等的不可見。
本書《關係的存有:超越自我.超越社群》的作者,是當代重要學者肯尼斯.格根,書中立論就在於剝落這樣不可見的何等不可見,使其可見,解開我們的存有之謎,不在於玄奧,而在於關係意識的體察責任。格根早在一九七〇年代,就倡議「心理學作為一種歷史」的觀點,認為社會模式是恆常流動,風格、意識形態、公共意見及風俗是隨歷史變遷更迭。不過,心理學家對外在短暫變化往往不感興趣,而潛身投注於所謂的基本心理歷程。然而,語言與社會是互為聯結共構,因此對社會生活的分析,需從原因的探討,轉向語言自身的描述與解釋,即從世界到文本的能指探索。格根擅長以社會建構論為架構,對傳統社會心理學蘊生的不滿土壤進行批判。他指出心理實驗室缺乏個人歷史,價值中立的帷幕,是透過一套規則允許某類行動進入文本,而排擠或壓抑他者∕異己。
迎向這樣與社會歷史與文化生活密切攸關的心理學,需要研究社群的熱情投注參與,將智識研究與變化導向的實踐加以連結,歡迎學科內部與外部的激烈對話,以激發對未來的想像,同時對自身的設定保持謙遜,對他者的設定能夠尊重。迎向被壓抑的、沈默化的、邊緣化的他者,將心理學研究單位從自我∕個體轉向他者∕對體,甚至是社群的、關係的存有,而不以實證論為唯一依歸的心理學知識範型,這是甚為重要的反思改革議程。如今,格根的這本重要著作中文版的發行所呈現的細緻論述,更提供當代學術實踐發展辯證觀點的最佳辯護立場。
本書是以關係的存有進行辯證開展,書中脈絡交織著作者個人生活故事的夾敘,也包括思想理論的對話,也有當代公共議題的探討。這是一本從個人心理治療、人際關係、教育學習、社群生態、政治文化到世界體系的存有網絡的書寫,更是將心理論述還原到關係場域的反思之作。格根清楚地表達,首先,心理論述源自於人的關係。其次,心理論述的功能在本質上是社會性的。第三,其表現方式為文化所規定的演出,是關係內的行動。最後,此種論述行動的演出,是鑲嵌於共同行動的傳統中。因此,要有心理生活就是要參與關係的生活。
當然,格根的立場鮮明,向來是社會建構論的先鋒。然而,假若,我們只是將後現代思維下的社會建構論,視為唯一知識論,那恐怕流於複製「社會的∕自然的」、「科技∕自然」、「社會∕個人」等二元對立格局,因為一廂情願地吹捧社會建構論所宣揚的言說分析、語言作為一種社會行動、語言的展演角色與反實在論的趨勢,易形成一種「社會學式的全面勝利論」新霸權之嫌。本書的立場,不會陷入二元對立的陷阱,明確的企圖是展現「強關係性」的理論,亦即在其中所謂獨立條件是根本不存在的。過往多數研究者往往未能在本體論上(ontological)的與知識論上的兩個層次區辨社會建構論的意涵,往往導致建構論自身面臨著理論上的寄生(theoretically parasitic)與政治上的麻痺(politically paralyzing)之困境。本書的脈絡,可以說是以關係的存有為本體論,在認識論上則採取社會建構論,因而有著再脈絡化、進入我們多態性生活世界的面貌。這是一本重構社會科學與政治生活領域的經典,更是涵蓋我們面臨多樣性社會需要深刻反思的各式實踐主題。
關係是人際網絡的基本動態影響,包含連(黏)結和維(圍)繫的交織層面,亦即有機連帶的黏稠構成,以及網絡圈圍深度維持的交互運作之動態關係。進言之,本書提出的關係的存有相關論述,是從西方個人主義的立場反思,提出關係的價值超越個人與社群的論述。格根認為,若關係論的觀點是有意義的話,須融入我們的生活之中。本書關切的焦點在於實踐是否能引發有生產力的意義共創行動,尤其是那些可以突破冷漠障礙的實踐。格根以詩意的比喻這般的實踐,如在礁岩滿佈的航道上航行的關係實踐,可以建立社群,可用相互參照來取代衝突的實踐。同時,實踐的領域,可延伸到學術研究、教育、治療,和組織中的關係如何建立。例如,本書提到的透過公共交談、敘事仲裁、公義復健,都是目前發展許多有創意的對話實踐的實例。如此,這是一本關於我們如何生活、行動、組織以及存有的書籍,從臨床診療到社會改造,從全球趨勢到文化多樣;從生活風格形塑到政治議程設定,閱讀本書所編織的關係存有樣貌,正是當代我們置身關係網絡的倫理行動的道德羅盤。這不是一種規範倫理的刻板化,而是恢復我們人類存在,其實是涵蘊文化、社會、個人、社群和靈性的多重構面。
閱讀本書,仍須保持批判位置,反思西方的思想史軌跡,基本上可以說是「從柏拉圖到北約組織」(from Plato to NATO)的朝聖旅程。台灣心理學在啟蒙發展階段,卻一腳跨入「美國化」的規格。閱讀本書不是「脫美入歐」的想像,而是從科學理性的單向度宰制回到我們豐富的生活世界的邀請。尤其,從科學哲學來說,如果認定科學演進有特定的價值取向,「科學目的」就會凌駕「人文目的」之上。除非讓社會科學保持高度開放性,不以「終極目的論」作為對論點,否則我們的生活世界知識類型,就有可能讓渡成為帝國主義或工具主義的一類物種罷了。閱讀本身的位置,可以更貼近地理解人類的歷史演化在當今朝向多樣性的態勢,這般的發展路數,或許,可以和「解構主義」、「後結構主義」、「後現代主義」、「後殖民主義」及「文化研究」等知識主義或思潮流派的演進沒有必然關係;但如何促發學科演展的多元開放性,以使我們對置身的歷史年代與人類處境,保持一種永恆地反思批判與同理態度的新時代啟蒙精神,或許是眾聲議論後,我們閱讀本書時,得虛心面對的未完成式歷史方案。
宋文里老師以豐富的學養,苦心地翻譯這本書,這是人文社會科學的知識饗宴禮物。尤其,本書從囿限的存有到關係的存有,更讓我們體認到存有開顯之路是重新瞭解「人是什麼?」的古老問題的新回應。透過本書的論證,是從重視實然的認識論角度,轉而為涉及一種原初應然性的存有論立場,只有從關係的存有的立場,才能呈現價值性真理。每一個存有者都有其獨特的存在模態,但又互為關係,無法以標準化量化方式測量。唯有我們對「人是什麼」有了根本瞭解,如此方得以回應真正的「人的科學」的難題。當然,這不是真理的宣稱,而是開啟新啟蒙精神,時時刻刻提醒著我們,它所提供的不只是純粹認識的最終有效性基礎,更涉及到實踐性、價值性本身的意義來源。但若我們對於根本上仍以具明確性的主體作為對事物當真的實證條件,那麼它所侷限於的真理觀,就同時限定了對於事物真正有效與明確的可能性,同時所涉及的價值意涵也有所限定,也就掉入囿限的處境的牢籠。
如今,我們已然進入傳播科技、全球化組織和環境威脅的風險世界。面對如此處境,格根最後把靈性包括到本書之中,畢竟靈性是在關係之中誕生。他將神視為歷程,而我們存在於其中,且不可與之分離。格根所認為的神聖,不是遙遠有別的異域,而是內在於(immanent)所有的人間事物中。從道德到神聖,從相對主義到關係存有的責任的轉折,置身風險世界的因應,格根的處方是將霍布斯的反烏托邦「人人對抗人人」轉換成「人人和人人在一起」的視野。
一步一步閱讀本書,我們終究理解,精神分析家拉岡(J. Lacan)在十七期的研討班《精神分析的另一面》說:如果說有一個東西,我們整體的態度就是要給它劃界,而它也確實可以通過分析經驗得到更新。那麼,要喚起真理,唯一的方法就是指明:真理只有通過半說,才可以趨近,真理不可能被完整地說。因為超出了這個半說,就沒有什麼可以說。
剩下的,就是讀者對作者投身寫作本書時的姿態意圖的回應,以及對於譯者用心翻譯本書的敬意,進而迎向格根以各種體裁的交織拼圖本書,以避免意義僵固與封閉,積極朝向開放的新領域。如此新領域打造的新空間,就由各位讀者置身其間細膩閱讀,如此,當可從中產生各種嶄新的聯想與意象。進而,開展關係存有的療癒(遇)航程。儘管,這可能是一趟多少仍帶有烏托邦色彩的航程,但這不妨礙它賦予我們指向他人的日常互為關係實踐所具有的復原與善意;即便那是最細微與最普遍的姿勢,也因為經由本書照亮了不可見的可見,我們也共同見證了這樣太初的倫理關係。
【推薦序三】
打開關係的視野
彭榮邦(慈濟大學人類發展與心理學系助理教授)
或許把這本大部頭著作捧在手上的你∕妳,只是因為好奇而翻開了這本書,你∕妳並不知道肯尼斯.格根是何方神聖,也不太清楚社會建構主義運動(social constructionist movement)在心理學界掀起了什麼波瀾,更不知道這本書曾經在2009年獲得了美國專業與學術傑出出版獎(The PROSE awards)的殊榮。你∕妳只是單純出於好奇,想看看在這個講究輕薄短小的年代,怎麼還有人寫這麼厚重的書,而且還有出版社願意翻譯出版。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得先說聲「恭喜」,因為你∕妳的好奇,遇上了這本可能徹底改變你∕妳如何對「人」的現象進行思考、進而促成自己和他人改變的一本絕妙好書。
格根雖然名聲響亮、著述豐富,但在以量化實證研究為大宗的美國心理學界,他並不是所謂的「主流」心理學家。相反地,我們甚至可以說,在許多主流心理學家的眼中,格根是個屢屢挑戰心理學根本預設的「麻煩製造者」。格根早在1973年初露鋒芒的〈社會心理學之為歷史〉(Social Psychology as History)一文中就指出,人的現象不同於自然現象,沒有亙古的穩定性,而是隨著歷史而變遷,因此試圖在人的現象中找尋穩定不變的普遍法則,是一種緣木求魚的做法。他更進一步指出,心理學的各種理論概念也依存著當時的文化條件,即使理論性知識本身也沒有永恆存在的條件。
對實驗社會心理學家來說,仿效自然科學的研究方法是無須爭辯之事,格根的論文幾乎是在刨他們的知識地基,後來當然引發了大辯論。但是格根並沒有因此退卻,反而著述不斷,而且每一次的論文或書籍出版,都指向當代心理學知識中的可疑之處,逼著心理學界面對自身知識基礎的不穩固。在這其中,格根著力最深的,是把個體人(the individual person)視為心理學知識毋庸置疑的起點所做的批判。
對一個知識場域來說,起點性的概念具有無比的重要性,因為它們決定了思考的可能性和方向。格根認為,心理學中的許多核心概念,包括自我、動機、情緒、欲望等等,都是根基於「個體人」的設想。然而,把我們自己只認定為存在於眼球之後的「個體人」,卻是啟蒙時代之後的觀念,是自我認同的可能性之一而已。格根當然清楚現代社會相當程度上是以「個體人」為基礎來運作,甚至在語言上也早已被這樣的認識所綑綁,但是對他來說,以「個體人」做為心理學的知識起點,是無論如何必須被超越的,因為我們正在承受著它的知識後果,甚至現實的苦果。
問題是,這麼根深蒂固的觀念有可能被挑戰嗎?如果有的話,該從何處反轉?格根認為,如果把人視為「個體人」這般囿限的存有是一種思想建構的話,那麼反轉也必須出現在思想的層面。我們必須在知識上提出另外一種可能性,並以此為基底,對整個心理學的基本概念群進行淘洗,藉以重構出一種不以「個體人」為知識起點的心理學。
「不以『個體人』為知識起點的心理學,會是什麼樣的心理學呢?」身為讀者的你∕妳可能會問。格根用近乎唐吉訶德式的毅力,以一整本書的篇幅,也就是各位手上的這本《關係的存有:超越自我.超越社群》,詳盡地回答了這個問題。這其中最根本的反轉,就是對「關係」(relationship)優先性的重新認識。他指出,人本質上是一種「關係的存在」(relational being),獨立的個人以及我們的自我認識都是從關係中產生的,而非其反。這樣的說法聽起來似乎有違常識,但就像我先前提到的,我們的常識(亦即日常語言)早已被「個體人」的知識傳統綑綁,所以才會覺得「有違常識」。既是如此,那我就舉「親子關係」這個例子,和你∕妳一起檢視格根的說法吧。
從常識的角度出發,「父母生下小孩」絕對是件毋庸置疑的事情,因為沒有小孩是從石頭裡迸出來的,有了父親母親,才會有小孩。可是從關係的視野出發,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我會說,是「小孩生下父母」,而不是「父母生下小孩」。這麼有悖常理的說法,讓我們來仔細推敲。當然,做為父親或母親的人,絕對比他們的孩子早出生,也不可能被他們的孩子生下來。可是,當我說「小孩生下父母」時,我指的並不是個體人,而是關係裡的「小孩」、「母親」和「父親」:是「小孩」的出現,決定了在這個關係裡的「父親」和「母親」的樣子。說得極端一點,只要這對伴侶夢想或期待著這個「小孩」的來臨,甚至無須呱呱落地,這個「小孩」就生出了他∕她未來的「父親」和「母親」。
如果我舉的這個小例子,能讓你∕妳眼睛一亮,覺得思考突然活化起來,那麼我真心推薦你∕妳花點時間仔細閱讀手上的這本書,我相信你∕妳會走進一個完全不同於以往的視野,帶著一雙發亮的眼睛重新看待這個世界。這本書或許份量不薄,但由於格根捨棄了艱澀的學術書寫,而採取他所謂「多態語氣」(multiple voices)的寫作方式,即使有些段落學術味比較重,但多數時候你∕妳會覺得他以活潑的方式在和你∕妳對話,在彼此的詰問中思考前行。最後不得不提的是這本書的譯者,宋文里老師。認識宋老師的人都知道,他對翻譯的重視幾近吹毛求疵,常常在一個字或一段話上反覆推敲,為的就是把某些重要的思想在漢語世界裡接生出來,真正成為我們語言的資產,而不僅僅是生硬的轉譯。讀者們可以在宋老師的大量譯註中,看見他為這本書的翻譯所花的心思。感謝心靈工坊願意出版這本重要的書,而且請到宋文里老師這麼難得的譯者來賦予它生命。
【譯者序】
社會建構論、關係論與格根筆下的心理學存有論
宋文里
肯尼斯.格根教授在1985年因為一篇題為〈現代心理學中的社會建構主義運動〉(Social Constructionist Movement in Modern Psychology)的文章發表在美國心理學協會(簡稱APA)的旗艦刊物 American Psychologist 之後,有長達二十多年之久一直被認為美國心理學中「社會建構論的代表人物」――但這說法有點語病,只要我們轉往另一個理論關鍵詞「關係論」(relationalism),也可發現,同樣一位格根教授,也可被視為「關係論的代表人物」。那麼,格根到底代表了什麼?
格根拿的博士學位是社會心理學。但他在拿到學位後不久發表的一篇文章〈社會心理學之為歷史〉(Social Psychology as History, 1973)幾乎立刻引起心理學界的騷動,也好像把心理學(特別是實驗心理學)的招牌給扯掉了──他和當時一些少數的「基進派」(radicalists)一起改寫了心理學的定義。心理學不是在個體人身上取出種種變項(variables),並利用各變項間的數理關係來呈現「心理現象」的學問,而是――除此之外――其他的學科本都可以說得通的學問,就只有心理學主流中一直堅持的那套「個體.變項.現象」之論最是不通,最不足以稱為心理學的定義。
我在1990年代開始企圖尋找心理學主流「之外」的心理學,雖然我對於心理學這門學問,是打從我在大學時代(1970)進了一個心理系之後,不到一學期就已經醞釀出滿肚子的不滿了。但在那時代,台灣的學術界可能還不太知道整個知識狀況的歷史中一直有典範轉移的問題,也就是知識可能因為「革命」而導致目標、方法,甚至表達形式的整個翻轉。從七〇年到九〇年,那就是二十年,我的知識生涯在不知「知識革命」為何物的情況下,只能苦心孤詣地在不滿中尋尋覓覓,至少在後面十年中,我好像在美國的圖書館裡零零星星看見了一些「之外的心理學」身影――後來,我的九〇年代作品果然被本地的心理學界歸在「另類心理學」的類別中。
回頭來看格根的心理學,那就可以清楚看出,他比起我們(譬如說,台灣)要早出二、三十年(看怎麼算法)就開始朝著某種的「另類心理學」而發展,雖然開始時他自己還不太清楚那「另類」到底該準確地稱為什麼――整個美國的學術界也還不知道。這情況直到1980年代才開始發生轉變。「後現代」(postmodern)這個稱謂開始從歐洲輸入,取代了許許多多「另類」的名號,並蔚為風潮。心理學是在諸多學門中受該風潮影響較晚的一門。有很多緣故,在此不容細說,但看格根那篇〈社會建構主義運動〉的發表年代來看,就可約略窺知「心理學的後現代」至少比起社會科學中的傳播學、社會學、人類學等等要遲得多。
「社會建構論」、「關係論」云云,其實都和「後結構主義」一樣,是屬於「後現代主義」潮流之中的一些支流。格根在這本捨棄「社會建構論」而徹底闡揚「關係論」的著作中,至少向讀者顯示了,他的知識型態是在全面受到後現代主義影響之下的發展。他在本書的序曲章中提了一下,但之後就再也沒使用「後現代」這個字眼。那麼,「關係論」和「社會建構論」究竟有何關係?是兩種相似的理論?或是不同的論述方式?從本書書名「關係的存有」之中,也許可約略看出一些端倪――關係論比較著重的層次是存有論(即本體論),而社會建構論則偏重於知識論(或知識社會學)。這是同一種用來產生基進論述(radical discourse)的知識型態,是一體兩面的關係。我希望對此來作點說明,或可稍解讀者們的疑惑。
格根以「社會建構論」為名寫下兩本書,但另外和世界各地的其他學者合作編輯了將近十本論文集;以「關係」為名則寫了三本書和十幾篇文章。這兩者的交集顯現在一本書上,就是《現實與關係》(Realities and Relationships: Soundings in Social Construction)。事實上,社會建構論最早的出現應是 Peter Berger & Thomas Luckmann 合寫的《現實的社會建構》(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Reality, 1966)。格根自己也在本書中承認這個知識源頭。「現實的社會建構」不就是「社會現實的建構」嗎?而什麼是社會現實?無非就是人的社會關係!
在這本《關係的存有》中,「社會建構」一詞確實是銷聲匿跡了,但換個方式來說,以關係(relation, relationship)作為存有的本體──也就是讓認識論朝著存有論移動──其意思正是要以關係存有來取代個人和社群本體,因此,整套心理學個人主義(也包含社群主義)在此需要以重重的辯解來加以解構和重構:心理學的「心」再也不是藏在人心、內心,而是存在於關係中,不再是隱而不見的東西,不再需要另外製造各種變項(諷刺的是:心理學也常把各個變項稱為「建構」――「構念」或「構想」),並且用統計歸納與統計推論來加以估算。關係論的建構即是在關係發生的過程中,以關係主體的一方來體驗與他方的交往,進而形成互為主體,讓個體中心和社群中心的觀念可以完全轉換過來。關係的本質是直接體驗而不是間接估算。但不論直接或間接,都可以叫做「建構」,這是心理學本身的題材所造成的模稜兩可現象,因此,心理現象確實很容易在各說各話中,陷入知識的矇混狀態,但是,心理學的學習者卻不能再如此混下去:每一位對知識本質夠在意的人,必須做出選擇。
在本書的編輯過程中,有幾位先讀到書稿的先進們曾提議把「關係的存有」(Relational Being)這書名改為「關係性的存有」。我認為在經過上文的解釋之後,大家該考慮的是在中文(現代漢語)的用法上,是否能體會「關係的存有」實意謂「關係的本體」(在希臘文中,本體論[ontology]就是存有論,本體[to on]這個字根確實可以換譯為存有[being]),換言之,就是「以關係為本體」的意思,因此「關係性的」一詞就顯然是畫蛇添足了。至於本書的副標題,作者用“Beyond Self and Community”,而在書中,他所念茲在茲的大哉問就是要把我們過去對於「自我–自己–個人」以及「社群–我群」的觀念全部予以揚棄。「個己主義∕我群主義」在他看來,已經危害人類長達四世紀以上──從啟蒙時代開始,風起雲湧的推翻王權(帝制)浪潮,雖然好像帶來民主體制的大勝利,但在知識發展上,啟蒙時代的思想被過份偏狹的「主義」所壟斷,直接把全球一起逼入「現代性」(modernity)的死胡同。這看似進步實則退化的人類情境(human condition)應該就是作者苦心孤詣要面對的大問題。
格根在本書中再三再四地使用論證、呼籲,加上旁敲側擊的引述、描述等各種手法,就是要讀者和他一起來脫胎換骨,把自以為是的自我拋開,把更振振有詞的我群看穿其私心自用的目的,於是,超越現代性的桎梏方為可能。超越之後會取而代之的就是以關係為本體的「關係存有」該誕生的時刻――雖然,這「誕生」也可視為「重生」,因為在人類歷史進程中,以關係作為存有本體,本非什麼新鮮的觀念,更不是史所未見的生活實踐方式。要明心見性直指問題核心的話,幾乎可以說:和科學一起並駕齊驅的文學∕藝術∕宗教,本來就蘊含著關係存有的本質――說得更徹底一點,就在現代性的科學主義(scientism)∕科技掛帥之外,科學實踐的本身也不是個人主義可以扛得起的文化大業。沒有關係,就沒有文明(也就沒有科學)。啟蒙以來所崇拜的偉人∕英雄永遠是在有一套相互參照的關係匯流(coordinate / relational / confluence)中才得以出現的──亦即「時勢造英雄」,但其逆不真。「其逆不真」不只是邏輯的問題,但確實是個論述建構現象。(摘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