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說斷捨離了

自序

　　為什麼斷捨離那麼難？因為我們總是聽人家說「應該要斷捨離」，「要好好學習怎麼斷捨離」，但我們又做不到，所以煩躁，所以沮喪，所以不知所措。

　　那麼，如果不要再說斷捨離呢？會怎樣？

　　這不是一冊論辯到底要不要斷捨離的書冊，我並非想建議你要或不要斷捨離，也沒有要告訴你一些怎麼斷捨離的方法或是自處方式，我只是期待大家都能回望身旁那些斷捨離不了的人事物，找出他們和你之間的情感連結，然後珍惜這些連結。因為，他們往往是你生命中最珍貴的部分。

　　這是一冊關於我無法斷捨離的故事，但我已經忘了什麼時候起心動念，又為什麼突然想寫、最後還持續把它寫完一本書。印象中可能是二○二三年的夏日換季，把冬衣塞進儲物袋、放進儲物櫃的當下，決定了這件事。記得當時如往年一般，也是一件一件「篩選」……究竟是要留下？還是拿去回收箱？

　　每年，我和太太都要面對一櫃子的衣褲，決定它們的命運。因為長年累積未處理的舊衣褲，加上陸續購入新款，總量逐年增加，幾乎要塞滿我們家現有的衣櫃和儲藏櫃。雖然每次我都東移西挪，硬是騰出空間，才心安停手；但應該是到了「不強勢處理不行」的地步。所以我這次比往年狠心，整整清出近四十件狀況其實還非常良好的衣褲，全部放到社區的回收箱，分享給有緣人了。

　　面對狠心的自己，在瞥見幾套有紀念性的衣服褲裝後，總算有點釋懷。這些衣裝都已經不再取出穿戴，但最後還是被我們留下來，一如往年，甚至連攤開都沒有就繼續讓它們沉睡在儲物袋裡面。但好似總要定期去眷顧它們，看有沒有發霉？蟲蛀？確認了它們還保存得很好，這才安心，年復一年。

　　這裡頭有我和太太三十幾年前一起買的第一套情侶裝，紅色格子的輕便外衣，其實衣領已經起毛、也磨破了，所以不再穿出門，倒也不是因為穿破衣服覺得不好意思，而是擔心越穿越破，有點心疼，最後決定收藏起來。

　　還有我和太太、兒子的家庭裝，是可愛版的卡通設計。一家三口一起穿著這三件衣服出門的光景，也只有短短的兩、三年，後來兒子快速長高變壯，從他原本的那件S，換到我太太的那件M，後來還搶穿了我大大的那件L，然後在他升上高中後，身高來到一百八十公分，於是，他從三件衣服畢業了。我把這三件衣服摺疊放入衣櫃裡面，看它們，但已經不穿了。因為這是兒子成長的回憶，所以也捨不得送人，選擇留下珍藏。

　　我要感謝我的父母親，因為他們愛物惜情，堅持收藏，讓很多原本都可能會被斷捨離的回憶，一個一個獲得保留、保存、保管，我的生命內涵也因此得以保值。

　　幾年前父親過世，老家整理了他的遺物，同時也把家中的寶物一一巡禮，母親說：「可以把一些屬於你們自己的東西帶回去！」，於是，隨著多年珍藏的「文物」出土，加上認領帶回自己生命中重要的寶物，我開始回顧這些寶物和我的故事，還有故事裡面的家人和親朋好友，他們曾經陪伴，或者一直陪伴著我直到現在的暖心與恩情，我都寫進了我的書冊裡，讓這些記憶永遠不會被斷、被捨、被離。

　　斷捨離不了的寶物和記憶，帶給我的，是種複雜的情緒，時而欣喜快樂，時而煎熬痛苦，難斷，難捨，難離。囤物的動機也讓自己難以自拔，任由一件一件珍愛物品積累，散置在家裡的客廳、臥室、盥洗室裡；被擺到學校教研室的書櫃、書架、書桌上；還有更多更多被我暫時放入儲物箱，就等哪天開箱盤點，最後讓回憶挑選出來放到架上。

　　定期的斷捨離，像每年冬夏的換季，像學校上下學期的轉換，都需要把很多東西翻出來重新思考，並當下決定它們的去留。不定期的斷捨離，則更多、也更無法預期何時會出現，當突然覺得家中空間變小啦、找不到東西啦、心情不好找東西出氣啦，就會和剪髮改變心情一樣，剪掉三千煩惱絲，丟掉一些東西，換得新氣象和清爽的心情氛圍。

　　難以斷捨離的東西，太多，太多，一本書冊完全無法塞進去，尤其擺在學校教研室裡很多很多來自學生的物品……手作生日大賀卡、手作小物、手寫卡片、感謝的隻字片語小字條、喜帖、婚紗照、小禮物、咖啡杯、伴手禮，還有多到難以計數的照片，足夠另外寫上一整冊書，慢慢述說，細細回顧。

　　斷捨離，不難，因為就是一個丟掉的肢體動作；但也難，因為留戀回憶的感情主導了我的思考和最終決定。於是，丟的丟，留的留，最終，留出一個屬於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自我，反覆察看，反覆思量，反覆回想，反覆大笑，反覆流淚。最後，發現原來生命這麼真實，過往積累下來的生活體驗、人事物的連結，竟是這麼糾纏而難以割捨。而這份難以割捨，卻又是那麼動人心弦，成為我生命中長長久久的美好。

　　所以，不要再說斷捨離了！

　　──二○二四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