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海的船︰荷蘭船、媽祖船、帝國郵輪與捕鯨艦浮沉顯影的台灣身世

〈立霧溪的兩個幽靈〉（節錄）



第一章　魅影浮水
1 地圖與罪愆
一六四三年秋末，吹向福爾摩沙的東北信風，氣味變了。不再如夏季那般狂躁，卻依舊帶著海洋深處的濕鹹，以及一股屬於陸地的、陌生的草木腥氣。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弗萊特商船「德吉爾號」，像一頭疲憊的禿鷹，在台灣東海岸這片傳說中有著黃金的水域外圍盤桓，接著靜靜拋下錨。
二副兼地圖測繪員馬丁，將眼睛緊貼著德國製的黃銅望遠鏡。鏡筒因長期於航海中眺望而斑駁，鏡片上總蒙著一層薄薄海霧，一如他此刻心境。他單手扶著船舷穩住身體，抵抗著海流造成的晃動，試圖將遠方的陸地納入理性的焦距之中。
一大片綠色樹叢，牆一般從海平面拔地而起，巨大，沉默，了無邊際。在幾乎沒有任何緩衝的平原，直接矗聳入終年不散的雲霧。這片綠色如此壯闊啊！他從未見過，既非荷蘭家鄉被水道馴服的溫順草地，也非歐洲層次分明的深邃森林。這是原始而蠻橫的綠，充滿攻擊性，濃稠得彷彿隨時會滴下汁液，將蔚藍的海染成混沌。手中望遠鏡緩慢移動，他看不見村莊或炊煙，甚至找不到一條可供辨識的路。只有無盡的樹木、糾纏的藤蔓，以及浪濤沖刷下，若隱若現的灰白色河口三角洲。
「你還在凝視上帝未完成的草稿嗎，馬丁少尉？」
慵懶又嘲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馬丁放下望遠鏡，揉了揉臉上被鏡筒壓出的紅印。來者是船醫柯內里茲，一個年過五十的老人。他頭髮稀疏，眼神卻像手術刀般銳利。他手裡拿著裝有福馬林液的玻璃瓶，瓶中浸泡著一顆他昨天從海鳥身上所取下、色彩斑斕的心臟。
「我只是在盡地圖測繪員的職責，醫生，」馬丁平靜回答，「為荷蘭東印度公司地圖上這片仍未抵達過，仍無法繪製的空白之地，嘗試畫出第一筆線條。」
「線條？」柯內里茲嗤笑一聲，將玻璃瓶對著陽光，欣賞心臟的細微血管。「線條是人類的謊言，馬丁。我們用直線運河、方塊田地來欺騙自己，以為世界可以被規劃，滿足我們淘金的欲望。但你看看那裡，」他朝綠牆揚了揚下巴，「那裡難以捕捉線條，只有增生、吞噬與腐爛。那才是世界的真相，一個綠色的、永恆的胃。」
馬丁沒有回應。他厭惡柯內里茲的憤世嫉俗，卻又無力反駁。他轉身，重新舉起望遠鏡，彷彿冰冷的黃銅能隔絕船醫的話語，「檔案裡說，在此之河川藏有黃金。」
「檔案裡還說獨角獸的角能解百毒呢。」柯內里茲走到他身邊，靠著船舷，一股菸草混合藥水的氣味飄來。「黃金、香料、失落的王國……全是說給坐在荷蘭阿姆斯特丹辦公室裡的國家高官們聽的童話。他們要的不是幾塊黃金，他們要的是一座能穩定產出，足以撼動對日本貿易的礦脈。有了它，從巴達維亞到長崎的航線才算完整，我們就能用這島上的黃金去買大明的絲綢，而不是永遠只能仰賴日本的銀礦，看德川幕府的臉色。他們夢想的是一座不必再看日本人臉色，專屬於荷蘭東印度公司自己的金山。」
柯內里茲轉身看著船艙，「但對我們來說，船上只有兩樣東西真實：讓我們雙腳浮腫的壞血病，還有讓我們餅乾生滿蛆蟲的濕氣。」
馬丁望遠鏡的鏡頭中，一群飛鳥驚起，掠過河口上空，但他關注的卻是那片紋絲不動，更深處的綠。這片土地的沉默不語，反而比任何咆哮更令人不安。
稍晚，他回到自己終日瀰漫著木頭與焦油氣味的狹小船艙，海浪拍打船身，如永無止境的催眠曲。他點亮鯨油燈，昏黃光線照亮了攤開的航海日誌，但他閱讀的，卻是夾在日誌裡的私人筆記。紙頁邊緣因潮濕而微捲，墨跡是他自製的鐵膽墨水。

一六四三年十月。已在「哆囉滿」外海停泊三日。船長仍在等待最佳的潮汐與風向。但我懷疑，他等的或許是來自上帝的許可。這裡的一切都在拒絕我們。這片山脈不像我們所知的任何陸地，它像是直接從海底升起的巨獸脊背。我無法測量它，只能感覺它的存在。

他停下筆，指尖無意識撫過日誌本封皮的那道深刻劃痕。燈光搖曳，將他思緒拉回兩年前，那個他試圖用盡一生遺忘的午後。
只要他閉上眼，印尼雅加達郊外那村莊景象便烙印般浮現。那不是戰鬥，是行刑式的處決。他是個年輕的少尉，奉命帶隊清剿「不服管束」的村落。他記得火焰吞噬茅草屋頂的嗶剝聲，記得婦孺尖叫，記得空氣中燒焦的血肉與棕櫚油混合的氣味。他記得自己只是站在那裡，緊握指揮刀，看著手下士兵執行命令。他只是看著，但這也是共犯，讓自己成為被釘在帝國十字架上的懦弱旁觀者。他曾夢想航海到東方，好逃離沒落的家族，以尋找一片能證明自己的嶄新天地。如今卻發現，自己只是從一個小囚籠，走進了一座更大的屠宰場。
「馬丁少尉！」
船長粗啞的聲音從艙門外傳來，將他從回憶深淵中猛然拉回。
「在，船長！」馬丁迅速闔上筆記本，站起身。
「風向對了。你立刻帶領第一艘哨船，載柯內里茲船醫和六名士兵，溯溪探勘。任務有三：測繪河道、尋找泊地，並確認黃金的蹤跡。記住，除非受到直接攻擊，不准與當地人衝突。公司要的是黃金，不是戰爭。」船長的聲音不帶感情，像在宣讀貨物清單。
「是，船長！」馬丁高聲回應。
已被下達命令的他深吸一口氣，將祕密日誌鎖進裝著六分儀與星盤的測繪工具箱。他走出船艙，重回甲板。陽光刺眼，福爾摩沙那片島嶼綠色叢牆彷彿更加逼近，帶著不祥的、吞噬一切的沉默。他知道，他即將駛入的，不僅是一條未知的河流，更是與自己內心同樣黑暗，深邃而不可測繪的那片叢林。


2 夢見無根之樹
半穴式家屋裡的空氣，混雜煙燻櫸木、乾燥月桃葉，以及雨後泥土的氣息。光線從茅草屋頂縫隙斜斜照入，在浮動塵埃中劃出無數軌跡。
阿威跪在屋子中央的石灶旁，專注地處理著藥草。他的手指靈巧地捻開一株接骨草，將綠葉與白花分開。搗碎後，辛辣的青草汁液能安撫受傷的肌理與靈魂。認識每一株植物的靈魂，是他成為巫醫的第一步。他喜歡這種專注，在重複動作中，心能和緩，感覺自己與土地氣息合一。
「阿威。」
祖母巫醫的聲音從屋角最陰暗的角落傳來，像一顆投入靜水的小石子。那聲音沙啞，帶著剛從深沉睡夢中醒來的疲憊。
「是，祖母巫醫。」阿威意識到即將到來的慎重諭示，放下了藥草，轉身恭敬應答。
他的祖母盤腿坐在獸皮軟墊上，身形瘦小。她沒有看他，而是凝視著灶中奄奄一息的火苗，火光在她深刻的皺紋裡投下跳動的陰影。她沉默了許久，久到阿威幾乎以為剛才只是幻聽。
「昨晚，祖靈對我說話了。」她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這句話的重量，讓阿威的心瞬間揪緊。
「祖母巫醫，您看到了什麼？」
祖母巫醫緩緩轉過頭，她的眼睛像山中最古老的潭水，深不見底，映著一絲恐懼。「我夢見了海。我們的海。」她說，「海面沒有風，平靜得像一塊灰色的織布。然後，從海底深處，慢慢地……長出了一棵樹。」
阿威困惑地皺起眉。樹長在土裡，這是Gaya（祖靈之規範）的道理。
「那是一棵沒有根的樹，」祖母巫醫的聲音微微顫抖，「它的枝幹慘白，像死去動物的骨頭，根鬚是一道道船纜。它的葉子是巨大的白色帆布，在無風的海上自己鼓動著。它不屬於這片土地，它在海面上升起、靠近的時候，整條溪的魚都沉默了。」
一股寒意從阿威背脊竄上來。一棵從海中升起的、沒有根的白骨之樹。這違背Gaya的景象，是秩序崩壞的預兆。
「祖母巫醫……這是什麼意思？」
「這意味著，另一個強大的、我們不認識的祖靈，從我們世界之外來了。」祖母巫醫眼神變得銳利，直直鎖定在阿威臉上。「它攪動了水的靈魂，驚擾了山的祖靈。Gaya原有的平衡，已出現了裂痕。」
她站起身，骨節發出輕微聲響。屋外陽光似乎瞬間黯淡了下來。
「去把占卜工具拿來。」她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
阿威立刻起身，快步走向屋子另一頭的木箱。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用月桃葉包裹的長條物。解開繩結，裡面是一組被打磨得極為光滑的竹管與竹片，部落與祖靈溝通最重要的聖物──竹管竹占。
當他將竹管竹占交到祖母巫醫手中時，一股刺骨的冰冷從她的指尖傳來，預示著風暴即將來臨。祖母巫醫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彷彿已獨自扛起了整個部落的重量。阿威知道，他平靜的學習時光就將結束了。


3 珠子或斧頭
「德吉爾號」的下層船艙，與陽光普照的甲板是兩個世界。空氣停滯混濁，濃縮了航行數月的所有氣味：艙底的霉味、鹹肉的油膩、蘭姆酒的甜膩，以及水手們汗濕衣物的酸臭。光線從甲板縫隙中勉強擠入，在浮塵中照亮堆積如山的貨物。
馬丁正站在一艘小型哨船旁，拿著羊皮紙清單核對物資。他的動作一絲不苟，以鵝毛筆沾墨，在確認的項目後畫上小叉。硬餅乾、鹹牛肉、飲用水、火藥……這份清單上的每一項，都是即將開始的溯溪探險中維繫生命的關鍵。
「少尉先生，你這是要去野餐，還是要去替公司掙一筆黃金回來？」
一個粗嘎的聲音打斷了他。水手長威比高大的身影，像一頭熊，堵住了狹窄通道。他赤裸上身，露出被烈日曬成古銅色，還布滿疤痕與紋身的肌肉，眼神滿是輕蔑。
「我只是在執行船長命令，威比，」馬丁頭也不抬地說，「確保我們的探險隊有萬全準備。」
「萬全準備？」威比哼了一聲，走上前，一腳踩在裝著貿易用玻璃珠的小木箱上，箱子發出脆弱的呻吟。「我看你準備了一堆沒用的玩意兒。這些亮晶晶的廉價珠子，能擋住那些野人的長矛？」
「這是用來貿易的，」馬丁終於抬起頭，直視著威比，「船長的命令是優先進行和平接觸。」
「和平接觸？」威比放聲大笑，笑聲在擁擠船艙裡格外刺耳。「跟一群連褲子都不大穿的野人談和平？少尉，你讀的那些書把你的腦子都變成漿糊了。對付他們，只有一種語言他們聽得懂。」他拍了拍腰間那把沉重的短柄斧，「就是這個。」
「公司要的是黃金，不是戰爭，」馬丁的語氣變得冰冷，「威比，我們是公司的雇員，不是海盜。」
威比的笑容消失了。他向前一步，巨大身影籠罩住馬丁，一股汗臭與烈酒的氣味撲面而來。
「海盜？至少海盜能把搶來的東西，放進自己的口袋，」他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我們呢？拿命去跟吃人的野人、林子裡的瘴氣打交道，找到的黃金卻要全部上交給那些肥胖董事。你以為我不知道嗎？西班牙人的教士是怎麼死的？被這些『和平』的野人給活活剝了皮！」
「那些只是傳聞，」馬丁強迫自己不退縮，「我們的任務是查明真相。現在，請讓開，你擋住我的補給品了。」
威比死死地盯著馬丁，那雙混濁的眼睛裡燃燒著怒火，與近乎絕望的貪婪。他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惡意的冷哼，轉身，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馬丁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黑暗深處。
馬丁踉蹌了一下才穩住身形，肩膀火辣辣地疼。他聽著威比遠去的腳步聲，緊繃的身體才緩緩鬆弛，卻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轉身靠向自己那只珍貴的測繪工具箱，冰涼的木頭讓他感到一絲鎮定。他蹲下身打開箱蓋，手指撫過一張繪製到一半的福爾摩沙島嶼東海岸地圖，指尖觸到地圖上一處他用紅色墨水標記的小港口。
就在那一瞬間，船艙裡混濁的氣味彷彿變了……不再是焦油與霉味，而是一股燒焦的、帶著血腥的甜膩氣味。他手指像被灼傷般猛地一縮，眼前再次閃過雅加達郊外那個村落焚燒的畫面。
火焰！沖天的火焰。婦孺的尖叫刺破天際，蓋過了士兵們的呼喊。他看見自己，年輕的、穿著挺拔制服的自己，就站在村口，手握著那把從未出鞘的指揮刀。他看著士兵用槍托砸開門，拖出一個緊抱孩子的女人。他看著火焰吞噬一張張驚恐的臉。他什麼都沒做。他只是帝國意志的一枚齒輪，冷漠地轉動著。
「不……」他低聲呻吟，用力閉上雙眼。他深深吸氣，胸腔卻充滿了那股永遠無法洗淨的燒焦回憶。他知道，威比的暴力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那份暴力所能喚醒的，潛藏在自己靈魂深處的黑暗。

（全文未完。）

〈立霧溪的兩個幽靈〉（節錄）



第一章　魅影浮水
1 地圖與罪愆
一六四三年秋末，吹向福爾摩沙的東北信風，氣味變了。不再如夏季那般狂躁，卻依舊帶著海洋深處的濕鹹，以及一股屬於陸地的、陌生的草木腥氣。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弗萊特商船「德吉爾號」，像一頭疲憊的禿鷹，在台灣東海岸這片傳說中有著黃金的水域外圍盤桓，接著靜靜拋下錨。
二副兼地圖測繪員馬丁，將眼睛緊貼著德國製的黃銅望遠鏡。鏡筒因長期於航海中眺望而斑駁，鏡片上總蒙著一層薄薄海霧，一如他此刻心境。他單手扶著船舷穩住身體，抵抗著海流造成的晃動，試圖將遠方的...

【後記．節錄】漂泊的異托邦──船也能載負的台灣故事

浪潮的時間與抵抗的龍骨
如果時間是一場無情的浪潮，日夜沖刷著記憶的海岸，試圖將一切抹平為虛無，那麼「船」，便是物質文明對抗遺忘最頑強的抵抗。在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式的歷史哲學中，過去並非一系列已完成的事件，而是一堆廢墟的堆疊；而在台灣這座四面環海的島嶼上，這些廢墟往往漂浮於海上，或沉沒於水線之下。
即使是述說台灣，台灣小說的書寫光譜，往往陷入一種「陸地中心主義」的定著視角。我們書寫著台灣種種，但儘管台灣現實地理四周皆是海洋，但海洋極少是小說敘事的場所，甚至是背景。於焉，島嶼隱然為半島甚或大陸。然而，所謂的「台灣」並非一個固定的地理座標，而是一個不斷「生成」（becoming）的過程。
台灣是如何成為台灣的？
灣，意謂灣岸，也意味著一個凹陷的、等待填補的虛位。它不是大陸文明向海洋延伸的邊陲，而是海洋文明登陸至陸地的前緣。若我們將視角從陸地轉向海洋，這道「灣」就不再是邊界，而是邀請；不再是阻隔，而是連結。因此，探究台灣的身世，凝視船，正在凝視、發現、思索一個關於「抵達」的可能命題。畢竟沒有抵達，就可能沒有台灣某個信史的開端。而在飛機航空器宰制天空之前的漫長四百年中，所有的抵達，正正都必須仰賴「船」。
而喜歡搭船的我，將原本對海的眺望，延伸至漫漶的時間，落實為追憶以及文字，《沒有海的船：荷蘭船、媽祖船、帝國郵輪與捕鯨艦浮沉顯影的台灣身世》即以系列形式，專心寫極少被小說凝視的船隻，這是我們對於以上台灣的思考，所建構關涉台灣歷史時間的九艘船之敘事工程。我們試圖扭轉過往將船視為過場背景的慣習，將「船」推向敘事的本體位置。因為，船不只是交通工具，它是歷史發生的「前緣」，是溝通邊界之物，更是一種流動的、漂流的領土。

異托邦的辯證：從「自由領土」到「旅行的囚徒」
在論及船的空間屬性時，傅柯（Michel Foucault）《瘋癲與文明》中那艘漂泊的「愚人船」不時觸動著我們的敘事座標。它迫使我們從浪漫的航海想像中醒來，直視歷史最弔詭的本質：瘋狂並非一種病理，而是一種被文明中心「放逐」的狀態；而承載這份瘋狂的船，既是隔離的工具，也是流動的異質空間。
若我們重返《瘋癲與文明》的脈絡，那艘航行在文藝復興與古典時代交界處的「愚人船」，揭示了船作為歷史空間的另一層更為驚心動魄的真理：船並非自由的載體，而是自由大海上漂泊的監獄。如此瘋人船的船體如同在海浪間另一道空間的皺褶，在絕對開放的汪洋之上，摺疊出一個絕對封閉的內在世界。正是在這層意義上，船上瘋狂乘客淪為了「旅行的囚徒」。所謂瘋狂，在《沒有海的船》中並非失心瘋的囈語，而是相對於陸地霸權、正統史觀而言的「不可理喻」。歷史上、太平洋中的台灣，不正是這樣一艘被視為「瘋狂」的船？對於大清帝國，它是化外之民的淵藪；對於日本帝國，它是熱帶風土病的實驗場；對於冷戰結構，它是被封鎖的航空母艦。我們長期處於這種被定義為「異質」、被視為「例外」的瘋狂位置。然而，正是在這被放逐的過程中，在這艘無法靠岸的船艙內部，一種混雜的、無法被單一國族定義的「台灣性」，在封閉與高壓中被擠壓、發酵，最終生成。而這種被圈限在過渡狀態的隱喻，正是我試圖要捕捉的台灣身世。
基於此，我將九篇小說依據材質的演變與歷史的重量，結構為三部敘事樂章：從「木造──神靈」的有機抵抗，過渡到「鐵殼──帝國」的工業怪獸，最終回歸「肉身──檔案」的當代顯影。[…]

為台灣身世下錨
可以說，台灣海洋極少被敘事、被關注，更何況是船。這不僅是題材的匱乏，更是歷史想像力的貧血。我們習慣站在岸上望向海洋，卻鮮少試圖登船，從海上回望島嶼。
《沒有海的船》不只是一本小說集，它嘗試著一次對觀看台灣敘事觀點的遷移：我們試圖從岸上堅固的敘事觀撤退，踏上在太平洋與黑潮上那搖晃不定的甲板，在暈眩中重新對焦、凝視這座島嶼。
在這一系列小說，以及我對船的述說中，拒絕了單一的大歷史敘事，轉而試圖擁抱在海潮與時間之間眾聲喧譁的複調史觀。從木造的抒情抵抗，到鐵殼的帝國暴力，再到肉身的當代顯影，我試圖透過這九艘船，重新錨定台灣在世界史中的座標。這是一部由浪濤、記憶與鋼鐵鑄造的身世檔案。
我邀請您一同登上這九艘船，在歷史的風暴與寧靜中，重新測量這座島嶼的吃水深度。因為唯有理解了那些在水線下浮沉的龍骨，我們才能真正看清，這座島嶼究竟航向何方。

【後記．節錄】漂泊的異托邦──船也能載負的台灣故事

浪潮的時間與抵抗的龍骨
如果時間是一場無情的浪潮，日夜沖刷著記憶的海岸，試圖將一切抹平為虛無，那麼「船」，便是物質文明對抗遺忘最頑強的抵抗。在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式的歷史哲學中，過去並非一系列已完成的事件，而是一堆廢墟的堆疊；而在台灣這座四面環海的島嶼上，這些廢墟往往漂浮於海上，或沉沒於水線之下。
即使是述說台灣，台灣小說的書寫光譜，往往陷入一種「陸地中心主義」的定著視角。我們書寫著台灣種種，但儘管台灣現實地理四周皆是海洋，但海洋極少是小說敘...

目錄

聯合推薦
重新凝視島嶼──序《沒有海的船》◎李瑞騰

【第一部】木造—神靈　The Wood & The Divine
˙立霧溪的兩個幽靈
˙船底人
˙沉船博卡喇

【第二部】鐵殼—帝國　The Iron & The Monster
˙鯨骨鳥居
˙高千穗丸
˙烏溪‧最後擺渡人

【第三部】肉身—廢墟　The Flesh & The Archive
˙柏瑪奮進號
˙我們，漁獲
˙漂移零點七度的靈魂

【後記】漂泊的異托邦──船也能載負的台灣故事
【附錄】《沒有海的船》船隻與歷史敘事對照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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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霧溪的兩個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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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鐵殼—帝國　The Iron & The Mon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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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穗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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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肉身—廢墟　The Flesh & The Arch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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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漂泊的異托邦──船也能載負的台灣故事
【附錄】《沒有海的船》船隻與歷史敘事對照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