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過：別忘了，我在那邊等你

末班客運車上的她

她總是坐在客運車的最後面。
那時候我出了事，在輿論全面的撻伐下落荒而逃，借住在朋友的一間套房裡。那是一個位在新店和烏來之間的渡假村，因為經營不善而停業了，已經老舊的房間退還給投資人。大部分是空屋，也有些像我是親友借住，其他有沒有租客不清楚，但就算有，租金應該也很低，這裡實在是太偏僻了。
住在這裡人的想必處境都不是太好，甚至還有不堪的過去，互相也無意交往，通常見面都不打招呼（因為人少，真正碰到的機會也不多），正合我意。
只是偶爾必須去新店買些食材或日常用品，而且不能太晚回來，大約十點十五分就是最後一班客運了。常常看到補習班剛下課的學生跑得飛快，如果沒趕上就回不了家、還得拜託家人開車出來接。
住在這條路線上的上班族一般都開車，搭公車的只有老人和學生。最近應該是放寒假了，不再有喧譁吵嚷的學生，我一個人提著購物袋，固定坐在司機後面的位子，樂得清靜。
搭末班車常碰到這位司機，國字臉，臉上線條剛硬，表情也很僵硬，從來都不理人。有些學生很有禮貌，下車都會說謝謝；大部分司機也會客氣地點點頭，他卻像完全沒有聽到，眼睛永遠只看著前方。
但如果有人錢投得不夠，他卻會立刻發現，大聲叱喝要對方下車，就算求情也沒用。我如果遇到，就會幫零錢不夠的人出，只不過幾個銅板而已，而且多半是老人家。他們會一邊謝我，一邊怯怯的跟司機說不好意思，他還是板著那張臉面無表情。
雖然我不喜歡這個司機，但就像這個世界不喜歡我一樣，沒有什麼差別，每個人還不是一樣要想辦法活下去。末班車人少，在黑夜中的山道上開得很快，但車上很安靜，最適合我的心情，如果能永遠這樣開下去就好了⋯⋯反正我的人生已經無路可走。
這一天下著雨，我又搭上了末班車，還是那個臭臉司機，但整輛車上只有我一個乘客，我照例提著袋子坐在司機後面。車子一路飛快，也都沒人上車，但我卻在司機頭頂上的照後鏡裡，看見車上還有一個人。
奇怪？是什麼時候上來的？我明明坐在車門口怎麼沒看見？我回過頭去，看出是一個穿著制服的女生，大概是高中生吧，低著頭坐在車子最後面，看不清楚她的長相，只是好奇為什麼放寒假她還穿著制服出來，而且這麼晚才要回去，下了車回家還需要走路嗎？會不會有危險呢？
我在心裡訕笑自己想太多了，現在都已自身難保：出書的版稅再也收不到一毛錢，也不會再有人找我去上節目，更不用說是演講，我應該算是「社會性死亡」了，竟然還在這裡擔心毫不相關的陌生人，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我正要轉回頭來，眼角的餘光卻看見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像是在哭⋯⋯一個深夜在末班客運上哭泣的女孩，就算是對一切已經意興闌珊的我，也多少被激起了一些好奇心。
既然我有注意到，司機應該也會發現吧？但他還是面無表情，真懷疑他臉上根本是戴著一張面具。就算開車的工作單調重複辛苦，也不一定要把自己搞成那種跟全世界都有仇的樣子呀！
跑同一條路線的司機，就有那種很多話、主動跟人聊個不停、害我都想換到後面位子去的。也有一位特別熱心，只要看到有可能是要去烏來玩的乘客，就會在一路停車上下客人的時候順便介紹景點：這裡是青潭堰、這裡是屈尺、這裡是梅花湖、這裡就是桃花源渡假村（對，就是我住的地方）⋯⋯有一次河上起霧，他還特別停在路邊讓乘客欣賞，一群女學生高興得大呼小叫—像這樣開車應該比較開心吧！反正總歸是要把客人載來載去，不論什麼樣的心情也同樣要過完這一天，不是嗎？
我當然懶得跟他講這些，他更不可能理我，現在的問題是我要不要理這個哭泣的女生，她是不是有什麼困難需要人幫忙？或者單純就是傷心、別人也解決不了？我還是不要多管閒事吧！萬一搞成一個怪叔叔在客運車上調戲女生，八卦週刊一定很樂意報導這樣的消息：「緋聞作家車上騷擾少女」，這豈不等於是把垂死的我再砍一刀？
沒新聞就是好新聞，沒事就是好事，帶著這樣的心情我下車了，回頭看一下那個女生，她還在哭，再瞥一眼那個司機，他還是板著臉，他不可能沒看見那個女生，但他決定置之不理。世界總是照著它既定的樣子在運行，就算關心也改變不了什麼，每個人自己先想辦法活好再說。
可是之後只要搭最後一班新店往烏來的客運，就一定會看到那個女生，而且她一定在哭，車上三三兩兩的人只顧著滑手機，好像從來沒有人發現，或者是發現了也不在乎，這果然是個人人自掃門前雪的時代。
但我還是忍不住好奇心，有一次就故意到站了不下車，想看看這個哭泣的女生到底會在哪一站下車、會不會又像我想的還要走路回家⋯⋯但是車子一直開到烏來總站，零零落落的幾個乘客都下車了，她還是沒有動，還是坐在後面繼續哭，這也太奇怪了，我看一眼司機，他卻大喝一聲：「終點站！」光是那強大的聲波，就足以把我震得慌慌張張下了車。
外面還在下雨，我站在客運車終點站的站牌下，看到車子緩緩開進旁邊停了一整排巴士的空地，停下來，熄了火，司機戴著一頂棒球帽下了車，頭也不回的走進暗夜的風雨中。
那個哭泣的女生並沒有下車。
我去試了試開車門，上鎖了。車身很高，她又不是靠窗坐著，我從外面跳呀跳的也看不見，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還坐在車裡，是不是還在哭。
已經沒有車回新店了，我沒法回自己住的地方。我在都已拉下鐵門的商店街繞了一圈，也沒看到半台計程車（就算有，我可能也捨不得坐，半夜跑那麼遠應該要好幾百塊），我現在也沒有那種可以二話不說、半夜開車來載我的朋友，只好在旁邊一家超商熬了一整夜，連續喝了三瓶提神飲料，天亮時才搭第一班客運出來，回到家倒頭就睡死了。
事實擺在眼前：我竟然出現幻覺了！看來我精神上受的傷害比自己想像的大，我一點都不像表面上那樣若無其事，我終於決定去看精神科醫師，是之前上電視節目認識的，他給過我名片。
他坐在旁邊聽我呢呢喃的說著，根本心不在焉，後來索性還翻起雜誌來了，封面就是我驚慌失措被狗仔拍到的樣子，這醫師也太不專業了！根本是火上加油，我忍不住怒火中燒，跳起來出拳揍他！一拳就打得他鼻血直流⋯⋯
然後我就在床上醒過來了！還好我沒有真的去看精神科醫師，要不然週刊上的標題就會是「不倫作家終於崩潰求醫」，他們又可以大作文章了。
我還是得不定期到新店補貨，而且還故意去搭末班客運，仍然會看到那個我幻想出來的、一直在哭的女生，應該只有我看得到吧？難怪車上從來沒有人看她一眼，司機也不理。
結果今晚竟然有幾個小混混注意到她了，互相使了眼色，就直接晃到車子最後面圍住了她，我轉頭去看，視線被擋住了，但聽得見他們的聲音。
「同學，妳為什麼在哭？被男朋友甩了喔？」
「不要難過啦，不然我做妳男朋友好了。」
「我們要去烏來洗溫泉，妳要不要一起去呀？」
「對啊，三龍一鳳，保證妳爽到不要不要的。」
他們越說越不像話，我實在聽不下去了，很想站起來喝止他們，但又怕事情鬧大，跟不良少年在客運車上打架，這更是週刊求之不得的題材吧？但我總不能老是畏畏縮縮、什麼事都怕，難道一輩子都要像這樣困死在自己的過去裡嗎？
我猶豫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卻看見那個女生的肩膀沒有再抽動了，似乎是停止了哭泣，那幾個痞子好像得到了鼓勵，嘴裡又再不乾不淨起來。
她緩緩地抬起頭來，車子裡燈光很暗，我用力睜大了眼睛想看清她的長相，結果她的臉孔—
竟然是一片空白！沒有五官，當然更沒有表情，整個臉就像一張白紙。那幾個小鬼驚聲尖叫，連滾帶爬的往車子前方跑，司機不動聲色，馬上停車開門，「下去！」一聲大喝，三個臭小子屁滾尿流的下了車，車子急駛而去，把他們丟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司機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兩眼看著前面繼續飛車，她也又低下頭去繼續哭泣，車上沒有別人了，只有一個被搞糊塗了的我。如果別人也看得見，那她就不是我的幻覺，可是哪有人這樣天天（至少是我搭車的每一天）在車上哭、到了終點也不下車、司機也完全不管的⋯⋯這太不合情理了，我百思不解，「你到站了！」司機雖然沒有很大聲，還是嚇了我一跳，從不多話的他竟然會提醒我到站，應該是不希望我跟著坐到終點去吧？我乖乖下了車，卻發現自己的袋子忘了拿，可能是被剛剛的那一幕嚇傻了。
第二天我打電話到烏來總站去問，一位聽來像是中年婦女接的，她說昨天末班車的司機確實有撿到一個購物袋，已經放在他們辦公室，看我什麼時候方便過去拿。
我每天無所事事，什麼時候都方便，我馬上出去等客運車搭到烏來。他們辦公室就在巴士的停車場旁邊，很簡陋的一間，看來像是用貨櫃改的，裡面也只有兩張辦公桌，她一個人，態度倒很客氣，把袋子拿給我，叫我簽收，還問我要不要喝茶。
她應該是不常看新聞、不知道我是誰吧，很久沒有人主動對我表達好意了。我點點頭，她泡了茶，我如果悶不吭聲的喝茶也不太禮貌，就隨口問起末班司機的事，沒想到這一下就把她的話匣子打開了。
「厚你說那個司機哦，一天到晚臭著臉，連我他都不講話，不過也不能怪他啦，他很衰耶，竟然開車撞死人，好在沒有民事賠償問題，最後被判了緩刑，照理說公司是不能用他了，但是他堅持要回來開車，在公司前面，不是這裡啦，我們台北的總公司，在大門口跪了一天一夜，老闆怕把事情鬧大，就息事寧人答應他回來開車。結果他還很龜毛，說一定要排到新店往烏來的末班車，都不用休假也沒關係。正好很多司機都不願意開末班，因為到了烏來沒辦法回家，住旅館公司只補貼一千塊，這邊都是溫泉旅館，哪有那麼便宜的可以住？都嘛要自己貼錢，現在有人自願開末班那真是求之不得，所以他也就這樣順利留了下來。也還好啦，他自己單身一個，除了臉比較臭，不理人，倒還是規規矩矩的，既不會偷喝酒也不會偷零錢，為什麼一定要開末班車我就不太清楚了，好像以前都是順便載她女兒放學，後來她女兒出事不可能再來搭車了，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還是堅持要開，是為了紀念女兒還是假裝她還活著，這個我是不知道啦，你是作家比較有想像力，可以自己編啊。」
原來她並不是認不得我，可能一個人在這個偏僻的小辦公室裡沒有什麼人講話，所以就特別好心的請我喝茶聊天，也可以打發時間，像她這麼愛講話的人一整天不出聲應該也很痛苦，這麼說來，我還難得變成了算是受歡迎的人。
「那她女兒是出了什麼事啊？」我問。

末班客運車上的她

她總是坐在客運車的最後面。
那時候我出了事，在輿論全面的撻伐下落荒而逃，借住在朋友的一間套房裡。那是一個位在新店和烏來之間的渡假村，因為經營不善而停業了，已經老舊的房間退還給投資人。大部分是空屋，也有些像我是親友借住，其他有沒有租客不清楚，但就算有，租金應該也很低，這裡實在是太偏僻了。
住在這裡人的想必處境都不是太好，甚至還有不堪的過去，互相也無意交往，通常見面都不打招呼（因為人少，真正碰到的機會也不多），正合我意。
只是偶爾必須去新店買些食材或日常用品，而且不能太晚回來，大...

代序
說好了，我在那邊等你


玄關多了一雙拖鞋。
每天下班回家，我都會在玄關脫掉穿了一天的皮鞋，換上我的拖鞋。
今天卻有兩雙拖鞋擺在地板上：一雙是我的米色皮拖鞋，一雙是黑色鑲紅線的拖鞋，是她的。
她以前每天穿的。
每天早上我們一起出門，臨走前她總會把兩雙拖鞋併排整齊，等我們回來。
有一天她沒有回來，她的拖鞋在玄關的地板上孤零零的擺著，一直沒有等到她回來。
半年後，我把屋裡所有她的衣物用品連同那雙拖鞋都請人處理掉了，希望就此忘記她的一切。
我的生活逐漸恢復正常，我也從悲傷裡慢慢走出來，努力習慣一個人的生活。
而她的拖鞋出現了。
難道當時沒有收拾到？那也應該會遺落在某個角落，不可能拖鞋自己跑到玄關來，還跟我的拖鞋一如既往的並排放著。
還是有人跟我惡作劇？但不可能拿到她的拖鞋、更不可能偷偷進到我的房間，更不可能知道兩雙拖鞋的擺法。
我換上自己的拖鞋，蹲在地上看了許久，有一條鑲邊的紅線斷了一小截，沒錯，那確實是她穿過的那雙拖鞋。
我滿心疑惑，但上班實在太累了，先去洗澡再說，我把自己的拖鞋脫在浴室門口，草草洗完澡出來，拖鞋不見了。
再一看，兩雙拖鞋整齊的並排放在床頭。
我嚇得差點滑倒！這是我們每天上床後才會發生的事，她會在我們兩個都上床後，把兩雙拖鞋在床邊整齊並排，然後才關燈入睡。
我總笑她有強迫症，她說哪有？我們天秤座就喜歡每樣東西都在固定的地方，覺得安心。
如今卻帶給我極大的不安，甚至恐懼。物理上來說，這兩雙鞋子不會自己從玄關一起走到床邊來，除非有人趁我進浴室洗澡的時候⋯⋯但這個套房一眼可以望盡，沒有別人。
我打開衣櫃、趴到床下，再看看從裡面反鎖的房門，確定不可能有人把這兩雙拖鞋拿過來之後，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床邊那雙拖鞋，不知道該不該去穿上我那雙拖鞋，因為不知道會不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說不定那雙拖鞋就此控制了我，強制我走到房間另一邊，打開落地窗，從陽台跳下去⋯⋯
我可能想太多了，問題不在我的拖鞋，一切怪事都是她那雙拖鞋出現之後才發生的。
我鼓起勇氣，咬牙拿起她的拖鞋，放進垃圾袋，綁緊，再丟進垃圾桶。然後小心翼翼的穿上自己的拖鞋。沒事。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閉上眼都是兩雙拖鞋整齊並排的樣子。我爬了起來，打開垃圾桶，拎起裝著那雙拖鞋的垃圾袋，直接出門搭電梯到大樓地下室，按下垃圾處理機的按鈕，門轟轟的開了，我把垃圾袋丟進去，門又轟轟的關上，彷彿還可以聽到垃圾袋被壓碎的聲音。
終於可以好好睡覺了，至於這件怪事可以明天再研究，一定會有個合理解釋。可能是隨著巨大衝擊而來的疲憊，我很快沉入了夢鄉。
起床的時候，睡眼迷濛的看見，她那雙黑色紅邊的拖鞋放在浴室門口，浴室門關著，裡面傳來嘩嘩的水聲。
我這次連背脊也發涼了，寒意滲到骨髓裡，這沒什麼好解釋，這就是見鬼了！但我一向是個鐵齒的科學理性務實者，我偏不信邪，顫抖著手打開浴室門，浴簾拉上了，看得到蓮蓬頭在灑水，嘩啦嘩啦，看不出浴簾後面有沒有人。
我咬緊牙關，在心裡數「一、二、三！」用力拉開浴簾！沒有人，水卻也在瞬間自動停了，只剩下蓮蓬頭「滴、答」掉下了兩顆水珠。
我緩緩後退，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像恐怖片那樣，有個陰森森慘白臉的女鬼站在我後面。
我顫抖著兩腳退出浴室，覺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忽然有一隻衣袖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我大叫一聲跳了起來，腳碰到床邊，整個人摔在床上，我趴在床墊上不敢回頭，心中只唸著「我的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妳⋯⋯」
可能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四下裡毫無動靜，我終於鼓起勇氣（也是因為脖子太痠了）翻身往後看，只看到衣架上掛著我先前穿的襯衫，一隻袖子還在微微的擺動。
幹！不是有人拍我肩膀，是我自己在嚇自己。我呆呆的看著那件掛在衣架上的襯衫，哭笑不得，不就是那件我之前常穿的格子衫，人家說愛山人的標準配備。
可是⋯⋯我抓抓頭，忽然想到這件格子衫不是我那時候就處理掉了？因為上面沾到血跡。
我又大叫起來，而且一叫就停不下來，鄰居一定會被我吵到報警吧？
那就慘了。
我硬是按住自己的嘴巴，把尖叫聲硬生生吞了下去，四周沒什麼反應，應該不會有人報警，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我得把這件格子衫先收起來，這是證物。
我顫抖著手從衣架上把格子衫拉下來，卻怎麼也拉不動，難道是哪裡卡住了？
我死命的拉，以這樣的力氣連衣架都應該拉倒了。
衣架彷彿變得有生命似的，像「拔河」一般跟我搶這件衣服，我又怕又急，怎麼也拉不過它。我衝到工具箱前面拿出鐵錘，死命的擊打衣架，終於把它打散了，一根根的木頭分別掉落在地上，其中一根還死死纒著那件格子衫，好像一個垂死的人手中還緊抓著關鍵證物。
我也沒力氣再把它們分開，我把那根木棍和衣服一起包進黑色垃圾袋，直接出門搭電梯到大樓地下室，按下垃圾處理機的按鈕，門轟轟的開了，我把垃圾袋丟進去，門又轟轟的關上，彷彿還可以聽到垃圾袋被壓碎的聲音。
但我正要離開時忽然一陣風吹來，關上了門。明明是地下室怎麼會有風？我狐疑著要去推開門，卻發現根本推不動，門被鎖上了！
這扇門從來不關的，平常都用一個滅火器頂著，剛剛上來丟拖鞋、不、剛剛第二次進來時都還在的，如果門從外面硬是關上了，那滅火器應該會被門帶到牆邊⋯⋯
我四處看了，沒有滅火器！感覺是它和風串通：它擅離職守，風趁機關門⋯⋯不，還有一個誰在外面負責擋住門、讓我開不開。
她應該沒有那麼大力氣，除非，除非她是鬼。
我絕望的癱坐在地上，回想著和她最後一次見面，激烈的口角衝突，接著是粗暴的動作：我一拳打碎了浴室的鏡子，滿手鮮血，她一臉驚恐的看著我，奪門而出。
我沒有追下去，從二樓的窗戶看見她從大門快跑出來，被一輛飛馳而來的黑色休旅車撞上，她整個人飛了起來，白色的衣裙在空中飄動，像一朶黑喑中盛放的花。
哦不對，她沒有被車撞，她往捷運站一路走去，什麼事也沒有發生，而我再也沒見過她，對我來說她已經「死」了，她如今只是我生命中的幽靈。
我回頭看到衣架好端端的，上面好好的掛著一件格子衫，我的拖鞋（只有一雙！）也乖乖的放在門口，什麼都沒有發生，一切都只是我的想像。
我苦苦思索為什麼自己會變成這樣、會在腦中瞎編出這段鬼話，忽然想到我們最後一次吵架，我憤怒的說：「我們不要再吵了，要吵將來到陰曹地府再吵吧！」
她出奇平靜的回答：「說好了，我在那邊等你。」

代序
說好了，我在那邊等你


玄關多了一雙拖鞋。
每天下班回家，我都會在玄關脫掉穿了一天的皮鞋，換上我的拖鞋。
今天卻有兩雙拖鞋擺在地板上：一雙是我的米色皮拖鞋，一雙是黑色鑲紅線的拖鞋，是她的。
她以前每天穿的。
每天早上我們一起出門，臨走前她總會把兩雙拖鞋併排整齊，等我們回來。
有一天她沒有回來，她的拖鞋在玄關的地板上孤零零的擺著，一直沒有等到她回來。
半年後，我把屋裡所有她的衣物用品連同那雙拖鞋都請人處理掉了，希望就此忘記她的一切。
我的生活逐漸恢復正常，我也從悲傷裡慢慢走出來，努力習慣一...

代序 說好了，我在那邊等你
跟我加了Line的她
末班客運上的她
深夜洗衣店的她
活在手機Line裡的她
有三個選擇的她
坐在我床上的她
超商ATM裡的她
汽車照後鏡裡的她
在三樓屋頂的她
從電視機裡出來的她
書房櫃子裡的她
出現在黑夜海邊的她

代序 說好了，我在那邊等你
跟我加了Line的她
末班客運上的她
深夜洗衣店的她
活在手機Line裡的她
有三個選擇的她
坐在我床上的她
超商ATM裡的她
汽車照後鏡裡的她
在三樓屋頂的她
從電視機裡出來的她
書房櫃子裡的她
出現在黑夜海邊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