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序
歷史是一團一團糾結的毛線球
這本《黑財窟》的出版,意味著我完成了台灣三部曲。
一開始其實沒有那麼遠大的志向,只是發現學生和我都不懂北投開採硫磺的歷史,於是寫了《草山之鷹》。對一個讀化學的人來講,撰寫歷史小說,是個大膽的嘗試,沒想到反應很不錯。
幼獅編輯部遂提出構想,建議我寫成台灣三部曲。
首部曲《草山之鷹》設定在清領時期,主題是硫磺與樟腦。二部曲《林中賊》設定在日治時期,主題是林業。三部曲《黑財窟》設定在荷據時期,主題是石灰。因為當初並未規畫要寫三部曲,所以並未照年代的先後順序撰寫。
身為歷史的門外漢,我要寫作歷史小說之前,必須大量閱讀史料。但是史料多而雜,而且年代久遠,不同來源的史料經常會有互相矛盾之處,於是又要反覆比對編序。幸好,讀著讀著,頭腦裡就會理出一些可以編成故事的線索。
小說一定是虛構,否則就不叫小說(fiction就是虛構的意思)。但是歷史小說不能脫離史料,盡可能不違背史實。所以我會創造一些虛構人物與真實的歷史人物應對談話,同時虛構一些情節,與史料編織在一起,組成一則吸引人的故事。對我而言,這是一種好玩的遊戲,一種腦力遊戲。
以本書為例,濱田彌兵衛的朱印船被扣是真,麻豆溪事件是真,連Tacaran、三腳大爺的名號也都記載在歷史資料中。現代的東港山公園裡面也真的有一隻三腳馬的雕塑。但是歷史與地理的資料本來散漫不相關,必須編了一些虛構的情節,把它們串在一起。
歷史是一團一團的毛線球,線頭還糾纏在一起。寫小說的人,必須選擇自己中意的顏色與材質,解開糾纏在一起纖維,再加上美麗的亮片,重新編織出自己中意的衣裳。
我研讀這個時期的歷史,驚訝的發現裡面有好多人都精通多種語言,其中最驚人的是鄭芝龍,他竟然通曉閩南語、南京官話、日語、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還有人說他通曉荷蘭語,不過中央研究院的曹永和院士懷疑這一點。本書為了情節的推展,設定他會說荷蘭語)。劉香也精通粵語、閩南語、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如果出生在現代,他們都是傑出的語言學家,可以到大學裡當教授了。
我想,這是大航海時代造成的。因為各國人來來去去,為了溝通,只好盡快學會異國語言。看一看在台灣工作的外籍勞工就知道,他(她)們大多很快就精通本地語言,比我們學英文的效率好太多了。
當時在台灣的人,除了原住民,還有漢人、日本人及荷蘭人。而原住民每一族都有自己的語言,光是在本書中出現的就有西拉雅語和馬卡道語。不同族群之間為了溝通,勢必會出現精通多種語言的人。
本書主角李來德也是這樣的人物,他在家鄉已經學會客語和閩南語,來到台灣,為了順利交付石灰,學會了荷蘭語;為了挖黏土,又學會了西拉雅語。也因為他精通多種語言,所以一生中遭逢諸多奇遇。
本書以石灰為主題,不是憑空捏造。荷蘭人真的設置了磚廠和與石灰窰,並且往來魍港與大員之間載送磚塊石灰,也為了保護磚廠和與石灰窰,而興建了福里星恩堡。
即使是歷史小說,我也會帶入化學的主題。一方面因為化學是我較熟悉的領域,另一方面,我深信物質是推動歷史運轉的重要力量。研究古代氣候的科學家就發現,歷代朝代更迭常發生於氣候異常之時。氣候異常,造成農作物歉收,老百姓餓肚子,當然起來造反。所以亡國之君未必昏庸,可能只是運氣不好,遇上風不調雨不順的年代罷了。
李敏邦和李裕婕靠著族譜了解李來德的一生,也驚訝的發現自己原來是客家人,其實他們還是西拉雅族的後裔。在台灣居住了三、四百年,誰的血管裡不是流著各族群融合後的血液?
家父過世後,我理當把他的生平寫入族譜,但是卻遲遲沒有動筆,不是寫不出來,而是想到「寫出來給誰看?誰要看?」,甚至「後代子孫還有誰會保存族譜,編修族譜?」
青史終究成灰,何況一個渺小家族的族譜。想告訴孩子們的話,就融入個人著作裡吧!
台灣三部曲就是我想告訴孩子們的台灣故事。
推薦序
一場融合歷史、科學、語言與地理知識的解謎遊戲
吳宜蓉 (《開箱臺灣史》作者、高雄市陽明國中歷史教師)
在臺灣青少年文學的世界裡,優質的歷史小說一直是稀有種。特別是那種既講究史實考據,又能讓讀者讀到欲罷不能的作品,更是神獸級般的罕見。但陳偉民老師的《黑財窟》,就像是一桶從時光深處挖出來的黃金,不只彌補了以大航海時代為背景的故事稀缺,還像是個熱情的導遊,帶領青少年讀者四處翻找臺灣多元文化的基因。
十七世紀的臺灣,絕對不是什麼荒涼小島。臺灣海峽上海盜橫行,商船雲集,是全球強權爭相卡位的戰略熱點。荷蘭人、西班牙人、漢人、原住民在這片土地上交會碰撞,使臺灣成為一個多語並存、多族群角力的舞台。真實的歷史,可能比小說更戲劇,更顛簸。
故事從主角李敏邦知道在布袋老家牆縫裡發現一堆古幣開始,那些磨損的西班牙銀幣、古代中國銅錢、日本的橢圓形金幣,宛如一群來自十七世紀的時空信差,帶著他(以及我們)踏上尋找五世祖李來德的穿越之旅。
然而,《黑財窟》並非空泛的歷史想像,而是建立在紮實的史料研究與地方文史考察之上。陳偉民老師顯然下了極大功夫在歷史考據上。從荷蘭聯合東印度公司的殖民管理、西班牙貨幣的流通機制,到臺灣早期產業(像石灰燒製)的細節描繪,每個地方都寫得有模有樣。更難得的是,小說中巧妙融入荷蘭語、西班牙語與西拉雅語等多語言對話,讓讀者在享受故事之餘,也能真切感受到當時臺灣多語交雜的日常情境。
但是,讀者千萬別擔心這本小說就此變成生硬的歷史課後加強班。因為陳偉民老師的敘事安排超有戲。謎團與線索、密碼與提示,就藏在歷史的縫隙之間,邀請我們與主角一同解謎。隨著情節推進,你會發現這就像在玩一場融合歷史、科學、語言與地理知識的解謎遊戲。例如:荷蘭語的「landschap」、魍港古今的地理位置變化、荷蘭國旗的顏色等訊息散落在謎題中。比起考卷上那些刻意設計的假素養題,這才是真正的跨領域學習體驗。
全球化時代,理解臺灣多元文化脈絡比任何時候都重要。認識在地歷史,正是建構自我認同的第一步。《黑財窟》不只是一本小說,更是一扇視窗,讓我們看見臺灣曾是亞洲海域的重要樞紐,是文明交會的熱點。書中細膩描繪了早期來臺漢人的生活面貌:關於他們如何適應陌生的環境,如何在荷蘭管理下謀求生存,以及如何與原住民族群互動。這些細節不僅豐富了小說的歷史底蘊,也為當代讀者提供理解早期移民史的新視角。對青少年來說,不僅可以感受到這片土地上曾經上演過的國際競爭與合作,同時能讓人對這片土地更有歸屬感。
說到底,《黑財窟》不單是關於寶藏的故事,更是一把開啟歷史好奇心的鑰匙。它讓我們看見,那些古老的年代,其實比想像中更色彩紛呈。原來「越在地,越國際」並非口號,而是這片土地曾經真實存在的樣貌。
所以,如果你也曾懷疑:「我的祖先會不會是海盜?」「歷史小說怎麼可能比手遊更有趣?」那麼,翻開《黑財窟》就對了。那些歷史課本上過於簡略的篇章,在這本小說裡終於完整了大航海時代的豐厚與精彩。
小說中討論咱的歷史
◎翁佳音(中研院台史所兼任研究員)
光看書名《黑財窟》,喜愛聽、看臺灣鄉野傳奇的讀者,肯定會聯想到我們民間傳說中的海賊與寶藏,尤其是命蹇主角竟好運獲得一夜致富的色沈、成分足之「烏金磚(ou-kim-chng=黑金塊)」情節。
我在想,作者書取名「黑財」,應與「黑金」有古今關連吧。這本書分兩條主線穿插敘述四百年前後,尋常南部臺灣李家不平凡的驚奇故事。高中畢業剛考上大學的李敏邦,出國旅遊結識歐洲朋友,其中有荷蘭人。返國後參與祖厝維修,在牆壁中發現西班牙古錢,以及詭異文字表。部分古錢遭當年海賊劉香後代子孫所竊,歹徒甚至尾隨、威脅李姓。後來,祖厝文字表得以解碼,埋藏地下幾百年的數百枚西洋銀、日本金與中國銅古幣終於被挖出,地點就在今天嘉義縣布袋鎮東港山公園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