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趕屍（1）：苗寨魔蹤

特別收錄 / 編輯的話：【編輯室強力推薦】

作者以專業學養描述神秘的民間風俗和詭異驚悚的歷險故事，同時融合多種上古文化與歷史傳說，演繹出一段段既驚險又精采萬分的歷程。書中情節繽紛絢爛，論趕屍，談放蠱，上苗寨，進古墓，殺殭屍，驅猛鬼，剿土匪……既有真實背景烘襯，又給讀者足夠的幻想空間，書中有環環相扣的謎題，有不斷引出的懸念和緊張刺激情節，絕對讓讀者欲罷不能，充分享受閱讀的快感。

門外整齊地排列著一隊喜神，都是頭戴斗笠，面裹麻布，身著長袍。隊伍後面，赫然還有個身披黑色斗篷的漢子正手持防雨燈籠，有如木樁一般站在那裡。

第1章 雨夜說書

屋瓦傳來一陣亂響，幾聲悶雷過後，竟然下起了立春時分罕見的大雨。黑暗中，只聽到那鴨公嗓子痛苦地喊道：「大哥，我怎麼動不了了？」語氣甚是驚恐，有如見鬼一般。

「變天了啊！掌櫃。」辰州城邊的一家客棧內，店小二五魁蜷縮著身體，懶懶地看著窗外，對正在打著算盤算帳的掌櫃說道。

一陣刺骨的寒風吹來，把窗戶搖得咯吱作響，五魁不由得打了幾個哆嗦。

掌櫃放下手中的算盤，舒服地伸了一個懶腰後，起身來到窗戶旁。只見天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了大片的濃濃烏雲，讓原本光線就不足的小店更顯昏暗。

「快下樓去上燈吧！不然客人們就要走了。」掌櫃看著窗外，擔心地說道。

「沒事的，掌櫃，現在還不是忙活的季節呢！更何況客人們來的目的是聽張先生說書，先生下午醉酒了，還要過會兒才能醒。昨晚他剛講到鬼道長惡鬥古丈綠毛的精采之處，大家聽得興起，今晚如果不聽他講完，哪裡肯走？」五魁搓搓手，懶洋洋地說道。

說完，他往手裡猛地呵了幾口熱氣，試圖趕走手上的寒氣，眼裡卻巴巴地瞅著掌櫃身旁那盆燃燒正旺的炭火。聽著從火盆裡傳來的「嗶嗶啵啵」的桐木炭爆裂的聲音，真想靠過去好好地烤烤身子。

但他心裡清楚，對一個下人來說，在小店沒有打烊之前，烤火只是一種奢望而已，否則就會有丟掉飯碗的危險。

當下，只好用力地裹了裹身上的破麅子皮棉襖，憤憤地罵道：「這鬼天，前幾天還有朗朗太陽，去了冬寒，誰知沒過兩天，春寒又來了。唉！老天爺，你不知被冷的永遠都是我們這些窮苦人啊！」

正罵著，卻聽樓下有客人在喊：「五魁，快給爺送兩罈子燒酒來！奶奶的，這天冷得快凍死人了！」

五魁有點不情願地從櫃檯上拿出兩罈子燒酒。看著手裡的酒，喉嚨裡不由自主地泛起了口水，當下自語道：「酒啊！老子也想喝你，這賊冷的天，喝你幾口可是很爽的事情呢！嘖嘖……」

「還在那裡磨蹭什麼？快點送下去啊！順便看看先生起床了沒，告訴他客人們已經等得急了。」見五魁看著酒瓶發呆，掌櫃心裡很是不樂，大聲地喝斥道。

聽到罵聲，五魁猛地一個哆嗦，拿著手裡的酒快速地往樓下走去，心裡則想著張先生，不知道他此時起床了沒有。

在五魁心中，張先生不僅很有學問，也是對他最好的人，平日裡可沒少給他好處過，而且，他也打心眼裡喜歡聽張先生說書，那個精采啊！就好像故事真的發生在自己的身邊一樣。

來到樓下，多數客人都靜靜地坐在凳子上烤火，悄聲議論著天氣的多變、社會的動盪。有的人手裡拿著通書，說今年是水年，才立春就有下大雨的趨勢，看來水患是少不了了；還有的說現在中原正在打著大仗，軍閥們互不相讓，辮子軍去年入京，現在卻下不了台了……每個人好像都有一肚子的話，怎麼說也說不完。

叫酒的客人已經有點等不及了，看到五魁走來，口裡帶著幾分醉意，陰笑著大聲喝道：「小子，你吃卵飯去了是吧？先給老子灌兩碗！」說著，便把酒篩進碗內，送至他面前。

五魁笑嘻嘻地接過酒，仰頭一飲而盡，咂巴著嘴說：「謝爺的賞酒，實在是對不住，小人腿短走得慢，望爺見諒。」口內說著，眼角卻偷覷著罈內的酒，希望還能再被那人罰上幾碗。但眼見得那兩人已經喝上路，哪裡還顧得上他？只好悻悻地離去。

正想去後房叫張先生，卻見他已從樓上下來，五魁心裡不禁一喜，暗忖終於可以伴在先生身旁聽說書，順便烤火取暖了，趕緊上前伺候。

「爺，您老起來了！這天賊冷賊冷的，小人這就給您倒杯熱茶暖暖身子。」五魁滿臉堆笑，把一杯透著濃香的古丈毛尖遞到了張先生面前，順手用肩上的抹布在凳子上抹了抹，招呼他坐下。

那張先生約莫六旬上下，上身穿狐皮小襖，頭戴瓜皮小帽，頷下留著一尺花白山羊鬚。喝過茶後，用筷子對著桌上的瓷碗「噹」的一敲，眾人頓時安靜下來，傾著耳朵，希望能夠早點聽到他開講。

見滿室沒了聲音，張先生露出滿意的微笑，快速地往人群中環視了一圈，拿起茶又喝了一口，很是滿足地「嗯哼」了一聲，當空唱了一個喏後，說道：「話說，鬼道長和他的結拜六弟來到了古丈綠毛藏身的山洞外，見那綠毛已然出洞。綽號『刀疤』的六弟可是個急性子，此時哪裡還按捺得住？抽出身後的百斤鎢鐵大刀，就想上前堵住屍王的退路，卻被鬼道長示意不可。你們可知，那鬼道長的六弟為何綽號『刀疤』？」

說到這裡，他忽地打住，目光向眾人看去，所有人皆疑惑地搖頭表示不解。

「想那刀疤六，追隨鬼道長多年，乃何等一猛漢，能使一把大刀。早年其親兄死於土匪之手，為給兄長報仇，孤身一人獨闖匪穴，用手上的大刀手刃了仇人，但那次卻在臉上留下了一道長逾半尺的疤痕。他身高八尺，神力驚人，可是我們湘西出了名的壯士，你們竟然不知！嘖嘖……」張先生頗為失望地搖頭歎著。

五魁很知趣，趕忙重新倒上毛尖給他潤喉。

接過遞來的茶，輕輕地抿了一口，張先生繼續說道：「那綠毛出洞後，警惕地看了看周圍的情況，口內吐出一股濃濃的屍氣，見周圍沒什麼異狀，『嗚││』的一聲，便往山頂蹦跳而去。當時正值中秋夜，月亮有如圓盤，諸位可能不知，中秋夜時月光最盛，殭屍最喜歡在這個時候出來拜月。鬼道長就是算準了綠毛要出來拜月，打算待它入定之後，除去這個民間大害，因為殭屍在入定之時，乃是力量最薄弱的時候。」

「襯著月光，只見那屍王滿身綠毛，臉若枯木，嘴裡露出一對長長的發黃屍牙，兩隻銅鈴般的眼睛正閃著綠光。這千年禍害平日殺人無數，功力深厚，一般的道人哪裡能奈何得了？也只有鬼道長有此能耐。見那綠毛已經跳至山頂，正貪婪地吸著月光的精華之氣，慢慢地竟然有如癡了一般，一副無限享受的樣子。道長明白機會來了，當下連忙抽出身後的鎮屍金刀，帶著刀疤六往那屍王趕去。另一隻手也不閒著，抓好了一把五精糯米，準備趁此時機滅了這禍害，誰知││」

張先生故意停下不語，呵呵笑著。

直到這時，安靜的人群裡才爆出一陣驚歎，人們紛紛用手擦著臉上的冷汗，直呼精采，深覺意猶未盡。他們知道要讓他繼續往下講，不意思意思是不行的，於是都很自覺地來到張先生的桌前放下錢幣，只等投完錢，聽他繼續開講。

見桌上被投放了無數錢幣，張先生笑了笑，拿起茶品了一口，正準備往下接著講，卻見坐在角落裡的三個人站了起來。

驚愕中，三人已然走到了面前，其中一人從衣袋裡掏出幾塊雪花大銀，重重地放在桌上，冷冷地說道：「先生說書精采得很，可我想問先生幾個問題，不知妥否？」

「這位客官，有何問題大可直言相問，只要是老朽知道的，定當如實相告，這錢……無功不受祿，我看，還是請客官收回去吧！」看著桌上的銀子，張先生有點不安，不知道這幾個人是何來頭，出手居然如此大方。

「老東西，給你的就拿著，銀子我們多得是。我大哥是想問你，你說得如此繪聲繪影，彷彿親見一般，你可知，這世上哪裡有這種邪門的事情？」其中一人操著鴨公嗓子，竟是頗為不滿。

知道今天是碰到霉頭了，來人之意明顯不善，看來是想砸飯碗。張先生當下便笑著給自己打圓場：「老朽口內之事都是事實。當然，沒有親見，我們說書的，只是對其事略加增色，以圖大家一樂，混口飯吃，別無他意。」

「嘿！老東西，這鬼道長被你說得有如神人，是人還是蟲，我們倒是想親見一番呢！否則哪能讓你在此鬼話連篇，忽悠我們兄弟三人？你可知這鬼道長的下落？若真有此人，我們倒是想親自去拜見拜見，哈哈！」鴨公嗓子繼續說道，話語中滿是嘲諷之意。

張先生搖頭，他哪裡知道鬼道長的下落，口裡的故事也是聽別人說的。

「這麼說來，你口中之事就是虛構的，什麼狗屁鬼道長、妖道長，我看你根本就是一個大騙子！」那放銀子的人笑著說道，對他輕薄之極。

張先生鐵青著臉，不知道今天自己到底是觸了什麼霉頭，碰到這三尊煞神。見這三人身形甚是強壯魁梧，心裡除了自歎倒楣，哪裡又敢發作。

店內一片死寂，氣氛緊張之極，誰也不敢站出來給張先生打圓場。全部的人都默默地坐著，靜觀著局勢的發展。

不知道什麼時候，外面刮起大風，吹得還沒有關好的窗戶不停地咯吱作響。

一陣冷風竄了進來，滅了幾盞沒有上燈罩的油燈，店內頓時昏暗很多，沒過多久，屋瓦傳來一陣亂響，豆大的雨點便如篩糠般落了下來，幾聲悶雷過後，竟然下起了立春時分罕見的大雨。

黑暗中，只聽到那鴨公嗓子痛苦地喊道：「大哥，我怎麼動不了了？」語氣甚是驚恐，有如見鬼一般。

「快點給老子上燈！」另一人大喊道。

五魁連忙掏出火摺子，但是風很大，油燈一點著就給吹滅。

他心裡正犯嘀咕，朦朧中，卻見那三人全部倒在了地上。剛想今日怎麼如此邪門，突然聽到人群中傳來一陣冷哼。

「看來，這群人裡是有高人藏身了。」五魁暗道，倒也有些幸災樂禍，活該這三人惹上報應。

店內依然沒人出聲，不一會兒，油燈重新點上。人們見這三人竟然在一剎那間就悶聲不響地倒在地上，心裡不覺一陣駭然，俱是害怕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哪裡敢有所動靜？全部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

雨好像越來越大了，隨著疾風開始不斷竄進，很快，店內的低處匯聚了大股的雨水。但眾人彷彿石化了一般，即使雨水漫流而至，仍沒有一人敢輕舉妄動。

一片死寂中，天上又是幾聲炸雷響起。雜著雷聲，隱隱中只聽到店外響起了一陣清脆的銅鑼聲。

鑼聲過後，便有人用雄渾的聲音喊道：「湘西趕屍，路人盡避││」

第2章 不速之客

門外整齊地排列著一隊喜神，都是頭戴斗笠，面裹麻布，身著長袍。隊伍後面，赫然還有個身披黑色斗篷的漢子正手持防雨燈籠，有如木樁一般站在那裡。

「啊！有喜神來了！」終於，有人耐不住這令人恐懼的死寂，驚慌地說道，但卻沒有任何人回應他。

不多時，銅鑼聲已經來到了店外，夾著一陣陣整齊的「噗噗」之聲，把這個雨夜襯得更是詭異。

五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怦怦地跳個不停，他知道那人口裡所說的喜神，就是死人。雖然聽掌櫃說過，他們這個店子曾經接待過喜神，但打他入店以來，還沒有親眼見過。那「噗噗」的腳步聲每傳來一次，他的身體便也很有節奏地跟著顫抖一下。

「聽掌櫃說，喜神打店不僅會有很豐厚的報酬，還能夠給我們店裡帶來好運。但這喜神終究還是死人啊！死人能帶來什麼好運？聽外面的腳步聲，看來今晚這喜神的數量還不少，想來真讓人覺得害怕，突然來那麼多的死人。來了，來了……」五魁恐懼地念著，全身不由得哆嗦起來。

透過黑暗，所有人都無限驚恐地往門口看去，彷彿那緊關著的木門就是通往閻羅殿的通道一般。

驚恐不安中，店外的銅鑼聲忽地停了下來。隨即，門口傳來一陣重重的敲門聲，只聽到剛才那個雄渾的聲音喊道：「老闆，喜神打店！」

眾人還處在一片驚愕中，掌櫃則已經走出了人群，打算開門迎接喜神，這時，人群裡卻站出一人，示意掌櫃退回。

此人體態甚是修長，對所有人大聲說道：「各位不必驚恐，速速退至店內裡間，越是隱蔽越好，把這外頭騰出空地來，停放喜神。」

在這人的組織下，客人們都往張先生那裡湧去。那人見大家已經退後騰出了大片空地，這才走到門口開門。

店內很是寬敞，靠門的那頭卻沒有燈光，看起來非常的幽暗。那人打開店門，隱約中，只見門口站著一個高大魁梧、身披蓑衣的漢子，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木桿，幾塊懸在木桿上的破布不住地隨風招搖著。

見到開門的人後，那漢子居然驚喜地說道：「老四，你怎麼也在這裡？是來接我們的嗎？」

開門之人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藉著昏昧不明的街燈，只見門外整齊地排列著一隊喜神，都是頭戴斗笠，面裹麻布，身著長袍，無力地低垂著頭。隊伍後面，赫然還有個身披黑色斗篷的漢子，手持防雨燈籠，有如木樁一般站在那裡，任憑大雨澆淋。

「門外的那兩人是誰啊？還有那個瘦子，他們好像認識啊！看來，那一隊死人應該就是喜神了。」五魁好奇地自語著，這時候反而沒有了恐懼，不由得探了探身子，往那手持燈籠的人看去。

「老大，裡面已經騰出地方了，快點趕喜神進店避避雨吧！這直娘賊的鬼天，搞得個個都濕透了。」那身形甚是魁梧的漢子埋怨著，待得到門外那人的首肯後，便把手裡的木桿往前用力一揮。

「噗噗」的腳步聲，濺起了陣陣水花，喜神們開始整齊地往店內跳進來，有如活物一般。店裡的溫度頓時下降許多，冷得讓五魁直想打噴嚏。眾人一眨不眨地看著這些跳著進入店裡的東西，越看越覺得恐懼，臉上都露出了不安的神情。

這時，天上猛地又是一聲炸雷響起，驚得幾個還沒做好心理準備的客人暈過去。炸雷過後，接著一道閃電劃過天際，照得整個店內通亮。藉著電光，人們驚異地發現，那個手持長桿的魁梧漢子臉上有一道長逾半尺的紅色刀疤，另有一把很大的寬刀，用麻布裹著，就像一塊乾木板一樣，輕巧地背在他的背上。

「是他，就是他……」張先生首先回過神來，全身顫抖著，輕輕嚅囁道。

「先生，是誰啊？」五魁好奇地問。

「刀……刀……」向來口齒流利的說書先生竟好像犯起了口吃，連完整的一句話都說不清，老臉憋得漲紅，像是有股氣堵在胸臆。

「對啊！真是好大一把刀。」五魁誤會了他的意思，深有同感地點點頭。

「刀││刀疤六啊！」張先生憋夠了氣，這才大聲喊道。說話間，身子已然癱軟在座位上。

「啊！」人群裡爆出一陣驚歎。全部人這才明白過來，那高大魁梧的漢子，正是說書先生稍早之前講到的刀疤六。

他們既驚又喜地往刀疤六看去。此時，他已經脫下蓑衣，正從另外一人手裡接過燈籠。而那人把手裡的燈籠交給刀疤六後，便麻利地拿出幾張紙符，一一貼在那些面朝門外的喜神頭上，動作甚是快速。

「哇！看來他就是鬼道長了！先生曾經說過，有鬼道長的地方，就有刀疤六。」五魁很興奮地看著那人。

正感到高興之際，卻見給刀疤六開門的那個瘦子，突然對著鬼道長跪了下去，哭著說：「大哥，天羽師傅他老人家出事了！你罰我吧，是我沒有保護好他！」說完，便放聲大哭起來。

「今天是怎麼搞的，這店內竟然怪事連連？」看那瘦子哭得很是傷心，五魁納悶地碎碎唸著。

「四弟，起來，快告訴我是怎麼回事？我師傅他老人家怎麼了？」鬼道長急促地說著，伸手將那瘦子從地上拉了起來。

瘦子立刻附到鬼道長耳邊，帶著哭腔輕輕地說了起來，顯得很是神秘。

那人在說什麼啊？好奇心驅使五魁往前移動了幾步，隱約中只聽到那人說：「大哥，天羽師傅……身上出現……他已經昏迷了多日……」

五魁聽得不是很清楚，還想再靠近幾步，忽見鬼道長轉頭向自己看來，眼裡居然透著一股足以讓人窒息的冷光。

「哎喲！」被那眼光一嚇，他不由得跌倒在地。爬起來後，心裡知道不能再去偷聽，只好識趣地退回到人群中。

剛走回人群裡，那三人卻已重新穿好蓑衣。刀疤六手持長桿在前面引路，鬼道長把手裡的鞭子一揮，對著還在滴水的喜神們命令道：「向左轉！」待屍體轉過身後，又是一聲大喝：「快走！」

很快，在一陣「噗噗」聲中，所有屍體都跳出了店門，瘦子則跟在最後，一行人迅速消失在門外的雨夜裡。黑夜裡，隱隱傳來「湘西趕屍，路人盡避」的聲音，久久地在店內迴盪著。

見人已走遠，眾人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都覺得此地不宜久留，紛紛散去。沒多久，店內就只剩下五魁、張先生和掌櫃，兀自還看著門外發呆。

五魁喃喃唸道：「鬼道長和刀疤六，原來不是張先生虛構的，今晚算是見到了。看來，張先生的說書果然沒有忽悠人。」說著，便開始收拾被留下的殘物。突然一不小心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低頭一看，這才記得是在說書時鬧事的那幾個人，看來，他們倒下就是那個瘦子所為。

「起來了！人都走光了，你們如果要住店，也要吭一聲啊！」他恨恨地說著，伸手去拉他們。

剛碰到一個人的手，一股冰涼涼的感覺霎時傳遍了全身，讓他不由打了一個寒噤。但五魁仍不疑有他，一邊罵一邊去拉對方的手，「死人，還睡？再睡冷死你！」

可是，不管怎麼用力，就是拉不動那人分毫。

一種恐懼的感覺倏地湧入五魁心頭，當下連忙把手探到那人的鼻孔處，果然沒有了一絲氣息。

「死……死……死人啦！死人啦！掌櫃！」他嚇得驚聲大叫，忙連滾帶爬地往掌櫃身邊奔去。

黑夜裡，雨好像越來越大了，伴著「轟隆隆」的雷聲，天際又是一道閃電劃過，映照出那幾個死人蒼白的臉。面上表情，竟流露出無限恐怖。

第一卷 苗寨魔蹤

哭喪棒向前一指，

那些出棺的銅屍們「嗷」地一聲，

嘴裡向天噴出一陣濃濃的屍氣，

雙眼倏地射出綠光，

夾著盔甲的「鐺鐺」震動聲，

頗為有力地跳了過來，儼然有如活物。

第1章 山林趕屍

趕屍匠在趕屍途中如不注意換符，一旦其中一種符失效，小則無法驅動屍體，大則引發屍變。若是不小心讓驅趕的屍體逃走，不用數日，就會成為危害一方的殭屍。

「老大，這雨好像要停了，我們也歇會兒吧！順便燒堆火烤烤身上的濕衣服，不然可會著涼的。此地已經是辰州和麻陽的交界處││希望山，翻過這座山就是麻陽了。」隊伍前頭的老六高聲說道，邊說邊用力揮動著招魂引路幡，藉著從防雨燈籠裡照射出來的微弱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山間的泥濘路裡摸索。

我見身旁的四弟冷得瑟瑟發抖，心裡很擔心他的身體吃不消，畢竟現在才剛剛立春，寒氣頗重，淋雨很容易讓人傷風感冒。

「好吧！我們就找個乾燥點的地方歇歇腳，喜神們也該換符了。」

老六會意，放慢了腳步，整個隊伍的行進速度漸漸緩了下來。看準時機，我連忙把手裡的趕屍鞭使勁地朝天一甩，向著前方的喜神們喊道：「停下！」

聽到我的口令，喜神們很是規矩地站立原地，有如木樁一般，再也沒有任何動作。

見喜神順利停了下來，我稍感心安。畢竟這死人不比活人，特別是在這種崎嶇不平的山路上，加速還好說，如果倉促間停下來，只要有哪一個腳下不穩，可能就會讓整個隊伍一個接一個整齊地倒下去。

剛摘掉頭上的斗笠，就見到老六向我走了過來。

他把引路幡交給四弟後，開口說道：「老大，你在這裡把喜神的符換好，我去前面找找，看有沒有山洞，好讓我們歇歇腳。」

還沒容我答話，他便折身走進了茫茫的黑夜中。看著那魁梧高大的背影，此時，我心裡只有無聲的感激。

自從他加入，免去了我趕屍途中的很多麻煩，每次都能讓我把手裡的活漂漂亮亮地完成，也因此造就我的好名聲。

做這行的，平日裡靠趕屍營生，一旦手中的差事出了什麼差錯，可能就再也接不到大單子了。

「大哥，我該做點什麼呢？」四弟用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轉過身，見他正用一種很是期待的眼神看著我，我微笑道：「四弟，你就幫我給喜神們換換辰砂吧！把這些辰砂盡可能塞進它們的口鼻耳內，塞得越滿越好，以防止它們走魂。」說著，從披風下拿出掛在腰際的牛皮行袋，掏出了一大包辰砂遞給他。

他小心地從我手裡接過，開始仔細地把辰砂塞入喜神的口鼻內，沒做多久，突然歉疚地說：「大哥，我沒照顧好天羽師傅，您怪我嗎？」

「這不關你的事。這次師傅出事，肯定是有原因的，到底是怎麼引起的，還得等回去看過之後方能下定論。那般邪門的事情，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我連忙安慰道，不想讓他過於自責。

四弟沒有應聲，我則就著微弱的燈光，把手伸進行袋裡找辰州符。這辰州符是趕屍匠在趕屍途中的必備之物，也是湘西三絕之一，製作方法是將辰州特產的朱砂泡製過後晾乾，再以雄雞血畫上各種符令。趕屍的過程中，全靠這東西發號施令。

喜神們身上所貼的辰州符，每一張都有著不同的功用，有用來鎮屍的，有用來封魂的，也有用來命令行走、跳躍、停止的。

各種辰州符，都用摻和了桃木粉的糯米漿貼在屍體的各個部位，行符貼在大腿處，鎮屍符貼在額頭，封魂符貼在胸口，跳符貼在膝蓋，止符貼在臂膀。

趕屍匠在趕屍途中如不注意換符，一旦其中一種符失效，小則無法驅動屍體，大則引發屍變。若是不小心讓驅趕的屍體逃走，遁入山林，吸納自然中的陰氣，不用數日，就會成為危害一方的殭屍。所以，辰州符乃是決定成敗的關鍵之物。

拿著手裡的符，眼前的喜神們讓我有點擔心。

由於受到大雨的澆洗，一路行來，它們身上泥濘不堪，所貼的辰州符多已呈現飄飄欲墜之勢。剛才過於擔心師傅，竟然差點忘記了這頭等大事，要不是老六喊說要休息，恐怕今晚就會出大亂子了。

把手上的新符都給換上，我才長舒了一口氣。喜神們也飽受趕路的艱辛，腳上所穿的麻鞋早已破爛不堪，有的甚至踢破腳趾，露出了白森森的骨頭。

「你們也真是可憐，為了生活客死異鄉，死後要回到故里，卻還得先受身體上的折磨。」我邊歎氣，邊給屍體們整理著臉上的遮臉布。

還沒把它們一一整理好，忽聽四弟在前面埋怨道：「你這小子，怎麼把手給耷拉下去了？難道你也走累了？」

聽到他的話，我趨前查看，果然有具屍體把原本平舉著的雙手放了下去，怎麼往上抬也沒有任何效果。

見狀，我語重心長地說道：「夥計啊！可不能偷懶，還沒有回到故鄉就洩氣了可不行，否則，怎麼能見到家鄉的父老和親人呢？等回到家，再好好休息休息。」說完，便把它的手拉直。

四弟見這死人的雙手被我拉直後，再也沒有耷拉下去，頗為好奇地問：「怎麼我把它的手拉直，卻老是往下掉呢？」

「這你可就不知了，被封魂的死人其實還是有靈性的，遙遠的路途同樣會讓它們疲憊，所以，趕屍途中要經常給它們打打氣。父母在，不遠遊，那種落葉歸根的思想，即使死後，依然留在它們腦中。」

生怕四弟聽不明白，我略略停了一會兒後，才繼續說道：「趕屍途中，要經常鼓勵它們，讓它們知道要去的地方正是自己思念的故鄉，一旦明白了這個道理，就有信心走完全部路程了。像這種現象，每次趕屍的時候都會出現好幾次的。」

「原來是這樣……」四弟喃喃地說著。說完之後，便一個人看向無盡的黑暗，再沒和我說話。

第2章 兇狼來襲

周圍不斷有野狼的嘯叫聲傳來，讓我心裡很是不安。趕屍最忌狗、狼、貓等通陰之物，這些東西能夠看到鬼魂，如果在趕屍途中遇到，都會拚了命來撕咬屍體。今晚我們可能會有大禍了！

抬頭往天上看去，雨已經停了大半個時辰，烏雲不知何時悉數散盡，天際竟然出現了一輪毛毛的月亮，模糊的月光把山嶺襯托得有如鬼域。除了時而從遠處傳來野狼的嘯叫聲，周圍哪裡還聽得到一絲響動？一陣冷風襲來，我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唉，不知道師傅現在怎麼樣了？」心裡不免擔心起來，也深深後悔自己不該出這趟門。

半個月前，麻陽李莊的族長託人找到我，委託我為他們帶回客死在古丈的族人，出手甚是闊綽。見是一宗路途不很遠的大生意，加上師傅正好命我去那裡除掉一隻有數百年之久的綠毛屍王，我便欣然應允。

那古丈綠毛平日裡害人無數，當地巫師曾幾次糾集人馬進山欲除之，奈何這畜生神出鬼沒，太過勇猛，到頭來不僅沒有傷它分毫，反而讓好幾個巫師命喪其口，最後只好作罷，再也沒有人敢去鬥。

去年中秋時分，師傅也曾應古丈的熟人所託，命我去消滅它，但由於老六忘記帶上法器索屍網，雖然將它重創，卻還是被它遁入深山。

原本這一趟古丈之行，就是專門去了卻這段恩怨，可是多方查探它的下落，卻沒有得到任何消息，只能無功而返。看來這廝為了養傷，定是隱藏了蹤跡。正煩惱不知該如何向師傅回稟此事，沒想到在這來回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師傅竟然出事了。

我自小便是師傅一手養大的，是他把我從辰州路邊的荒草叢裡拾了回來，教了我很多本領，更把我當作親生兒子看待。他不僅僅扮演了師傅的角色，更是我的父親，也是我眼中的神人。可直到現在，關於他的生平，我依然知之甚少。

然而，每當我看到他默默地坐在山崖邊，用一種很是傷感的眼神望著遠方，我知道，他的心中肯定有一段不為人知但又極不平凡的往事。

自打他第一天教我趕屍的時候起，我就清楚自己這一輩子不會再像常人那樣生活了。

記得那天，他對我說：「娃啊！你天生就是個煞氣很重的人，老天讓我收養你，註定了你命中就是幹我這行的。」

我忘不了他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荒山裡的亂葬崗的時候；忘不了在三伏天裡，他命我扛著幾百斤重的石滾子艱難地往高山攀爬的日子；更忘不了二十歲那年，他對我的囑託。

「小鷹總有獨自翱翔在藍天的時候，現在你已經學會了我的一身本事，該自己獨立謀生了，日後你能有什麼作為，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吧！但有些話，在你下山前，我必須要交代於你。」

「你長相醜陋，煞氣過重，生性豪爽，雖然處事不失冷靜，卻凡事喜歡較勁，望你日後做事不要過於認真，如果不能達成，也無須勉強。」

「二是做我們這行的，總是和死人及怪異之事打交道，以後切忌不能玩屍，更不能用屍體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情，那樣是會得到報應的，為師第一個就來誅殺你。」

「三是日後行走江湖的時候，有些不該你管的事情，切莫過問。要知道，一切都有定數，亂管閒事只會惹禍上身。」

「還有，切莫迷戀女色，亂失元陽。並不是說做我們這行的就不能娶妻生子，緣分到了自然會有，但若是過度沉湎，則易喪失元陽，讓很多法術的威力大減。希望你好好記住這些話。」

帶著師傅的囑託，拿著他傳給我的法器，十年來，為了生活，我四處奔波，給人算命、驅鬼、趕屍，只要是能賺錢且不傷天害理的事情，我都樂意去做。

由於長相醜陋，道上的兄弟給我取了個「鬼道長」的綽號。我不喜歡這個稱號，更喜歡稱自己為「行夜人」。黑夜給了我一雙黑色的眼睛，我喜歡用這雙眼睛，在清靜的夜裡，不用顧及別人的眼光，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事。

活到這個歲數上，已經到了做我們這行的黃金階段。我不像剛出道的時候那樣，為了錢，什麼大小事情都願意去幹。現在，我只要接手幾宗大單子，就可以舒服地打發一年的生計。

本該好好地讓師傅頤養天年，直到終老，誰知這個扮演了我生命中父親角色的人，還沒來得及讓我行孝，就出事了。

對我而言，這無異於晴天霹靂，實在難以接受。如今，我只有盡自己的一切能力去救他，哪怕得賭上性命。

「大哥，六弟好像回來了。」四弟的話，打斷了思緒。

往前方看去，藉著模糊的月光，果然，黑夜中出現一個熟悉而又高大魁梧的身影，正大步向我們這裡走來。

還來不及上前，老遠便聽到老六大聲地說道：「老大，前方五、六里處就有個山洞。剛在洞裡搞了點野味，等下好烤來吃。這一路來盡吃乾饅頭，有點膩味了，難得有機會讓我刀疤解解饞，呵呵！」

見他十分高興的樣子，我笑著說道：「是啊！你跟著我，可沒少讓你的五臟廟打清湯，真是苦了你了。」

「要知道，我們可是苦盡甘來啊！」他打趣著說。

「那我們就趕快動身吧！到達山洞後稍作休息，這裡離李莊好像只有一晚的行程了。天羽師傅的事情，還等著早點趕回去處理。」四弟見我和老六只顧打趣，頗有點不耐煩地說。

「好咧！」老六接過招魂幡，高興地吆喝道：「老大，開工了！」

說完，從腰間拿出海螺號角，仰頭對著天空使勁地吹了起來。一陣悠長而低沉的「嗚嗚」聲響過後，他拉長嗓子喊道：「上路了││」

聽到他的喊聲，我立刻把趕屍鞭甩得「霹啦」作響，對著喜神們喝道：「還不快走！」喜神們被海螺號角召喚，聽到我的命令後，開始平伸著雙手，在引路幡的帶領下，快速地往前跳去。

在山間小心地行進著，一時無話。越往前走，道路越是崎嶇難行，看來，當地人口裡所說的「麻陽有座希望山，離天只有三尺三」，並非空口而來。

周圍不斷有野狼的嘯叫聲傳來，讓我心裡很是不安。趕屍最忌狗、狼、貓等這些通陰之物，這些東西能夠看到鬼魂，如果在趕屍途中遇到，都會拚了命來撕咬屍體。

一旦屍體被撕爛，不但無法向雇主們交代，消息傳出去之後，可能我就再也接不到任何生意了。

為了對付狗，師傅專門教了我一套打狗棒法，所以我最不怕遇到牠們。但如果是狼，那可能就不僅僅是衝著屍體而來，對牠們來說，食物才是最大的誘惑，更何況是在這種糧食稀少的寒冷季節。而貓更是直接能引發喜神屍變，若是在趕屍時見到，多半能避則避，以免出岔子。

隨著不斷向前行進，野狼的叫聲好像也愈發地接近。

四弟注意到了這一點，擔心地說：「大哥，這附近好像有狼群出沒，我看還是先找個地方避避吧！」

「沒事的，我想可能是今晚這罕見的月亮引來的，這些惡狼們就喜歡在有月亮的晚上發發牢騷。更何況有我刀疤在，幾隻野狼還不放在眼裡。敢衝過來，定要讓牠們嘗嘗我的大刀片子！」老六邊在前面引路邊笑道。

「六弟，你仔細聽聽，這些狼們的叫聲如此淒涼急促，像是在回應狼王的呼喚，以我的經驗，狼群定是碰到了大事。我們還是小心為妙，狼是一種極為奸詐的動物。」四弟好像對狼頗為顧忌，話語中透著擔憂。

他本出身獵戶，有著豐富的狩獵經驗，會這麼說肯定是有道理的。我警戒地往周圍看去，除了黑濛濛的一片，連半個狼影都看不到，但那此起彼伏的狼叫，細聽之下果然甚是淒涼。

「我看我們還是快點趕路吧！對了，六弟，你說在前面的山洞裡找到了野味？是什麼野味？」四弟好奇問道。

「是幾隻肥嫩的狼崽子，被我掐死了，現在就放在行袋裡，等下烤來吃，味道肯定不錯。」老六打趣道：「要是沒讓那隻母蒼狼跑掉，我就能把牠們一鍋燉了。那母蒼狼真賊，我還以為一腳把牠踢死了，誰知竟然是裝死，嘖嘖！」

「不好！」四弟還沒聽老六說完，大驚道：「聽這狼王的叫聲，今晚我們可能會有大禍了！」

門外整齊地排列著一隊喜神，都是頭戴斗笠，面裹麻布，身著長袍。隊伍後面，赫然還有個身披黑色斗篷的漢子正手持防雨燈籠，有如木樁一般站在那裡。

第1章 雨夜說書

屋瓦傳來一陣亂響，幾聲悶雷過後，竟然下起了立春時分罕見的大雨。黑暗中，只聽到那鴨公嗓子痛苦地喊道：「大哥，我怎麼動不了了？」語氣甚是驚恐，有如見鬼一般。

「變天了啊！掌櫃。」辰州城邊的一家客棧內，店小二五魁蜷縮著身體，懶懶地看著窗外，對正在打著算盤算帳的掌櫃說道。

一陣刺骨的寒風吹來，把窗戶搖得咯吱作響，五魁不由得打了幾個哆嗦。

掌櫃放下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