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貝多芬

課程結束後，我和岬返回教室途中，有人從後面出聲。

「喲，很屌嘛！」

岩倉抓住岬的肩膀。他跟平常一樣，耳朵戴著隨身聽耳機。這傢伙連上廁所耳機都不會拿掉。

「之前看你在音樂教室聒噪的樣子，想說你真不簡單，原來你是另一種不簡單啊。」

「謝、謝謝。」

「可是啊，轉學生。」

「我姓岬。」

「你會愈來愈突兀喔。」

岬做出不解的表情，問：

「為什麼？」

這個回答似乎讓岩倉不知所措。我有點暗爽，經過之前閒聊演奏話題，只有我知道岬的一個特點。

岬洋介這人大概是個徹底的無自覺者。

不僅鋼琴演奏，關於自己的相貌、舉止動作、發言，他全都欠缺自我意識。說得好聽是天真無邪，說得難聽就是天然呆，因此他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很突兀。

岩倉宛如看見奇珍異獸，然後繼續說：

「我之前說過『期待落空』之類的話，那個取消。你轉學過來的目的，是為了『貝希斯坦』吧？」

岬正要開口時。

「好厲害喔，岬的鋼琴演奏！」

春菜突然走到我們中間：

「該說什麼呢，甘拜下風。那種鋼琴演奏究竟打哪學的啊？不是『山葉』或『河合』的教室吧？」

「嗯，我跟一位之前住在我家附近的老師學的。」

「喔，果然。你運指都沒有奇怪的毛病，所以我才會這麼想。」

「喂，春菜，我正在講話吔。」

「有什麼關係，反正智生你又不彈鋼琴。」

岩倉硬被春菜排擠。瞬間，我以為他會瞪我們，沒想到他背過臉去，走掉了。

春菜一副除了岬以外無人在場般地繼續說話。前一刻還自尊心受損，此時一轉，表情活像圍住偶像的粉絲。

「整首樂章都好棒，尤其第三樂章，太厲害了。從頭到尾都那樣觸鍵。怎麼有那種體力呢？要我啊，第十小節手指就要斷了。說嘛說嘛，與其說是體力，應該是握力的關係吧。你平常就在練習握力嗎？我的連彈很差，要怎樣才能像你一樣持續有力？」

如機關槍般喋喋不休的春菜，怎麼看都像是樂到忘我，證據就是，她看到岬略為感到困擾地苦笑時，才突然回神說：

「啊……抱、抱歉，好像都是我一個人在呱啦呱啦的。」

不是好像，根本就是。

可是，這個岬，在這種場合依然毫無自我意識。

「沒關係啦。只要是音樂和鋼琴的事，我可以聽一整晚。和鈴村同學聊鋼琴，好像很容易聊著聊著就忘記時間了。」

吼，所以才不要隨便聊這個。

岬的重點是「鋼琴」，但春菜把重點聽成「鈴村同學」。

果然，春菜剎時臉紅了。

「那、那就下次再聊囉。」

然後，她也奔逃似地跑了。

「今天好多人找你講話呢。」

岬一副悠哉悠哉的樣子。我看著他，嘆氣說：

「你讓我想到了飛行員的事。」

「咦？」

「伊拉克戰爭時，轟炸巴格達的飛行員的事。眼下有好幾萬人，丟下炸彈的話，會有一大堆人死亡。可是，丟炸彈只要按一下按鍵就好，所以那個飛行員按下按鍵毫不猶豫。因為太簡單了，他感受不到良心苛責。」

「啊，這事我也好像聽過。感受不到良心苛責，正是現代戰爭的象徵吧。」

岬一副在說別人的事一樣應答自如。

感受不到良心苛責，指的就是你啦。

我的意思其實是，岬所彈奏的鋼琴奏鳴曲〈月光〉是一種破壞兵器。僅一首鋼琴奏鳴曲，破壞的東西不計其數。可是，投下炸彈的人卻沒意識到自己所造成的慘狀。

例如春菜。她在數十分鐘前還很驕傲自己是全班第一把交椅，這份驕傲在聽到岬的〈月光〉後，突然粉碎殆盡，不，豈止如此，春菜已經淪為岬的鋼琴演奏的俘虜了。瞧她拋下自尊跑向岬的模樣，就知道那不單單是敗北宣言而已。

例如板台。岬演奏時，他目瞪口呆得像個傻瓜，而且結束後只是遠遠看著並不走過來。這種心情我很瞭。他邀岬加入他那個爛學生樂團擔任鍵盤手，不只如此，他還說要測試一下岬，想必這下他對自己的愚蠢程度感覺丟臉到爆了。讓岬這種傢伙擔任鍵盤手試看看，所有風采都會被他搶走，主唱也好貝斯手也好，還有後面的成員什麼的，全都會變成隱形人。板台也是自尊心受損的可憐人，但他沒有立刻轉變成岬的粉絲，表示他受創不小。

其他同學也一樣。

他們的反應在午餐時顯露出來。平常的話，總有許多人好奇圍在岬身邊，但今天只我一個人。春菜呢？只見她被一群女生圍著，然後不時帶著恨意似地偷瞄這裡。

我這個人很好相處，因此今天仍是和岬對面而坐地打開便當盒，但全身感受到異樣壓力，彷彿一舉手、一投足、一呼吸，都受到監視似地。儘管眾人的視線如具體化的飛箭般射過來，岬依然若無其事地大口吃便當。

「喂，岬。」

「嗯。」

「你沒覺得不對嗎？」

「……跟昨天一樣啊。」

「蛤？」

「你的菜跟昨天一樣都是炸雞塊，你喜歡吃炸雞嗎？」

岬的周圍簡直圍了一圈結界。嫉妒和憎恨、羨慕和憧憬、排斥和白眼，各種思緒紛至沓來，岬本身卻不痛不癢。

「你對你的觀察力有自信嗎？」

「自信喔……嗯，別人演奏鋼琴時，我多半會一直盯著他的手指看。怎麼了？」

「你要不要把你的觀察眼拿來看看別的事？」

「嗯。」

岬敗興偏著頭說：

「我在前一所學校也常被這麼說。」

「你被說了還不做？」

「我努力過了。有幾個女生哭著跟我抗議說，再怎麼無視別人的感覺也要有個分寸！我現在總算有點知道原因了。」

「你認為原因是什麼？」

「一定是我不知不覺做了失禮的事情吧。」

不對――真想嗆他，但，算了。

因為無自我意識而未察覺被女生喜歡。不知幸或不幸，雖然跟我們同年齡，但他眼中全無異性這件事。不，何止異性，他連同性的嫉妒和羨慕也不知，因此當眾做出那樣的演奏後，還能若無其事地啃便當。

「我可以直白地問你嗎？」

「可以啊。」

「你知道你剛彈的〈月光〉，多讓大家意氣消沉嗎？」

「……我知道氣氛變了，我才沒那麼遲鈍。」

「了不起。」

「可是，我真的不懂。我的演奏不過是好一點點，為什麼大家非要那麼沮喪不可？」

「為什麼？那是因……」

「如果是什麼比賽就算了，這是教室吔。第一名、第二名哪有關係，只要大家都能學到想學的不就好了。」

啊。

岬完全誤解這個班了，才會有這樣的正面思考。

顯然是我沒說清楚。自從他轉校過來，我，一直待在他旁邊的我，應該負起這個責任，我卻因為自己的自卑感而未向他說明。

的確，這班是音樂科，大家都專攻音樂。雖然有人的興趣是古典樂、流行樂，有人的嗜好是玩搖滾、吹喇叭，但都是音樂愛好者。

可是，歸根究柢，也只有這點一樣而已。

日後，從這間高中畢業後進入音樂大學，將來以成為音樂家為目標――作此打算的同學，大概只有春菜那樣的人。不，我其實沒直接問過她，不敢斷言春菜是否以職業演奏家為目標。

原本，這間學校的音樂科就被當成專撿普通科剩下的。亦即，入學考試時，不僅數學，各科成績皆偏低而進不了普通科的考生，就有可能被撿進音樂科，錄取率約百分之百，因此有志者幾乎都能入學。簡單說，特色就是有考必上。

與其說就讀者都是腦中只有音樂，只想走這條路，其實更像是上不了普通科的傢伙的大集合。當然，愛好音樂錯不了，但以此為武器來開拓前途的人幾乎為零，因為大多數人皆認為，音樂是拿來玩，不是拿來學習的。

因此，這裡並沒有以演奏相互切磋琢磨的氣氛。不論音樂理論或視唱練習，都只被當成一門學科，並不打算用它們來增進自己的演奏技術。

每天悠哉悠哉度日。除了漫不經心地學習音樂這項特殊技能外，就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只有在「音樂練習」與「個人課程」課時，才能感受到一些音樂科的氛圍，沉浸於有點得意的優越意識中。到了三年級，再怎麼討厭也不得不面對嚴酷的選擇，但在此之前，大家都想在這個舒舒服服的溫水樂園裡享受高中生活――恐怕所有學生都這麼想。日前，岩倉說的「爛地方」，就是這個意思。

然而，岬的鋼琴奏鳴曲將我們的樂園破壞殆盡。

親眼目睹令人生畏的演奏及壓倒性的鋼琴技巧，我們被迫知道我們玩的音樂有多幼稚。和岬比起來，春菜的鋼琴演奏不過是小女生的興趣罷了，至於其他大多數人的演奏技術，恐怕連幼稚園的玩遊戲都談不上。

我們在天才面前，連個塵埃都不是。而容許塵埃存在之處，只有光線照不到的地方。

自覺並確認此事，讓人難受到撕心裂肺。我從以前就掂出自己的斤兩，一直冷眼旁觀音樂科的實情，因此受創較淺。但腸胃一帶仍被失意與幻滅塞得沉甸甸的，那些不認真上課的傢伙恐怕食不下嚥吧。

只能說，不論音樂、藝術或運動，都各有各的神明吧。

神明是純粹、瘋狂且殘酷的。無視當事人的努力與熱情，只寵愛祂挑的人選；將他人渴望、費盡千辛萬苦求之不得的才華寶石，送給祂的人選。我敢說，岬就是被音樂之神挑中的人選之一。

道理上明白，也多少知道才華的可怖。然而，當這個現實硬生生攤在眼前時，一直自我欺騙的凡人甚至會自我崩壞。我們班正好處於這種狀態。

自己根本毫無半點音樂才華。就算有，和岬那樣的寶石相比，不過是砂金程度。不，如果音樂以外的科目都比普通科學生還差，那就只是個劣等生罷了。

剛剛還保持平靜的偽自信已然粉身碎骨，教室中看不見的屍骸纍纍。明明是歡天喜地的用餐時間，卻活像靈前守夜般鴉雀無聲。

這就是岬發射的破壞兵器，威力超強。

射穿全班同學的自尊心，擊破他們一直以來享受泡湯之樂的浴槽，讓他們一絲不掛地晾在寒風凛冽中。

然而，岬卻若無其事地吃著便當。毫無被怨恨的自覺，這點尤為棘手。

「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別說一個，你想問的我都會回答。」

「你之前唸的那個學校有音樂科嗎？」

「沒有，只有普通科。」

「所以，你是趁轉學時故意選音樂科的？」

「嗯，之前要不是放學後或者是在家，根本就沒時間彈鋼琴。對我來說，讀音樂科是如願以償。」

這就明白了。因為沒跟周圍的人比較，岬才能無自覺，才能沒察覺到自己的天賦令他人絕望。

「你說過，你從沒注意到別人怎麼看你？」

「嗯，我說過。是真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嗯……從我媽教我彈鋼琴開始吧，因為我腦中光裝樂譜和運指就裝滿了。」

果然是天然呆？

「我給你個忠告，還是要長點心眼，多少看一下周遭氣氛。像你這種個性絕對會被誤解的。」

「被誤解也沒關係。」

「你說什麼？」

「至少鷹村同學你是了解我的。 」

「……你還真不害臊，真敢說咧。」

「不可能要求所有人都了解我啊。」

岬停止動筷子，凝視我。

「不必所有人，只要有一個人了解我、能體會我的心情就夠了吧。」

意外地，這是首次與岬面對面。

不可思議的眼睛。帶點微藍的茶褐色，不像日本人。而且晶瑩透澈，宛如人工製造的。

被這種眼睛凝視，即便我是個異性戀者，都會感覺怪怪的。

我害羞地別開視線。

「也、也是有道理啦，因為你還有鋼琴這個最強的傳達手段。」

「我可沒想過用鋼琴來傳達自己的意志和情感喔。」

課程結束後，我和岬返回教室途中，有人從後面出聲。

「喲，很屌嘛！」

岩倉抓住岬的肩膀。他跟平常一樣，耳朵戴著隨身聽耳機。這傢伙連上廁所耳機都不會拿掉。

「之前看你在音樂教室聒噪的樣子，想說你真不簡單，原來你是另一種不簡單啊。」

「謝、謝謝。」

「可是啊，轉學生。」

「我姓岬。」

「你會愈來愈突兀喔。」

岬做出不解的表情，問：

「為什麼？」

這個回答似乎讓岩倉不知所措。我有點暗爽，經過之前閒聊演奏話題，只有我知道岬的一個特點。

岬洋介這人大概是個徹底的無自覺者。

不僅鋼琴演奏，關於自己的相貌、舉止動作、發言，...

序曲
I Vivo cantabile～活潑潑地歌唱～
II Crescendo agitato ～漸次變強～
III Angoscia slargando ～不安徐徐擴大～
IV Molt amarevole～極為痛苦地～
V Spiritoso lamentando～全心全意且悲傷地～
尾聲

序曲
I Vivo cantabile～活潑潑地歌唱～
II Crescendo agitato ～漸次變強～
III Angoscia slargando ～不安徐徐擴大～
IV Molt amarevole～極為痛苦地～
V Spiritoso lamentando～全心全意且悲傷地～
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