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愛力量大

支配消費社會的美學
時至今日，「可愛」已經變成世界各地隨處可見、隨手可及的一個現象。到澀谷、原宿、東京街頭任何一個年輕人聚集的地方走一圈，你會發現，從數位電子看板到店頭廣告，街頭的影像和記號裡，大半都被添加了可愛的香料。連原本應是嚴肅空間的銀行，都大張旗鼓祭出漫畫人物來宣傳。而街頭熙來攘往的人們，手機上掛滿了琳琅滿目的吊飾，正忙著挑選要送給朋友的小禮物。他們的包包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公仔娃娃，也都是動漫裡的人物。

日本年輕人的街頭流行，和倫敦的龐克或摩斯（mods）風格不同，沒有一絲對抗文化的政治色彩。他們只是因為「可愛」，而選擇了這樣的服裝。從1980年代的「丸文字」、「法子語」、1990年代的「宅男」，到2000年代的「萌」風潮，日本的可愛文化在世界的次文化中，可說已經徹底擺脫政治色彩，形成一股獨自的勢力。

但如果說離開日本，就能脫離可愛文化，那就大錯特錯了。世界各地，到處都播放著日本的動畫，到處都有人在閱讀大眼睛裡閃著星星的少女漫畫，為了拍喜愛的大頭貼而大排長龍的隊伍、陳列著美少女模型和Hello Kitty商品的櫥窗也無處不在，這些地方無一不是可愛美學所支配的空間。可愛美學跨越了國境，跨越了民族與語言，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引起人們蒐集的興趣，它成為Cosplay同人的變身原理，也化為消費社會的重要參照項目。

沒錯，「可愛」現在已經成為涵蓋全世界的一大產業。任天堂的神奇寶貝周邊商品，創造了超過日幣五千億圓的商機，日本的造型人物商品（character goods）年度總銷售額已超過兩兆日圓。Kitty的相關商品在六十個國家販賣，商品數量超過五萬件。

這些小東西，不知為什麼總讓人覺得眷戀，而且脆弱虛幻，好像不好好保護它就會輕易破碎一般。它們具備浪漫的、能將人帶進無盡夢想國度的神奇力量；它們是惹人憐愛的、美麗的，光是望著都心生愛憐。這些小東西就是這麼不可思議。雖然是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但又似乎神祕莫測。就算再平凡的東西，只要一旦被施了可愛魔法，就馬上變得親密可人，向你示好。

在這個沒有罪惡、安逸舒適的烏托邦裡，人們從現實原則的桎梏中得到解放，對娃娃、玩偶和動漫中出現的人物投注了無限的愛情，同時也沉醉在超越時空的幸福中。

不想變可愛的女人
對「可愛」，其實並非完全沒有批判。在紐約時代廣場附近，以前是大型色情商店的地方，在經過整頓之後，現在矗立著的是「Hello Kitty」商品的專賣店。如字面所形容的，可愛小貓模樣的玩偶、貼紙、文具、錄影帶及其他所有你能想像到的商品，這裡都買得到。一位研究者的報告中指出，某位美國女性表演者對這股Kitty風潮感到反彈，控訴說Hello Kitty沒有嘴巴，無疑是亞洲男性優越主義強行要求女性保持沉默的證據。

我想說一個與此有關的親身經驗。有一次，我剛好有機會和紐約一位女編輯聊一聊關於可愛的話題，當時那位編輯曾以質問的語氣問我知不知道，在美國如果有意無意稱一位女性cute，會被視為歧視。不過，她感到奇怪的是，為什麼當女性稱少年為a cute boy時，卻不覺得有任何問題。總之，我還是因為當時的對話才第一次知道，原來cute這個單字裡存在了固有的支配力學，甚至可能成為優越感的要素。我的友人當中，有一位綽號叫做「cutie」的日本美女。她為了購買歌劇和戲劇的版權，經常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擁有非常豐富的閱歷，不知道她對這番談話會做何感想。

據我所知，對可愛最感到深痛惡絕的，是社會學家上野千鶴子。她在以老人問題為中心的最新著作裡指出，我們應與所謂「可愛是女性一直以來為了生存所採取的策略」這一嬌柔媚態一刀兩斷，更對現今日本社會中，鼓勵老人家為了能得到兒孫照顧而必須裝可愛的現象提出質疑。

可愛就能占便宜，不可愛就不是女人，這樣的認知儼然成為一種意識型態，是為了將女性壓制在以往依賴形象中的一種權宜手段，是女性在這種狀況下為了求生存的一種策略而已。無論是老人或小孩被稱可愛，在被認為是缺乏擔負責任的能力、給大家添麻煩、是眾人的累贅負擔這些部分，其實並無不同。抱持這個論點的上野，得意洋洋地向大家炫耀她被稱為「不可愛的女人」，更正氣凜然地敘述她的抱負：即使老了以後，也拒絕被說是可愛的老婆婆。

男女大不同的可愛觀　
籠統地說，男生遠不如女生那麼認真嚴肅地將可愛做為一種自我認同的問題來考量。他們對於被說可愛這件事感到為難困惑，特別是被女生說時更是強烈抗拒。「可愛」是一個攪擾混亂男性自我認識的一個詞彙，是一個被置於思考框架外的觀念。

與此相對，女性不管是對可愛一詞採取接納的態度也好，或是表示反感也好，她們表現出的都是一種脆弱性（vulnerability）的態度。雖然她們當中過半數都想被說可愛，也相信藉由這句話，她一定能到達幸福的彼岸，但卻不覺得自己可愛。而且，有部分女性已經充分體會到，在社會中把身為女性的可愛媚態做為一種戰略，對自己是有利的。

大多數男性對自己的年齡及身體漠不關心，但有相當多的女性對年齡感到強烈的焦躁，由於身處年輕和成熟的夾縫中，更是對可愛一詞產生過度敏感的理解。然而更值得注意的是，有十分之一以上的人從沒有被說過可愛。不過可以推測到的是，同年齡的男性大概完全沒有相同的憂慮吧。他們就算可以將身邊的女生用「可愛」、「不可愛」這樣的二分法加以區分，卻很難想像女性會因為這句話而陷入自我認識的困境吧。

話雖如此，不論男女，二十歲仍是個對可愛的反動及質疑到達頂點的年齡。過了這個時期，不管哪個性別，都多少開始對可愛採取一種達觀的態度，再度出現接納的傾向。

進軍海外的可愛文化
亞美（Ami）和由美（Yumi）是人氣絕頂的搖滾明星。亞美是精力充沛的樂天主義者，由美則又酷又愛挖苦別人。兩人乘著專用巴士，邊唱邊跳地環遊全世界。有時和外星人一起演奏，有時遭到瘋狂歌迷的緊迫盯人，或是一頭闖進電玩世界，持續接二連三、永無止境的瘋狂大冒險。

「HI！HI！PUFFY．AMIYUMI」2004年在美國製作，然後在最大的卡通頻道開始播出後，立即在以小學生為中心的觀眾群中引爆人氣。日本流行音樂女子二人組PUFFY在1990年代後期，因為唱了由名音樂製作人奧田民生製作的披頭四模仿作品而掀起話題。原以為由於成員之一結婚生子，所以已不再活躍於日本樂壇時，沒想到她們卻遠渡重洋在美國大顯身手。一位美國製作人在聽過她們的歌曲後非常著迷，便邀請她們為電視台演唱卡通節目主題曲，沒想到引起很大的迴響。於是，後來索性就提出了不如製作一個以PUFFY為主角的卡通節目這樣的構想。

卡通裡的亞美和由美總是張大著嘴，眼睛眨啊眨，臉上一副患上欣快症的表情，又唱又跳，又驚又叫。她們的形象不是日本人，也不是美國人，而是體現了一種無國籍性。兩人在充滿了刻板印象的世界風景裡，精神奕奕地前行。雖然可以發現，製作卡通的美國人充分意識到日本動畫的特質，並有意圖沿襲日本，但實際上整部動畫卻給人介於日本與美國之間混淆不清的印象。卡通人物亞美、由美在全世界所展開的妙趣橫生的珍奇遊歷，想不到竟然與英國文化研究學者霍爾（Stuart Hall）對現代文化的傾向之一「全球化」所做出的描述不謀而合，簡直就像是這段描述的具體呈現。他指出：

所謂的全球化，是指地球上眾多被分離的地區在一個創造出來的「空間」中交叉的過程。在被西洋所支配的時區、時段中，個別社會的歷史被召回，一直以來被空間和距離所清楚區分的一切事物，藉由各式各樣的連結（旅行、通商、征服、殖民地化、市場、資本與勞動、商品、利益的流通）聯繫的結果，想要明確地區別「內部」與「外部」已經逐漸變得不可能。

「內部」與「外部」，也就是說日本社會內側與外側的界線將慢慢變得曖昧，許多事物和影像在其間非常自在地穿梭，不斷地變貌及繁殖。可愛文化從1990年代以來，透過在各個層面的混合化所展現的，正是這樣的狀況。透過漫畫、動畫、電腦遊戲、流行音樂等種種形式，日本流行文化漂洋過海，勢不可擋地遍及海外其他地方。這些流行文化所根基的，正是可愛的美學。接下來我們就舉出最大規模的發展範例「神奇寶貝」及「Hello Kitty」進行探討。

美少女戰士為什麼可愛？
1990年代初期，武內直子在少女漫畫月刊《NAKAYOSI》（なかよし）連載的這部漫畫，不久後改編成動畫在電視上播放，立即獲得以小學女生為中心的廣大觀眾歡迎，後來更製作了電影版的長篇動畫，並在全世界掀起熱潮。

「美少女戰士」的主角月野兔，是一個「有點迷糊、愛哭的普通女孩」（講談社版原作第一卷封底）。有一天她因為救了一隻來路不明的貓，而被告知她其實是月亮的化身，是為了抵抗惡勢力、保護地球而被賜予超能力的人。在月野兔的班上，有因為是超級優等生、太過耿直或擅長通靈等理由，而被同學孤立的四位少女，後來才知道她們分別是水星、金星、火星、木星的化身。就這樣，這五個女孩發誓要團結一致戰勝惡勢力。

月野兔愛慕一個叫做地場衛的少年，在一部電影版的動畫中，五人為了要保護地場衛而奮戰，卻筋疲力竭、相繼倒下。最後，月野兔陷入昏睡狀態，而地場衛如同格林童話中總會出現的王子一般登場，在他親吻後，月野兔就醒了過來，故事也圓滿落幕。

地球永遠會受到惡勢力的威脅。在另一個故事中，來自宇宙盡頭的冰女王，襲擊了瀰漫著耶誕節氣氛的日本街頭，將所有路人都凍結了。月野兔馬上趕到現場，在高呼咒語後變身為美少女戰士。但是冰女王的手下個個魔力高強，連擁有超能力的月野兔也招架不住。就在她陷入危機的那一刻，天空中翩然降下一位戴著面具、身穿燕尾服的謎樣人物「晚禮服假面」，擊退惡人救出月野兔。

原本過著無聊平凡生活的人，有一天突然變身抵抗惡勢力、拯救世界，這樣的情節並不是「美少女戰士」特有的。1950年代日本電視開播以來，許多動作劇都有類似情節，若要探訪它的源流，從德國浪漫主義時期的幻想文學作家霍夫曼到美國漫畫《超人》為止，應該很容易追溯到這一系列變身英雄的系譜。

「美少女戰士」引人入勝之處，並不在於它描繪了五位少女變身後有多麼活躍，她們在面臨惡勢力時的變身過程才是重點。月野兔口唸神祕咒語，右手劃出一個十字後，眼前的風景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泛著超自然光原色所圍繞的小宇宙。所有的色彩、形狀都劇烈旋轉。在變身的過程中，她從普通的服裝中解放出來，在一瞬間的全裸剪影後，變身為穿著水手服的美少女戰士。這個變身，可以說完美無缺地具備了社會學家凱羅伊（Roger Caillois）所說的遊戲的四個定義，也就是偶然、競爭（鬥爭）、模仿，以及全然的陶醉。為什麼這部動畫這麼受中小學女生歡迎，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她們都期待總有一天，自己也能體驗這樣的變身，於是目不轉睛盯著電視畫面或電影銀幕。

美少女戰士戰鬥的對象是誰？很多時候，這些惡勢力的一方都是擁有成熟肉體的女性。她們總是性感的，有著青、紅、黃、白等原色皮膚和巨大的乳房，與蛇、蜥蜴、蔓草等有隱喻般的關係，經常以接近半裸的姿態襲擊地球，或是地球的換喻――地場衛。

另一方面，與她們對決的美少女戰士，則是身著整潔水手服，完全沒有散發出一點性費洛蒙。她們不是在男孩的目光下顯出嬌柔媚態的可愛，而是以身為一個自我滿足的構造體而體現出可愛。也就是說，知性、肉體、靈魂、愛情等這些構成少女美德的四元素，和在這個統合點上的月野兔，透過形成這個如曼陀羅般安定的構造而體現了「善」，所以可愛。在「美少女戰士」裡，成熟、性感就相當於「惡」的同義語。能解救地球的，只有在性別（sex）上可以區分出是女性（月野兔的姓氏「月」字，讓人聯想到青春期開始的初經），但始終還是停留在性別（gender）的明確分水嶺前，在成熟前猶豫不決的少女。


達格所描繪的少女世界
雖然純屬偶然，但「美少女戰士」的故事，不禁讓我聯想到二十世紀最偉大的非主流藝術家達格（Henry Darger）的作品。

達格出生於芝加哥一個貧困家庭，小時候就被送去孤兒院，七歲時他對於南北戰爭的知識，已經不輸老師。但即使擁有這樣的聰明才智，他卻因為非常靦腆怕生而被診斷為智障，換過好幾家孤兒院及福利機構，一生都在為醫院打雜中度過。

然而，好像是為了補償白天充斥著孤獨、屈辱的生活，達格回到住處後，總是關在房裡，沉迷於閱讀《綠野仙蹤》和《阿爾卑斯山的少女》等故事。與幻想中少女的談話，讓他忘卻了時間。不久後，他開始書寫一個關於七位少女戰士大顯身手的、敘事詩般的故事。他持續了數十年，完成這部長達1萬5145頁的故事，隨後又著手繪製插圖。達格生前不曾向任何人透露他所從事的這項創作，直到他死後，屋主才發現堆積如山的原稿，和數十卷描繪著奇怪少女的幻想繪畫，因此大吃一驚。

達格傾注一生心力描繪的這部作品，名為「不真實的國度裡，薇薇安女孩的故事，又或者是小孩奴隸的叛亂引起的葛蘭帝可－安吉里寧戰爭」，是一部內容荒唐無稽的敘事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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