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前生今世
一輪即將西下的夕陽,染紅了天邊,也染紅了這個廣場。
這個廣場座落在南臺灣的一個鄉間。廣場四面視野遼闊,綠意盎然的農田一望無際。
廣場的四周站立著幾棵濃蔭密布的樹木,樹下停放著多輛的汽、機車。廣場的四周也挺立著幾隻細長的竹竿,竹竿的尾巴留有幾片竹葉,尾巴上面掛著各式各樣的旗子,迎風飄揚,好像正在跟虛空中的神靈交談似的。
廣場的正東方是一間很像廟宇的建築物,建築物的顏色不是紅就是紫。建築物正中央的上方掛著「神聖宮」三個字,在夕陽照耀下,金光閃閃。
這時候,一輛計程車駛進了廣場。由車上,下來了一位年輕人及一位五十來歲的女子。年輕人,姓戴,熟人都叫他小呆,長得相當壯碩,理著平頭,五官端正,但臉色遲鈍,眼神迷濛,似乎生活在另一個時空裡。
五十來歲的女子,是小呆的母親,長得相當嬌小,長髮用一個簡單的髮夾綁成馬尾。女子下了車後,從手提袋裡拿出一條藍色的絲巾,包住頭髮,只露出一張臉來。這張臉,眉清目秀,卻顯得非常憔悴,似乎心裡充滿了苦與痛。
小呆的母親左手提著手提袋,右手拉著小呆的左手臂,二人的身影被夕陽拉得長長的,長到神聖宮的牆壁上。小呆的母親與小呆各自踩著自己的影子,走進了神聖宮。
神聖宮是一間二層樓的建築物,每層樓都有五、六間房間。二樓的房間全是客房,用來供給來訪客人短期的或長期的住宿。一樓靠南邊的房間設有廚房、浴室與廁所。廚房的隔壁房間是餐廳。一樓最北邊的房間是集會室,集會室隔壁房間是會客室。一樓中間的房間特別寬敞,是神聖宮的宮主用來替人解惑治病的地方。
中間房間的中央擺放著一張紫紅的大桌子。大桌子前面的三面牆壁旁邊,排放著一張緊接著一張的小凳子。大桌子後面擺放著一張太師椅。太師椅後面是一張既長且高的桌子,桌面有一人高,桌面上擺放著許多大大小小的神明的雕像,每尊神明雕像前面各擺著一只香爐,縷縷白煙不斷地由每只香爐裡飄了出來。長桌子緊貼著牆壁,牆壁上掛著釋迦牟尼佛及菩薩的圖像。
當小呆的母親與小呆進入神聖宮的時候,每一張小凳子都坐有等候著的客人。太師椅上則坐著神聖宮的宮主,人稱王大師,約五十來歲,身穿道袍,眉濃肉厚,頭禿發亮。
太師椅的左(南)邊有一張小茶几,茶几上面有一個茶壺、幾個茶杯。另有一只香爐,正冒著若有似無的縷縷白煙。小茶几的左(南)邊有一張小凳子,輪到看病的客人就坐在這張小凳子,向王大師請教。
來訪客人中,小呆與小呆的母親排在最後面。
輪到小呆時,小呆的母親正從窗口望向廣場。夕陽已經西落,外面模糊一片。廣場樹下停放著的汽、機車都已經開走了。
小呆的母親站了起來,取下頭上的絲巾後,拉起小呆,急忙地走向前去。
「請師父開示,請師父指點小呆一條明路。」
小呆的母親跪在地上,雙手合十,頭不停地叩拜著。
「這位媽媽,妳不用急,請起來吧。先說說妳的孩子的狀況。」
王大師輕聲細語地安慰著小呆的母親。
「師父,小呆是我家唯一的男孩子。小時候,身體壯,頭腦好,在學校每學期都拿第一名。」
小呆的母親還是跪在地上,聲音含有得意與驕傲。
「但是到了高三下學期,孩子卻突然發生了變化,書念不下,學校也不敢去了,整天躲在房間裡,喃喃自語,什麼事都不做!」
小呆的母親的聲音充滿了恐懼與無奈。
「學校的老師說,大專聯考給他太大的壓力,才使得他便成這樣子!」
「最後,我們替小呆辦了休學,讓他在家休養。」
「一段時間過後,小呆的症狀似乎有改善了一些,卻也到了入伍當兵的時候。」
「我們想盡一切辦法,使小呆在軍中能夠輕鬆一點。小呆在軍中二年,都在廚房裡打雜。」
「現在他剛從軍中退伍回來不久。他在軍中二年,以及目前的狀況,就是你現在所看到的:臉色遲鈍,眼神迷濛,似乎生活在另一個時空裡。」
「師父,請您救救我的孩子吧!」
小呆的母親跪在地上,雙手合十,頭叩拜得更厲害了。
「哦!妳把小呆的生辰八字寫給我吧。」
小呆的母親遞給王大師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民國七十七年,七月七日,午時生。」
「嗯!」
王大師坐在太師椅上,頭向後仰著,雙眼半閉,望向窗外的天空,似乎正瀏覽著小呆的前生今世。
「這個孩子前生是個和尚。卻曾經輕薄過一位女子,害得這個女子因而自殺!妳的孩子目前的病,就是這位女子前來討債!啊!前生今世,冤冤相報,何時才能了呢!」
王大師的聲音充滿著憐憫與慈悲。
「請師父可憐可憐這個孩子吧,請師父給小呆指點一條明路吧。」
小呆的母親跪在地上,雙手合十,頭叩拜得更加厲害了。
王大師坐在太師椅上,頭依然向後仰著,雙眼半閉,望著窗外的天空,口中念念有詞,似乎是在喃喃自語,也好像在說給小呆的母親聽:
「人有三魂七魄,一般人正常死了以後,七魄會散去,而三魂之一會歸於墓,另一魂歸於神主,第三魂則赴陰曹受審。直到再度輪迴,三魂才會重聚,而七魄再由三魂生出。」
「但一個人若死得冤屈,心中有怨恨,其七魄不願散去,三魂也不願歸於墓、歸於神主、或赴陰曹受審。死得冤屈的人的三魂七魄不易散去,會形成孤魂野鬼,飄流世間,尋找債主討債。」
「債主若被冤屈鬼魂找上了,靈魂就會生病,輕則痴呆,重則發狂!」
王大師的聲音低沉模糊,迴盪在逐漸暗去的夜色中。
跪在地上,雙手合十的小呆的母親,聽著聽著,覺得有點毛骨悚然!不由抬頭望向王大師,只見王大師的臉模糊一片,隱約浮現微光。
「請師父可憐可憐這個孩子吧,請師父給小呆指點一條明路吧。」
小呆的母親跪在地上,雙手合十,頭叩拜得更加厲害了。
「嗯!好吧!」
王大師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憐憫之色。
「謝謝師父!謝謝師父!小呆!趕快過來,趕快跪下來,謝謝師父!」
小呆從小凳子慢慢站起來,慢慢走到母親旁邊,跪了下去。好像不是很情願似的。小呆剛剛退伍不久,有點嚴肅。跪在母親旁邊,格外顯得雄糾糾氣昂昂。
「這張符咒拿回去,放在孩子穿過的衣服的口袋裡,將衣服放在衣櫥裡,衣服上面要放一顆拳頭大的石頭,一支桃花枝及七支鐵釘。二十一天後,再把衣服、石頭、桃花枝及鐵釘拿來這裡,我再作法,消除孩子的業障!」
小呆的母親打聽過,這位師父的功夫非常厲害!治好了很多疑難雜症,而且替人治病是不直接收費的!小呆的母親從王大師手中接下符咒後,在離去之前,悄悄地把一包厚厚的紅包放進已經堆滿紅包的玻璃箱裡。
二十一天過後。小呆與小呆的母親又坐了計程車,來到了神聖宮。
「師父!請您作法,救救小呆吧!」
小呆的母親與小呆跪在地上,雙手合十,頭不停地叩拜著。
王大師拿起衣服口袋裡的符咒,一手拿著符咒,另一手貼著小呆的頭頂,口中念念有詞,又從桌子抽屜裡拿出一個陶碗,把桌上茶壺裡的茶水倒了一些在碗裡,在碗上方,將符咒火化。
「孩子的媽,讓這符水給小呆喝下!」
小呆抬起頭來,茫然看著王大師,似乎一點兒都不知道正在進行著的事。
小呆的母親接過陶碗,半強迫地讓小呆喝下了符水!
王大師又從桌子下面拿出一只金紙爐,把石頭、桃花枝及七支鐵釘用小呆穿過的衣服包好,放進金紙爐裡,又從桌子抽屜裡拿出一隻筆及一張空白的符咒,用筆在符咒上寫了幾個字,畫了一些符號後,口中念念有詞,再用符咒當母火,點燃金紙爐裡的衣服。
衣服火化之後,王大師又從桌子抽屜裡拿出一把鐵夾子,夾起金紙爐裡的石頭及七支鐵釘,裝進一個袋子裡,交給小呆的母親:
「回去後,把石頭及七支鐵釘用小呆穿過的衣服包好,放在小呆睡覺的枕頭旁邊。」
王大師再從大桌子的抽屜裡拿出一張女孩樣子的小紙人,小紙人貼在一支竹籤上。王大師站了起來,走到供奉神明雕像的長桌子前面。長桌子上有一只陶碗,陶碗裡裝了一半多一點的白米,王大師把小紙人插在碗裡的白米上。右手拿起長桌子上的劍,左手拿起三支已經點燃的香,對著小紙人比畫起來,同時,口中念念有詞。
過了一會兒,王大師走到跪在地上的小呆的面前,用劍壓著小呆的頭頂,然後大聲斥喝:
「妳這位孤魂野鬼,還不趕快出來!」
忽然,有女孩子的聲音由王大師的嘴巴傳了出來:
「大師!您有所不知,小女子有滿腹冤情啊!」
王大師的聲音又變回低沉:
「有什麼冤情?妳說說看。」
由王大師的嘴巴傳出來的女孩子的聲音變得又高又急,似乎很生氣的樣子:
「大師!您有所不知,這個和尚太可惡了!」
「這個和尚竟然在佛菩薩雕像面前,調戲我!侮辱我!糟蹋我!」
「一個女人的名節就被他破壞殆盡了!」
「事後,我再也無臉活在世上。只有跳河自殺了!」
女孩子的聲音變得有些哽咽:
「我的身體被河水沖走,父母一直尋找不著,因而,我的屍體是沒有入墓的!」
「在我死後不久,父母也相繼過逝。兄弟姊妹誰都不願意供奉我的牌位!」
女孩子哭了起來:
「大師啊!我的魂魄真的無處可去啊!」
「無論白天黑夜!無論春夏秋冬!無論雨淋日晒!」
「大師啊!我的魂魄真的無處可去啊!」
女孩子的哭聲愈來愈弱:
「天地茫茫,我的魂魄能去那裡呢!」
「只有孤魂野鬼地飄遊世間!」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時間過得好慢,好痛苦啊!」
王大師的聲音又變回低沉:
「妳的冤情我一清二楚了,我一定會為妳做主的,妳就趕快出來吧!」
王大師的聲音又變回女孩子的聲調:
「王大師!您一定要為我做主啊!」
王大師的聲音又變回低沉的聲調:
「妳相信我好了!我暫時把妳安頓在這小紙人上,再替妳討回公道!」
王大師拿起小紙人,貼在小呆的頭頂上,說道:
「妳就出來吧!」
王大師拿起小紙人遞給小呆的母親:
「現在,我已經將那位女子的魂魄收伏在這小紙人上,妳就將這小紙人帶回去,放在包著石頭及鐵釘的衣服上面。」
「為了妳孩子的病,也為了使那位女子的魂魄能早日解脫怨恨,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王大師又從大桌子的抽屜裡拿出一本薄薄的書,書皮上面寫著「大悲咒」三個字。
「大悲咒,是觀世音菩薩濟世渡人的重要口訣。觀世音菩薩曾在佛陀處發誓:如果諸人天,誠心念我名者,亦應念本師阿彌陀如來之名,然後誦此陀羅尼神咒。如果一夜能持誦五遍,則能滅除百千萬億劫之生死重罪。如果諸人天,持誦大悲章句者,於命終之時,十方諸佛皆來授手接引,並且隨其所願,往生諸佛之國土。如果諸人天,持誦大悲咒者,可得十五種之善生,不受十五種之惡死。諸人天,持誦大悲咒者,行於道路,大風來時,吹此人之毛髮衣服,餘風下過之諸類眾生,得其人之飄身風,吹著身者,一切重罪惡業,悉皆滅盡,不受三惡道之報,常生佛前,當知受持者,福德果報不可思議。」
王大師簡略地將大悲咒介紹給小呆的母親。
「這大悲咒,每天至少要念五遍,若小呆做不來,家人可以替他念。」
「這大悲咒,共有八十四句,若能經常持誦大悲咒,不但能消除一切災難,也能治好一切心病及身病!念咒的人要有十分虔敬的心,心愈虔誠,效果愈好!」
王大師又特地叮嚀小呆的母親。
「來!孩子的媽,過來!仔細聽著,我教妳如何念大悲咒。現在,我念一句,妳就跟著念一句。」
「念的時候,意思不懂,沒有關係。妳儘管念下去!天天念,持續念!時候到了,效果自動就會顯現出來!」
王大師翻開大悲咒,慢慢地一字一字念起大悲咒:
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南無、阿唎耶。
婆盧羯帝、爍缽囉耶。菩提薩埵婆耶。
摩訶薩埵婆耶.摩訶、迦盧尼迦耶。
唵,薩皤囉罰曳。數怛那怛寫。
南無、悉吉栗埵、伊蒙阿唎耶。
婆盧吉帝、室佛囉楞馱婆。
南無、那囉謹墀。醯利摩訶、皤哆沙咩。
薩婆阿他、豆輸朋,阿逝孕。
薩婆薩哆、那摩婆薩哆,那摩婆伽。
王大師停了下來,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摩罰特豆。怛侄他。
唵,阿婆盧醯.盧迦帝。迦羅帝.夷醯唎.摩訶菩提薩埵。
薩婆薩婆.摩囉摩囉。
摩醯摩醯、唎馱孕.俱盧俱盧、羯蒙。
度盧度盧、罰阇耶帝.摩訶罰阇耶帝。
陀囉陀囉.地唎尼.室佛囉耶。
遮囉遮囉.摩麼罰摩囉.穆帝隸。
伊醯伊醯.室那室那.阿囉參、佛囉舍利。
罰沙罰參.佛囉舍耶。
呼嚧呼嚧摩囉.呼嚧呼嚧醯利。
娑囉娑囉,悉唎悉唎.蘇嚧蘇嚧。
王大師又停了下來,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菩提夜、菩提夜.菩馱夜、菩馱夜.彌帝唎夜。
那囉謹墀.地利瑟尼那。
波夜摩那.娑婆訶。
悉陀夜.娑婆訶。
摩訶悉陀夜.娑婆訶.悉陀喻藝.室皤囉耶.娑婆訶。
那囉謹墀.娑婆訶。
摩囉那囉.娑婆訶。
悉囉僧、阿穆佉耶,娑婆訶。
娑婆摩訶、阿悉陀夜.娑婆訶。
者吉囉、阿悉陀夜.娑婆訶。
波陀摩、羯悉陀夜.娑婆訶。
那囉謹墀、皤伽囉耶.娑婆訶。
摩婆利、勝羯囉夜.娑婆訶。
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南無、阿唎耶。
婆嚧吉帝.爍皤囉夜.娑婆訶。
唵,悉殿都.漫多囉.跋陀耶,娑婆訶。
王大師念咒的聲音,慈悲莊嚴,在房間裡迴盪著。小呆的母親似乎有很深的感觸,眼淚禁不住地流了下來。而小呆依舊臉色遲鈍,眼神迷濛,似乎生活在另一個時空裡。
在回家的計程車車上,小呆的母親不時轉頭,注視著小呆的臉,心中一直反覆地想著剛才那位女子所說的話。不由發出感嘆:
「小呆啊!冤冤相報!何時才能了結呢!」
而小呆好像一無所覺,依舊臉色遲鈍,眼神迷濛,似乎生活在另一個時空裡。
以上內容節錄自《小呆的一生》人二◎著.白象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