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水獺漂流

●節錄自〈離魂記〉
「一件接一件，我讓我所有的衣服隨晚風紛飛，像至親的骨灰，灰色的碎片乘風飛去，落在這裡那裡，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在紐約漆黑的心臟。」
——雪維亞．普拉絲（Sylvia Plath），《瓶中美人》（The Bell Jar）

一切從X跟我說，「我們還是分開比較好——」開始。

12月8日
那是某政府建築物的地牢，所有進去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結婚的相反。裡面很多人，每扇窗子前都有人排隊。我們連填表格的位子也沒有，中間那張大桌子坐滿了老人、中年人、印尼女傭，居然有人在吃保溫壺裡的飯，還有人帶小孩在做功課。窗子裡面的官員和外面的人說話是通過麥克風喊出來，房間裡所有人都聽得到。

官：「這裡有『一二三四五』幾個選項，妳想好妳是哪一個情況我再給妳表格吧。」

官員給這個女人一張紙，著她移到一邊。我們等了一會，裡面的官員正要叫排在她後面的我們上前。

這個女人立刻跨越我們，撲到官員前面問：「哪裡有『一二三四五』？」

目測這裡很多看樣子是經濟不太寬裕、中國大陸新移民、因教育程度問題對官方指示理解困難、很久沒洗頭、或者只是霉運的人，也有兩個衣冠楚楚的白人男子，看來是很了解門路如何省律師費。也許他們想，她們不值得（在香港，一般都會找律師樓處理離婚，不用自己跑家事法庭）。

我等著等著覺得暈眩，搶到排凳上一個位子，聽著無數故事。

官（對著兩個中年人）：「你哋（你們）兩個都住大陸，我們這裡辦不到的啊。什麼？你剛才又說住大陸，現在又說住香港，你們到底是住在香港還是大陸？小姐，妳不能一時一樣，我們這裡有錄音的……。」

官對一個年輕女子說：「結婚證書正本呢？」

女子：「不在我這裡啊。被『他』扣起了。」

官：「那麼妳要去婚姻註冊署補領。」

女子差點哭了：「吓？（什麼）但……不是我弄丟了，而是那個人扣起了，我只能透過郵遞找到他……」

鄉音中年女子大叫：「我要離婚呀，做咩咁耐都離唔到婚呀？」（為什麼等這麼久都沒能離婚？）

官：「這些事要等法庭判的，不是妳說多久就可以多久。」

另一個鄉音中年女子：「他欠我好多錢！我要拿回那些錢呀，我要告他呀！我要告他呀！」她嗓門奇大，在房間裡輪到我們的時候她在嚷嚷，等了很久後我們又出大廳搞其他步驟，她還在嚷。這裡的保安大叔們應該已熟知所有人間悲喜，慢條斯理地哄著她：「這些妳要去請律師的啊。」幾條隊伍當中，除了基本的拿表交表，其他都移動很慢，尤其是中間那一條最複雜的——控告對方。

官（對著一個老伯）：「阿伯，這裡是搞離婚的，你這個（交通糾紛）……
請你上X樓XX署啦。」

在第一個小時之內，我還覺得這個《阿Q正傳》式的真人劇場很有趣，像民國早年的寫實文學裡跳出來似的；但當三四個官員的喊話同時傳出來，令人莫名的焦躁；到了喊我和那個把我帶去那裡的男人的名字時，我就突然火起，把手袋（包包）和他們要求的身分證扔在官員面前的檯面上。

起初我不明白為什麼同一對男女（已經不能用couple 或夫婦？）會在同一個或不同的櫃位被叫名幾次，後來我明白了，因為他們也即將這樣對我們。你首先排隊拿表格，然後去填寫表格——這裡因為太「受歡迎」了——我們連填表的檯面也找不到——再去排隊交表。等喊名、再折騰一番後去排隊交錢。再等被喊話後拿到另一份表，再排再等喊再交錢，自己用這裡的影印機影印，再排再交才完成。這時人已由本來還精精神神的，變成一個皺巴巴的紙袋。

●節錄自〈與硨磲相約明星咖啡館〉
在「柴犬」與剛配對到的一男子開始聊。問到大家所在位置（這個軟體不會像Tinder 那樣顯示對方離你幾公里，只能看到「新北巿」、「台中巿」之類），我們從巿、區、路，社區一直縮小範圍，發現完全一樣。我們就在同一座樓裡。

「接下來是要猜樓層嗎？」他打趣說。

不過我們沒有。之後的幾天我們簡短地聊一下去哪裡買菜、喜歡哪些餐廳，他會很仔細地說哪裡東西便宜、怎麼走路去捷運站最安全。即是，十五樓陳太太和八樓王太太那種聊天。我對他也所知不多，只知是某國立大學畢業，在公營部門工作的上班族。

我的網名是小熊貓，那麼我問他喜歡什麼動物。他回「硨磲。」我以為手機出現亂碼，抄下來丟進谷狗，卻發現真的有這東西。就是海龍王或美人魚傳說裡蚌精模樣、大得好像可以吃人的貝殼軟體生物、其厚重的殼可以製作成飾物。

這樣不慍不火地過了幾天，料不到他突然在柴犬的信箱裡問：「姊姊有興趣星期六中午去明星咖啡館嗎？」

「誰是你姊！」我嗆回去，但最後還是答應了。

明星咖啡館的出現不是志趣相投或命運的巧合。世界上沒有這種事。其實是因為我厭倦了被拉了去小公園喝小七的飲料或吃路邊攤，我就乾脆把自己想去的咖啡店或老街區寫在自介裡。

在我們見面之前他傳很多浣熊與小熊貓的比較圖給我。他覺得牠們很像，但我覺得一點也不像，但他一直傳。

於是，某一個晴天的週六中午我們去明星。因為住在同一座樓裡，我們要一起走路、一起坐捷運。大樓的大廳來了一個男子，他穿著好像屬於他爸爸的橫條polo 和寬鬆的運動褲、禿頂，長得很高，有點貓背。

「走吧。」硨磲說。雖然他是一隻硨磲，但步速非常快。難怪他之前說我們家距離捷運站只有十分鐘，因為我走要起碼十五分鐘。在捷運上不知拿這個人怎麼辦，幸好他找到兩個分開的座位，就各自鑽進去。

到了一如往日的明星咖啡館，跟他打對面坐，才發現他的臉其實滿年輕的。他是我能在網路上遇到少數有閱讀習慣的人。我談到我最近的工作是要翻譯中國畫有關的文章。他領會到這樣的翻譯比較有難度。
「如果是普通的案子就沒有要求這麼多，還要管什麼『信達雅』呢。」連「信達雅」也出場了，我是終於遇到不雷的約會了嗎？這世上真的有懂我的人嗎？

不過，首先要解決的，是吃的問題。硨磲約我是中午時分，而彼時我也很餓。我作為遊客以前來過好幾次，但都只是點俄羅斯紅茶，不知道原來用餐這麼貴。

但，不管了，羅宋湯餐點下去！

除了聊翻譯，我發現硨磲對於我們家附近的房產巿場十分熟悉，我告訴他我陽台對面看到一座晚上只亮一兩盞燈的高樓，他就知道是哪個樓，說是坪數少，賣不出去。「所以，你到底在幾樓？」我忍不住問了。他自己住的房子是買的，他還比我小好幾歲，想必是個精打細算的人。

吃飽也聊了不短時間，是時候要走了。他拿了帳單走向櫃檯，我跟在後面。

我拿錢包出來晃一晃，但抬頭見侍者定格在那裡，低頭看著銀盤上硨磲的一千塊（帳單總數一千五）。硨磲在等他找零，侍者是聰明人，就說，分開結好了。我的錢包空虛，弱弱地問，可以刷卡嗎？幸好，可以。危機解決。

我努力洗自己腦，沒要緊的，AA是時尚，他只是，不喜歡我。在步下階梯之前，我們一起看店裡展示出來的照片，我為他辨認照片裡的老作家：「這是余光中、這是周夢蝶。」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對世界還是有點貢獻。

然後我們在樓下的餅店各自逛。既然已破財，就不差那些，我毫不手軟地把售價偏高的松子仁餅乾和掛杯咖啡買起來。俄羅斯軟糖因為以前吃過很多次就沒有買。但我看見一件奇異之物：俄羅斯軟糖的邊邊角角，切出來的「廢料」，用透明塑膠袋裝成小包，賣八十塊。我們都分別買完東西後，硨磲把一個東西塞給我：一塊核桃蛋糕（這個我知道好吃）、一包俄羅斯軟糖邊角（請問給我這個幹嘛？）。其實，親愛的硨磲，你不用送我東西，真的。

接著，去哪裡好呢？硨磲說，去國家圖書館吧，看看有沒有妳翻譯要用的參考資料。於是我們真的走路到國家圖書館。首先我要進行開戶手續（居留證格式不符規格，得在前面加一個逗點），然後硨磲帶我走遍圖書館各層。古籍展示室和在最高層放亞洲研究的特藏都很棒，有很多新出版的英文書，雖然沒有找到國學的翻譯工具書。走出圖書館大樓，硨磲不忘向我指一下地下室的自修室，說那邊很好用，而且，免費！那是硨磲。如果是我的話應該會守不住錢包，到旁邊的咖啡室買東西吃吧。

●節錄自〈離魂記〉
「一件接一件，我讓我所有的衣服隨晚風紛飛，像至親的骨灰，灰色的碎片乘風飛去，落在這裡那裡，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在紐約漆黑的心臟。」
——雪維亞．普拉絲（Sylvia Plath），《瓶中美人》（The Bell Jar）

一切從X跟我說，「我們還是分開比較好——」開始。

12月8日
那是某政府建築物的地牢，所有進去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結婚的相反。裡面很多人，每扇窗子前都有人排隊。我們連填表格的位子也沒有，中間那張大桌子坐滿了老人、中年人、印尼女傭，居然有人在吃保溫壺裡的飯，還有人帶小孩在做功課。窗子裡面的官...

●節錄自〈尾聲：浮舟〉
我把各種身分證明書影本、學歷影本、申請表格、請大學院長和教授給我簽署的推薦信及保證人書、創作履歷、作品選輯——一一用彩色的索引標貼標示好，用大型文件夾夾著再放進布袋裡，在一個雨天下午把它緊緊夾在腋下，搭捷運到台北巿的移民署。

到達廣州街的移民署——其實我已很熟路，因為留學身分的居留證每年都要來續領一次。我一進去就搭扶梯到負責港澳、大陸事務的地下一樓。我跟守在電梯口的志工阿姨說，我要申請專業移民。她說：「這個要在網路上辦啊。」我跟她解釋說不是那樣啊，她還叫我到樓上用這裡的電腦。在我堅持下她才去問櫃檯裡的職員，一會兒後讓我進去辦理。

櫃檯裡面的職員仔細翻看我遞上的文件，有些表格已改版就給我重填。明明還算順利，但在她檢查文件時我卻不停流汗擦汗。完成遞交後我拿到收據，接著開始漫長的等待—到底我這個肉身何去何從呢。這時候先放鬆一下，走路去西門町吃蜂大咖啡。

在努力融入台灣社會的當兒，單單寫字這個事情，讓我無時無刻感到自己是個外國人。我看到臉書上很多這樣子的留言，說「台灣人不會說XX」、「這不是台灣用語」。例如不可以說「舉報」，要說「檢舉」，因為「台灣沒有人說『舉報』」。那麼「立馬」、「軟件」也不能說，因為是「支語」。我，一個寫作的人，被嗆過文筆很不行、要回去好好學中文。

但我納悶，在公開平台上，留言者除了台灣人，也可能是世界各地的華人，甚或學過中文的各國人，那麼他們的用語自然會有若干差異。現代漢語不是豐富而多元，本身就包含不同省藉和國藉「中文」使用者的各式辭彙嗎？香港人寫的書面語，不也是中文嗎？對於字面上可以理解，但不習慣的用語，為什麼不能就上文下理，望文生義呢？這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沒有毛的地鼠，皮膚特別薄、特別敏感，一切刺激都令我渾身癢痛。不過我後來了解到，大家的焦慮來自被巨大勢力侵略的反應。我這個語言背景十分混雜的人就很容易中槍。

＊

他們，我的朋友，都叫我現在就進去商業、藝術機構或畫廊做行政。但我還未寫好畢業作品，而且人家要的是由企畫到接送倒茶無上限加班的全能小妹，快五十歲的我——一直流汗——真的能勝任嗎？香港朋友T說，她曾任職大企業做慈善活動的崗位，每年請一個小妹，沒日沒夜瘋狂催逼她，用壞了（過勞大病），翌年再請一個新的。我當年做了七年多的表演節目行政，那時候案頭的電話不停不停地響，我根本無法好好做手上的事情。離職在家後幾個月來每天都作
夢還在上班。而直到今天，我聽到無論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電話鈴聲，都會心跳加速，緊張不安。

藝術家朋友A告誡我，妳怎麼會在這裡虛度了三年，沒有組織人脈、建立事業，妳要去畫廊看展、寫藝評，打卡，tag 對方讓別人知道你會什麼技能。我啞口無言，我連畫廊在哪裡也不知道。

我跟W說：「現在還有一個學期就要畢業，朋友們開始告訴我，妳要怎樣怎樣。」

我以為她會懂我。W被長年服務的公司辭退後，也經歷過一段迷失的日子，很多人叫她要怎樣怎樣，但那些都不是她想做的。不料她對我的問題反應十分大，說一直很擔心我的生計問題，但怕我接受不了，不敢問起。她一口氣說她怎樣辛苦才在異鄉找到工作，不知道的事情也要逼自己知道，要在不想做的工作當中做選擇。她本來過的生活是隨著出差，不斷去世界各地遊歷，但現在要呆在同一個地方硬著頭皮工作。「妳一定要做，除非死掉。雖然我知妳聽不進去。」人要維持低限度生存、交租，要努力做自己不喜歡的工作，這也滿諷刺。來自X的金援早已斷，現在除了零星的接案子，就是吃存款。
我來到台灣，在藝術大學漫遊了幾年，是時候畢業，也是迷惘的開始。這是最後一個學期。畢業、迷惘。這不是二十二歲的人才面對的問題嗎？幾個月後，我就五十歲了。生日後就要五十歲了；我現在就五十歲了；我已經五十歲兩個月了；我……。

學生簽證是一個甜蜜溫暖的避風港，我以為它會一直保護我，但即便是最耐放的罐頭也有保質期。一旦這張棉被被踢開，我就像蠶寶寶那樣裸露在吃人的現實中，一下子就會冷死。在這個學期內除了完成畢業作品，也要想辦法把自己留在台灣——回香港的話房租太驚人，存款很快便見底。近來我經常想像到這個畫面：藍天碧海，我一個人在小艇上，漂流公海。

●節錄自〈尾聲：浮舟〉
我把各種身分證明書影本、學歷影本、申請表格、請大學院長和教授給我簽署的推薦信及保證人書、創作履歷、作品選輯——一一用彩色的索引標貼標示好，用大型文件夾夾著再放進布袋裡，在一個雨天下午把它緊緊夾在腋下，搭捷運到台北巿的移民署。

到達廣州街的移民署——其實我已很熟路，因為留學身分的居留證每年都要來續領一次。我一進去就搭扶梯到負責港澳、大陸事務的地下一樓。我跟守在電梯口的志工阿姨說，我要申請專業移民。她說：「這個要在網路上辦啊。」我跟她解釋說不是那樣啊，她還叫我到樓上用這裡的電腦...

■輯一 ：放浪記
離魂記
失心記
愛荷華的月色
抱著水獺漂流

■輯二：淡水斯坦的孤獨
淡水斯坦的孤獨
一切剝離只剩骨頭
與硨磲相約明星咖啡館
文學的施力點
征服
三○七號公車
玻璃動物園裡的炸雞

■尾聲：浮舟

■輯一 ：放浪記
離魂記
失心記
愛荷華的月色
抱著水獺漂流

■輯二：淡水斯坦的孤獨
淡水斯坦的孤獨
一切剝離只剩骨頭
與硨磲相約明星咖啡館
文學的施力點
征服
三○七號公車
玻璃動物園裡的炸雞

■尾聲：浮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