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推薦:
【台灣大學講座教授】鄭毓瑜
【詩人、學者】唐捐
【詩人】羅毓嘉、廖啟余、謝三進、李承恩
專文推薦—
遠處的研磨 謝三進
在哲佑面前,我時常覺得自己是俗人。尤其在他的詩面前,我彷彿調校波幅,搜尋訊號的老舊收音機。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面對哲佑的詩,我只知道很好,但我幾乎無法詮釋。
對於喜愛透過詩作窺視別人的我而言,哲佑是少數我難以窺視的作者。當然我也曾懷疑:「其實這首詩根本就沒寫好吧?」不過當我在編輯《台灣七年級新詩金典》時,仔細翻閱哲佑的詩作,我確信那之中存在著什麼內斂的金質,只是我還未具備完全挖掘的能力。記得當時我是這麼介紹他的:
哲佑的詩題總是很龐大、很抽象,但哲佑的詩卻從來不會流於空洞、虛構,在於他對日常生活諸多細瑣氛圍,確實有相當敏銳的體會。比如他不直接告訴你「雨林」,卻帶你跨越藤蔓與樹根交纏、蚊蚋爭相近身的現場;不直接告訴你他「明白」了什麼,但讓你逐字跟近他領會的心路歷程。
當時我也只能揣測一個氛圍,彷彿古老的探礦者,手持虛晃的探針,來回曠野盲尋已然存在礦脈,苦於不知如何挖掘。
我是這樣想的,哲佑把自己藏的很深,所以文字的密度才如此濃重、如此密實。因為太多情節不願意告以眾人,所以思緒的流動,只能緊跟內心的歷程,蜿蜒、曲折、漫流。從哲佑的的第一本詩集《間奏》即如此,身為讀者的我們能從哲佑詩句中感受到那種流動,但始終無法揣摩它的源頭。
時間裡,感受彼此的繁盛/來往頻繁的記憶/正尋找窄小的門縫/與透明的鑰匙
──〈靜止〉
如果每天夢裡/都出現一千種告別的臉與手勢/當小鳥使我醒來/陽光照進公寓/我總是慢慢辨認/何者足夠帶領我真正的離開
──〈寓居〉
最初的我,太重視情節、太在意對象,以至於在翻讀《間奏》時,無法全心隨著哲佑的詩句移動。卻忽略了那些隱去情節的詩句,才更貼近事件本質。此種特質在哲佑這本新詩集《寫生》內依然如此,但有了更明朗的表達。
我試著更進一步推敲哲佑詩作神秘的來源,發現或許與詩句中頻繁出現的「我」,與罕見的「你」有關。在哲佑的詩中,多數的時候只有「我」。如此孤獨,就算偶有「你」時,也總是存在著距離感。
哲佑詩中「你」的距離感,來自於不在場、回想,有時還來自於一種委婉的拒絕,拒絕的原因不明。這種「不明」或許是無意的隱瞞,卻恰好賦予了遺憾,屢屢展開哲佑詩中的沉思探究與情緒的蔓延。
對著我排列身後的陰影/沒有燒盡的部分/成為新的空白/你保留給我,讓我停車/看見窗外高樓蔓延/像打開了世界的真理/而你下車、過街/微微遲疑/也為自己留下餘地
──〈餘地〉
有時,「你」則是不會給予直接回應的物體,例如山、或者寺廟。有時,又是不願多透露的存在感,所以總是只有一閃而過的一點點蹤影。
它們會有新的故事/可能是另一次/公車站前的大雨/但此刻,將要全數墜落/而那一度散逸在外的/是你給我的彩虹
──〈山的證明〉
從不現以真身,所以才仰賴推敲與領悟。而有些「你」,更是難以辨認的存在。
山有神。你對我說/樹林有山鬼,石壁有神諭/當一條路不斷左傾/像迂迴而上的香/我手持圓盤,你說/不要輕易指出自己的結穴處
──〈神跡〉
因為這些帶著距離感的、有生命的「你」,以及難以定義的、非單一生命體的「你」,讓哲佑的詩句從描述拉高到思索。有些是經驗、有些則是神祕的領悟,只有哲佑能轉述。
閱讀到後面,不難發現哲佑心境的變化,是隨著走向山林的腳步。不只是景色描述的變化,連心境的鋪陳、對話的對象,都令他走向一個更為寧靜、穩健、深邃的境界。那些促成他的詩意不是來自內心的紊亂,而是一種沉澱的結果。我羨慕他那種平和的起手式,無須仰賴為愛傷神那種只能碎心的傾訴。
寡言、神秘,並且探究的結果不是另一樁愛情故事,它可以是更廣闊的領悟。詩意被推敲的思緒研磨、瀰漫,單獨存在而不寂寞,充滿曖昧但毋須詳解。這是哲佑延續《間奏》的達成,也是許多自情詩出發的詩人們,始終未能跨出的門檻。哲佑透過《寫生》一冊,證明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依然持續迫近詩的核心,那是所有寫詩之人皆深深欣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