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許之眾（全二冊）

名人推薦：這是一部真正了不起的小說，對納粹的描寫準確得令人驚嘆。
——安娜特．魏維奧卡（Annette Wieviorka），歷史學家

歷史小說與驚悚敘事的完美交織。如同一聲平地驚雷。
——《解放報》（Libération）

一場直闖黑夜盡頭的旅程，既令人亢奮，又令人膽寒。
——《快報》（L’Express）

葛紅杰既不饒過筆下的人物，也不放過他的讀者。
——《書店人雜誌》（Page des libraires）

情節層層加料、精心鋪陳，帶著讀者一路前行，又不斷顛覆震撼。
——《閱讀文學雜誌》（Lire-Le Magazine Littéraire）

一場名副其實...

第一部．做夢的人
1
「我在鄉下。一個冬天的早晨，她出現了。」
「您知道是哪個地區嗎？」
「不知道。我一直住在柏林，而且我討厭離開城市。」
「那個小女孩。跟我說說她的樣子。」
「她身上穿著 Bund Deutscher Mädel（德國女青年聯盟）的制服，有一條黑色領巾，長裙，胸前還別著納粹帝國的老鷹徽章。我看到她從霧裡朝我走過來。然後對我說：『是希特勒派我來的。』」
「這麼直接嗎？」
「對。她說話的口氣就好像希特勒是她的家人，或是很親的人。我也說不上來，有點荒謬。整個夢的細節都很奇怪，又說不出理由。」
「夢不都是這樣的嗎？」
西蒙．克勞斯朝著她會心一笑。但女人沒有給予任何回應。她長得漂亮，舉止優雅，穿著華麗。和其他病患一樣。
「請繼續。」
「她離我更近了，我看清了她的臉。她的膚色很白，臉上凹凸不平。頭髮是金色的。是一種……讓人不舒服的黃色。我沒辦法直視。」
「不舒服？什麼意思？」
「就是……尿的顏色。至少在夢裡，我是這麼想的：『這女孩的髮色跟尿一樣。』
然後我感到一陣噁心。」
西蒙從不記筆記。他的桌子底下藏著一個錄音裝置，每次會談都會錄下來。不過，他還有另一個習慣，喜歡偷偷地在紙上畫下女病人的素描。
這個女人是新病人。對西蒙這樣的業餘畫家來說是個挑戰。高眉毛（假的，真的眉毛已經拔了）像法文變音符號裡的抑揚符，加上一張彷彿只能塞進一撮糖似的小嘴，俏皮的鼻子，還有細長的手指……還是回到正事上吧。
「她跟我說話的時候，我注意到幾個細節。首先，她手裡拿著一把鏟子。然後，她身邊還有輛手推車。應該是她自己推來的吧，我不太確定……」
他的畫筆沒有停下，筆記本斜靠在自己身上，不讓別人看到他在做什麼。這類故事他早就聽慣了。人們來找他，不外乎傾訴煩惱、發洩焦慮，最常講的還是夢。
西蒙．克勞斯是精神科醫師，應是同輩中數一數二的高手，但他比較喜歡精神分析師這個身分，儘管這個詞現在有點敏感，但傾聽這些貴婦的焦慮比開藥賺得多。
「醫生，您在聽我說話嗎？」
她用那雙灰色的眼睛盯著他看。眼神雖然還有光，但整體看來仍飽經風霜，就像河底被沖刷過的小石頭般磨平了稜角。八成是累了。一九三九年八月的柏林，沒有人能真正睡個好覺。
「我在聽呢……（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病歷卡）費德曼夫人。」
她花了幾秒掃視診間的布置。所有的擺設都是西蒙親手設計的，全是為了讓病患（準確來說是女病患，他只收女性）卸下心防而設。牆面刷成乳白色，棕色的皮製包覆式扶手椅，加上一張取代長沙發的貴妃椅。腳下是一張厚重的羊毛地毯，印著康丁斯基（Kandinsky）風格的圖案，踩起來就像走在雲端。書櫃是有玻璃門的，上頭擺了他精選的心理學經典。而最引人注意的，還是他那張帶有抽屜櫃的裝飾藝術風大書桌，他人視線不及處，他便能一如往常光著雙腳。
「推車裡裝著一堆灰燼。黎明的光線照在上面泛出一片慘白，像極了那女孩的臉……即使四周籠罩著霧，所有的東西看上去都很乾：灰燼、覆著霜的土地、那女孩的皮膚……就連她的聲音都是乾的，像是從一台生鏽的機器裡發出來的……」
西蒙就快完成他的素描了。不錯。他抬起頭。
「說說那把鏟子吧。那女孩拿這把……工具做什麼？」
「她遞給我，要我開始挖。」
這樣的畫面對西蒙來說，只是一種再尋常不過的恐懼使然。這恐懼自納粹掌權的那天起，就潛伏在柏林人的心裡，也許更早，從威瑪政權時期就開始醞釀了……對他這位精神科醫師來說，真正值得注意的，是獨裁者深入意識底層的影響。納粹黨，也就是 NSDAP，不只要控制清醒的大腦，還要侵入夢境，把赤裸裸的恐懼植入人心。
「那您怎麼做？」
「我照做了。奇怪的是，我一開始竟然沒有意識到那是我自己的墳墓。」
「然後呢？」
「洞挖得夠深後，我才終於進入狀況。我知道那孩子會朝我的後腦開一槍，然後把推車裡的東西倒在我的屍體上。裡面裝的不是灰燼，而是生石灰。就在那一刻，她笑了。她掏出手槍說：『氧化碳有個好處，就是不會腐蝕金屬。妳身上有首飾吧？還是金牙？』我想逃，可是我的腿硬得像鏟子的把柄。」
西蒙放下手中的畫冊。他現在要做的，是陪伴這位新來的病人，把她從那裡拉出來（我沒有在玩雙關，我說的是夢）。
「Frau費德曼，您應該和我一樣清楚，這不過是一場夢。」
她似乎沒聽見，甚至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她就要開槍了，可是我，我還在坑裡，還在挖，就像是在求她，求她再讓我多活幾秒，好讓我把事情做完……太可怕了……我。」
她停了下來，從包包裡掏出一小條手帕，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西蒙沒有催她，靜靜等著她恢復呼吸。
「突然間，」她接著說，「我鬆開手中的鏟子，試圖爬出那個坑。可是我的身體卻斷了。」
「什麼意思？」
「我的脊椎斷成兩截。我清楚地聽見喀啦的聲響，臉就貼到地面了。我能感覺到身體的兩半各自抽動，像一條斷掉的蚯蚓。我往上看，看見她正用一把魯格手槍瞄準我（我認得那把槍，我先生也有一把）。她閉上了一隻眼，這樣可以瞄得準一點，那顆張著的眼珠也是黃的。」
女人在啜泣之間，發出了一聲刺耳的笑聲。
「尿的顏色！」
夢的高潮時刻，任何一個小細節都可能是——意義的核心。
「您當時在想什麼？」
「我的金牙。」
她忍不住發出一聲呼喊，隨即蜷縮起身子，陷入自己的抽泣聲中。西蒙注意到她穿著套裝，他正好在西方百貨公司見過。這是個好兆頭。下次會談，他就會好好詢問關於她丈夫的事：職業、政治立場，還有確切收入……
「Frau費德曼，您是猶太人嗎？」她觸電似地挺直了身子。
「怎麼可能……絕對不是！」
「共產黨人？」
「當然不是！我先生是赫曼．戈林鋼鐵公司的主管！」
他挑了挑眉表示驚訝，順便表達一絲敬意。事實上，他早就知道這件事了。把Frau費德曼介紹給他的朋友說得很清楚：她的丈夫掌控著德國大半的鋼鐵。
西蒙露出他最和善的微笑。
「其實，Frau費德曼，請放寬心，您的夢只是反映了您的焦慮而已，這麼說吧，應該和當前的局勢有關。」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們遲早都會被人用魯格手槍抵著腦袋上路，他差點脫口而出。但他忍住了，換上一張「關起門來」說話的表情。也就是說，診間裡說的話絕不會傳到門外。
「Frau費德曼，您的精神壓力很大。夜裡，您的潛意識會透過這些奇特的場景，把焦慮釋放出來。」
「我覺得自己是個糟糕的德國人。」
「恰恰相反。您的夢境顯示的是即使面對這樣的局勢，您仍然想在柏林過上和樂的日子。我再重申一遍，夢會消除您的焦慮。睡眠是讓身體休息，夢則是讓精神休息，就是精神的下課時間，如果這麼說比較好懂的話。總之別太擔心。」
說出這句話時，他心裡想的是：妳哦，妳跑不掉的，遲早輪到妳。此刻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她那對拔光的眉毛上。他看不慣這種小技倆。光禿禿的眉骨上畫出一條弧線，看上去既猥褻又虛假。西蒙偏好自然美。在這點上，他倒是很德國，甚至離納粹的審美更近一些。那些人也喜歡編著辮子、健康陽光的運動型女子。
「不好意思……您說什麼？」他挺直了身子問道。
「我是在問，今天的會談結束了嗎？」
他迅速瞥了眼手錶。
「沒錯。」
他迅速套上鞋子，收下她的馬克，然後送她出門。說了幾句鼓勵的話後—他們下星期還會再見——，他就把這位赫曼．戈林鋼鐵公司的夫人獨自留在走廊上了。下一秒，一個畫面有如子彈射穿他的腦海：一把鉗子正用力拔出Frau費德曼的金牙。
他伸手抹了抹臉，轉身回到辦公室。他從口袋裡摸出那把總是隨身攜帶的小鑰匙。
那鑰匙連著一條鏈子，夾在他的背心上，就像懷錶那樣。
他和平時一樣謹慎（並同樣感受著那份快感）地，打開了書桌邊的小隔間，走進那道通往祕密王國的門。

2
小隔間四面都鋪著護壁，狹窄、無窗，面積不超過五平方公尺。天花板上的磨砂玻璃吊燈是唯一的光源。 整個空間就像一個巨大的雪茄盒，或是一台電梯。
茶几上擺著那台每次會談前都會啟動的留聲—錄音機。四面牆都放了層架，用來擺放西蒙錄下的內容。一張張唱片的刻痕承載著病人們的祕密。那些東西代表的是多年的傾聽、治療和敲詐……
他拿起那張新的醋酸鹽唱片，小心裝進紙套，在封面寫下病患的名字，以及會談的日期與時間。然後他會把它歸入正確的位置，再退後一步，欣賞他的寶藏：三面牆，井然有序的夢。
夢境是西蒙的執念。他的博士論文研究的是睡眠的生理機制，後來才轉入精神分析領域。他讀遍了所有與夢有關的書籍（那些書當時還沒被納粹燒毀）。再後來，一九三四年時，他曾遠赴巴黎，親自拜訪當時這個領域最具權威的學者。
夢的複雜結構、想像力的力量和構成都令西蒙著迷。那些盤根錯節的情節說的都是做夢的人和這個世界的真相。他自有一套理論：人的大腦在夜裡擺脫了對自己的審查和恐懼後，就能如實看到現實的真面目，進入異常清明的境界。這麼看來，夢境是一種預言，能穿透人們脆弱的保護機制，直視最壞的可能。
誰知道呢？伊爾瑟．費德曼最後也許真的會倒在她自己挖好的坑裡，後腦鑲著一顆子彈……
在納粹統治的最初幾年裡，克勞斯大膽發表過幾篇相關的文章。當時，他甚至進過戈林學院（institut Göring）。那裡專收既非猶太人，也不信奉弗洛伊德的精神科醫師。後來，面對席捲而來的褐色瘟疫，他開始低調行事。如今的他只收女性病患，這些人總在夢境裡流露出強烈的反希特勒情緒，也就是不愛國的思想。諷刺的是，納粹帝國處心積慮想掌控每個人的大腦與潛意識，可是在鄰近 Staatsbibliothek（國家圖書館）的診間裡真正收集到這些婦女內心祕密的卻是他。而且很多時候，他也能間接打探到她們丈夫的底細。哈哈哈！這一點，希特勒也是辦不到的！
這些年來，他的理論越來越明確。弗洛伊德認為夢境是對性欲的滿足，他並不同意這種說法。他更傾向奧圖．格羅斯（Otto Gross），那位最後流落街頭、一九二○年餓死的天才分析師的看法：「弗洛伊德看到什麼都覺得和性有關，大概是因為他的性生活不夠美滿吧！」
夢境是一種政治論述，講述我們與他人的關係，與權力的關係，以及與壓迫之間的糾纏。他自己的夢大多就是這樣的：過去承受的羞辱（天知道他受了多少！）反覆出現在那些荒誕、充滿象徵符號，甚至有些病態的夢境裡。每個夜晚，西蒙都要重新受到那些創傷的折磨，但那是他維持內在平衡的代價。
他需要清創。需要在睡夢中，把那些仍然會令他感到窒息的痛苦像吐痰一樣吐出來。
說到底，西蒙不過就是個復仇主義者。他也許聰明，對那些病人也許是熱情的，甚至可以說盡心協助，對夢境的研究也確實全力以赴，但這一切都掩蓋不了他骨子裡那玩世不恭的心態和苦澀。他心裡總記著一筆帳，遲早要算清楚。
證據嗎？他憑藉著醫生的收入，過著比舒適更美好的日子，也樂於享受納粹制度帶來的便利，住在一間原本屬於某個猶太家庭的豪華公寓，但他還是持續敲詐病患。
說到這裡，他想起下午五點和葛莉塔．費利茲有約。今天可不是遲到的好日子。
準時，是身為敲詐犯的首要美德。

3
西蒙長得很好看，非常好看。
但他的身材很矮，矮得可怕。
他總是抬著下巴，踮著腳尖，大言不慚地宣稱自己有一百七十公分高。到底差了多少，他是絕不會去計較的。他早就忘了上一次量身高是什麼時候了，他選擇把那件事從記憶裡抹除。
這副短小的身軀倒也逼出了他另一種力量：意志力。讀書時，當其他同學開始抽高，他卻像被釘在原地，他感覺到自己體內有另一股力量在醞釀，像是某種能量在聚集，準備爆發。
他也和別人打過架，點燃戰火的原因都是對他的嘲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國中那間露天廁所裡，他被狠狠揍了一頓，但他始終記得當時那種奇異的解脫感，還有風穿過混凝土走廊的呼嘯，以及撞上木門、鼻樑骨折時骨頭碎裂的響聲……他打得很痛快，想看看自己還要走多遠才能得到別人認同……
西蒙的身材雖小，卻裝了一顆精明的腦袋。沒多久後，招惹他變成了一種危險的行為。因為忌憚他的頭腦，沒有人再敢動他一根寒毛。他確實挨過幾頓打，但那些罪魁禍首最後都付出了代價，永遠擺脫不了他取的綽號。傷口會癒合，但惡言永遠抹不去。
導致他陷入這種處境的還有另一個原因：家境貧困。這是另一種形式的渺小，也是讓他心裡不平衡的理由。他常會想起那個從泥濘裡出來，卻讓全世界大笑的男人：卓別林。他會站在鏡子前模仿他（他走路的姿勢也是那麼輕巧而滑稽），握著那根手杖對自己說：「總有一天，我也會站上頂端。」他的學校成績總是名列第一，輕而易舉，沒有比別人更用功。那幾年，大家都認為
他是個天才。然而，在他眼裡，自己最顯著的特徵永遠是那該死的身高。「成為你自己」尼采是這麼寫的。不過，他大概比西蒙高得多，畢竟當你總得踏著增高墊出門，每次上電車還得小心鼻子別被別人的肩膀撞到，那你真正成為的，不會是本來的自己，而是……忽略自己的身高硬裝出來的樣子。
一九三四年到一九三六年間，西蒙曾離開德國，到法國讀書，後來又回到柏林。他經歷了一九三三年二月的國會縱火，一個月後，希特勒手握大權，接著是焚書運動、一九三四年的長刀之夜，還有一九三八年十一月的水晶之夜……他唯一錯過的，只有一九三六年的柏林奧運。說白了，他幾乎是以冷血的漠然度過那波汙穢的時代浪潮。即使到了現在，戰爭已經在日曆的下一格裡蓄勢待發，他依舊絲毫不在乎。他認為自己一定可以安然撐過這場洪水肆虐。
有段回憶幾乎可以完整概括西蒙這個人。那是一九三三年四月的一個午後，他正在圖書館裡翻閱書籍，走廊上忽然傳來一陣騷動。門板接連關上，皮靴重踏地板，還夾雜著壓抑不住的驚呼：「他們把猶太人丟出去了！」那一刻，他腦中閃過的唯一念頭是：「只要他們不對矮子動手就好了……」
這種畸形的心態會成就什麼？一個怪物。個子確實矮小，但終究是個怪物。
好了。西蒙決定打開衣櫃，好好整理一下儀容。畢竟等會兒要見的是葛莉塔．費利茲。那麼……他的目光迅速掃向左側，那是長大衣的區域：尖領的駝色羊駝毛大衣、黑色雙排扣精梳羊毛大衣、密織布風衣……都不合季節。他又望向西裝：清一色是劍領的，羊毛、法蘭絨、亞麻……當然全是三件式的，包括剪裁合身的背心和高腰西裝褲，但腰線也不能太高，否則看上去就像吊帶褲。
他挑出的那幾套衣服，線條都比一般的西裝講究得多，這是因為，那是他拿了一些法國款式的樣板交給手藝出眾的裁縫修改的。全是猶太裁縫，這年頭越來越難找了。
最後，他挑了一件粗呢外套，搭配可扣領的牛津襯衫。一條有摺線的西裝褲、一雙有開放式襟片的德比鞋，完美。不過，有個細節始終是對他的屈辱：那雙鞋是特製的，鞋墊增高了。西蒙很早就明白一個道理，要掌控別人對自己的玩笑，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創造一個。所以當年他在夏里特（Charité）醫院時，就編出了這個笑話：「約瑟夫．戈培爾和西蒙．克勞斯有什麼不同？戈培爾一隻腳有殘疾，西蒙兩隻都有。」
他又在衣櫃的鏡子前打量了一番，注意到外套的色調——苔蘚綠、樹皮褐、還有蘇格蘭高原石楠灰，恰好近似納粹制服。很好，這麼一來，他就能毫不起眼地融入人群。
他瞥了眼手錶，發現自己竟然還提前了，於是走出走廊，打算去廚房給自己弄杯咖啡。
這間六十多平方公尺的公寓同時是他的診所和住家。實際上，公寓中的兩間房已改為診間和候診室，私人空間只剩下廚房、浴室和一間寬敞的臥房。綽綽有餘。
他對待這間公寓就和對待西裝一樣講究。他設法在候診室裡塞了一張紫檀木的豎琴腳桌、兩張棕色皮製扶手椅和一盞方形的霧面玻璃吊燈。而在他個人的臥房裡，更有一個鎮室之寶，是一座有讓．呂薩（Jean Lurçat）簽名的屏風，還真不簡單……
他怎麼負擔得起這般奢華？答案很簡單，他的病患之一，蕾妮．羅瑞茲，嫁給了一位專門負責「雅利安化」（aryanisation）的柏林銀行家。雅利安化，這個可笑的用詞指的其實是掠奪和強行徵收猶太人的財產，而漢斯．羅瑞茲就是做這種勾當的顧問，建議「好心的德國人」賤價收購這些財產。
西蒙就是這樣得到這間公寓的，連房租都不用付。蕾妮還親自帶他去了納粹儲藏戰利品的倉庫。他們扮成一對剛搬新家的小夫妻，最後在西蒙挑中的呂薩屏風後巫山雲雨。多麼美好的回憶。這位精神科醫師本來應該對這樣的處境（蕾妮像隻富有的母雞包養了他）感到羞愧。但他毫不在意。相反地，他甚至享受其中。他天生就是這種料。他的學費就是靠著在社交場所裡陪跳舞賺來的——有時，甚至可以比陪跳再更進一步。
出門前，他忍不住又朝玄關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一眼。不得不承認，他確實長得不錯。額頭高䠷，上方是整齊後梳的栗色頭髮。可以說是那種油頭造型，但並不死板，還帶點自然的凌亂。有時，一縷頭髮垂下來掠過額頭，像是一閃即逝的靈感劃過眉際。
他的眉毛像個苦惱的符號，懸掛在雙眼上方。一雙深邃的藍色眼眸，被詩人般的黑眼圈烘托，再加上幾筆神來之筆勾勒出挺直的鼻樑和性感的雙唇。這張臉，任誰都會為之傾倒。
西蒙仔細地，挑選著，他的帽子。如果說他的衣櫃是座寶庫，帽子收藏就是其中的鎮館之寶。他收藏了一系列緊邊、後翹的毛氈爵士帽。還有來自德國的霍姆堡氈帽，帽頂上那條「溝」恰到好處。他特別偏愛這種帽子，因為半硬的帽頂會讓他看起來高一點。不過，今天他決定挑一頂兔毛氈費朵拉帽，這種帽子經常被誤稱為「博薩利諾」（Borsalino）的帽子。他把帽簷向前壓低，朝鏡子拋出一個十足黑幫的眼神。接著，他俐落地抖去肩頭幾絲毛絮，好了，andiamo（出發）！

第一部．做夢的人
1
「我在鄉下。一個冬天的早晨，她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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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說話的口氣就好像希特勒是她的家人，或是很親的人。我也說不上來，有點荒謬。整個夢的細節都很奇怪，又說不出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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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冊】
第一部 做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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