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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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誰不撒謊。

每個人都會說謊，有時是為了讓自己安心，有時則是為了安慰別人。

許多年前，我撒了一個謊，後來越滾越大。那個謊言是我之所以成為我的原因。多年前我還是小男生時，說謊是我唯一堅信該做的事。在那之後，我對生命中的任何事，便都失去了把握。

我們都會撒謊，一九四七年八月十四日，我知道了人人都會欺騙，但並非每則謊言均意義相等……

一九四七年六月

於北印度石榴巷



1

我可以感覺事情不太對勁，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讓我想起父親左右擺著頭，像隻興奮的可卡犬般嗅著空氣，然後看著我說：「兒子，你聞得出空氣的變化嗎？雨季要來了。」現在感覺就是這樣，我可以察覺到情況有變，但無關風雨，而是更大的變化。

我走在市場裡，雙手抱著個大西瓜，腦中一片空白，但一股茉莉花香將我拉回了現實。我停下腳步，看著成排的花販，小心翼翼的將花瓣串成一摞摞的項鍊。

在所有花販中，雅耶斯的眼睛最犀利，手指最靈巧，他的花圈總是堆得比別人高。鄰近村莊的人會專程跑來這裡，看雅耶斯交叉著雙腳，坐在板凳上串花。我朝他的攤子走過去，幾個月前，雅耶斯的四周還圍滿人群，但今天只有我一個人了。我看著雅耶斯輕巧的串起花瓣，毫不停歇，我看了幾分鐘，耐心等著他把一片玫瑰花瓣塞到嘴裡咀嚼，因為等他吞下花瓣時，項鍊就大功告成了。看到雅耶斯把玫瑰花瓣丟進嘴裡時，我逕自笑了起來，有些事從來不會改變。可是一想到最近事況開始起了變化，我便笑不出來了。日子狀似一切如常，但市集裡有種前所未有的緊張氣氛；一些小小的跡象，顯示情形已不再一樣了。

經過炸物攤時，我的胃開始咕嚕咕嚕的叫，炸物攤提供食物給職業軍人及英國人，扁豆在大燉鍋內啵啵輕沸，旁邊是一大鍋冒著蒸氣的米飯。我經過另一個攤子，也是同樣的食物組合，我搖搖頭，快步走過。幾個月前，這兩攤的老闆還是合夥人，一個負責扁豆，另一個主掌米飯，彼此共分營收。兩家攤子原本相互為鄰，老闆跟朋友一樣坐在陰影下一起抽著奇怪的菸，但那是幾個月前的事了。

我在接近竹棚下的遮蔭時，聽到一陣喧嚷，彷彿大家同時都在說話。在我印象中，市集裡的長者會坐在這裡，把石灰和荖葉抹在尤加利葉上當菸抽，臧否世事。我父親常坐在這裡聽長者們說話，在長者提出警語時跟著搖頭，給予忠告時恭敬聆聽。我放輕鬆，聽著各方的聲音，看長者們比手畫腳。在我的記憶裡，這地方向來平和，老人家打著盹兒，或在你經過時對你擠擠眼，或拿點錢叫你跑腿買尤加利葉，然而此時，這裡一點也不寧靜。雖然還有幾個人坐在這裡靜靜的抽著菸，但有好幾位長者站著激烈的比畫手勢，還有少數其他幾位撐著枴杖，一臉嚴肅的等待輪到他們 ─ 不是發言，而是發飆。其中一位老人甚至用枴杖戳另外一個人，惹得幾個人跟著站起來憤怒的揮手。我加速離開。長者們向來都會起爭執，但這次不同，他們的爭論還蘊含某種暗潮洶湧的能量。以前他們吵歸吵，喝杯印度拉西（譯注：lassi，印度的優格飲料）就冷靜下來了，現在他們卻是鬱結不散的在陰影中生悶氣。一切都不對勁了，就像我戴上父親的眼鏡一樣，什麼事都被放大變形了。我回想著以前的情況，出神的向前走著。我飄過阿南的蔬菜攤時，被一記尖聲再次拉回現實，阿南正朝著我大叫。

「比拉爾，走路要看路！你的西瓜差點掉下來砸到我的腳。」

西瓜抱在手裡好沉，我低頭看著它，突然想到其實父親並沒想要吃西瓜，他只是要我在醫生到家裡出診時，先到外頭回避一下。我趕緊把西瓜交給嚇了一跳的阿南，開始奔跑起來。

我剛到家時，醫生剛好從我家前門走出來，我緊急煞住步子。他耐著性子等我彎身喘氣。

「站直了，比拉爾，這樣恢復得比較快。」

我急促喘氣，說不出話，但直起身子凝視他的臉。

醫生仔細盯著我，然後靠過來整理我翻翹的領子，笑道：「看看你這樣子，比拉爾，都十三歲了，連衣服都穿不好，你媽媽都去世幾年了？」

「五年……」

「五年算很久了，比拉爾，你得學著更懂得照顧自己。」

「還有四個月……」

「什麼？」

「又二十四天。」我看著他的眼睛答道。

醫生深深的嘆了一聲。

心裡深處一股莫名的情緒突然像電流一樣流過全身。

「你父親快死了，比拉爾，你知道的，對不對？看過他的情況後，你應該可以感覺得到吧？」

我眼前閃著刺眼的光茫，渾身刺麻，醫生的臉漸漸模糊，我快速的眨著眼睛。

「比拉爾……」醫生柔聲說。

我勉強張著眼睛，幾秒鐘後，醫生的臉龐重新聚焦。醫生用厚重的手搭在我垮下的肩上，我覺得雙膝發軟。

「他的日子不長了 ─ 一個月，或許二個月 ─ 但我們還是可以讓他舒服些，若非幾個月前中風……如果不是中風害他身體這麼虛弱……如果他還能四處走動……他還有和癌症一搏的可能。」醫生搖頭蹙著眉，「有太多『如果』了，他的心智很堅強，但身體已不再聽他使喚了。你拿藥單去找拉加瓦羅拿藥，叫他來找我結帳，你今天一定得去。比拉爾，你有在聽嗎？」

我再次看著醫生，以及他壓在我肩上的手，然後歪著頭看向他身後敞開的大門。

「有啦，我有在聽。」我用低啞的嗓音小聲答道。

「很好，你一定要抱持平常心，按平時的作息過活 ─ 包括上學校在內  ─  讓他保持好心情。我得走了，我明天會回來看你，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就來找我，好嗎？」

我緩緩點頭。醫生用一貫嚴肅的表情上下打量我，但眼神變得比較柔和，就像他和父親敘舊時一樣。他轉身欲走，又停下來回頭看我。

「你哥哥呢？」醫生問。

「他來來去去的……」我喃喃回答。

「八成是出門的時候居多吧。真是個傻小子，就愛裝大人。你放心，我看到他一定會好好說他一頓，當哥哥的沒有哥哥的樣子。」醫生說罷搖搖頭，轉身離開了。

醫生朝市場方向走去時，我覺得像棵古樹一樣沉重而無法動彈。我盯著他的手提箱，直至黑色的方塊消失在視線外。這是我生平首次害怕走進家門口，我閉上眼睛，踏入黑暗裡。

前言

誰不撒謊。

每個人都會說謊，有時是為了讓自己安心，有時則是為了安慰別人。

許多年前，我撒了一個謊，後來越滾越大。那個謊言是我之所以成為我的原因。多年前我還是小男生時，說謊是我唯一堅信該做的事。在那之後，我對生命中的任何事，便都失去了把握。

我們都會撒謊，一九四七年八月十四日，我知道了人人都會欺騙，但並非每則謊言均意義相等……

一九四七年六月

於北印度石榴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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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感覺事情不太對勁，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讓我想起父親左右擺著頭，像隻興奮的可卡犬般嗅著空氣，然後看著我說：「兒子，你聞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