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昂歷時二十載,繼《看得見的鬼》、《附身》,《彼岸的川婆》完成「李昂靈異三部曲」。
《看得見的鬼》
女人她們何以變成鬼?女鬼的確作到女人所作不到的。
政治、性、暴力、謊言,從《殺夫》、《北港香爐人人插》到《迷園》、《鴛鴦春膳》,由女人到女鬼,二十年後李昂自情慾糾葛的人間世轉向人鬼糾纒的鬼神世界,融合傳說、真實的史料,以虛構的筆法,藉由女鬼的故事,側寫台灣的百年興衰,橫跨唐山過台灣,到日本戰敗「國民黨」接收、民間「大家樂」風行。
在故鄉鹿港,她總有這樣的印象,每一個小巷、街道轉角,都有一隻鬼盤據。她因此借託故鄉鹿港為「鹿城」,從東邊的山區隘口、北方的竹林、熱鬧的中心「不見天」、林投叢生長的南側、靠海的西郊港口,分別創造出五隻女鬼,營造出一個比《聊齋》更陰森鬼氣瀰漫的國度。
她以明快的節奏、寫實的描繪,形塑出盤據鹿城五方的五隻女鬼:頂番婆的鬼、吹竹節的鬼、不見天的鬼、林投叢中的鬼,還有會旅行的鬼,皆因唐山男子含冤而亡。在成為女鬼之後,獲取自由之身,有的遠赴唐山復仇,有的飄出閨閣之外作盡女人不能作之事,更超越時空地域的限制來去自如,追尋自我,見證鹿城的古今滄桑。既寫女子、也是國族運命。
歷時二十年李昂完成「靈異三部曲」,二○○四年《看得見的鬼》,二○一一年《附身》,二○二五年《彼岸的川婆》。透過鬼、巫、靈乩的三個主題,運用靈異寫實的視角,暗喻台灣的政治、社會、地緣變遷,反映百年來台灣人必須面對的課題。
《附身》
執著,可不也是人間的一種附身?
來附身的,究竟由外而來,還是魔由自生!
一個西拉雅族的巫女,不斷遷移中來到鹿城,被平地人稱為「尪姨」,建立「雲從堂」以其靈能為人「辦事」。
先收留了本該活不過九歲的小男孩,之後又來了被拋棄的世家小姐及小女兒。
自恃聰慧的世家小姐,何以成為尪姨的文生「桌頭」,為尪姨解天音天語代傳諭令?
而後因果輪轉,相關眾人必然得離散,歷經魔難、只有等到眾緣聚集,方重回雲從堂,成就一段不具血緣關係的奇緣。
樂園得以重續。
眾生的膜拜,或神或魔的依附,皆因執著而沉淪。
誰又能辨誰是誰非,誰是神明、誰是魔障?
而像台灣這樣的島嶼,百千年來歷經荷蘭、清帝國、日本、國民黨政府所統治,每一個統治,都像是一種附身,島嶼留下一再被附身的印記、傷痕……
台灣島嶼形同被一再附身。
而我們,歷經的生生世世,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不也是一種附身?
被一再附身的我們,被一再附身的島嶼,什麼可以是依歸?
李昂試探生命、死亡 ﹔愛情 、親情的另類極致!也是「靈異三部曲」第二部。
增訂新版增收新版序文與東吳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謝靜國專文評論。
「靈異三部曲」:二○○四年《看得見的鬼》,二○一一年《附身》,二○二五年《彼岸的川婆》。透過鬼、巫、靈乩的三個主題,運用靈異寫實的視角,暗喻台灣的政治、社會、地緣變遷,反映百年來台灣人必須面對的課題。
《彼岸的川婆》
美國加州大學川流講座教授 廖炳惠 專文推薦
遺忘是幸福,記憶是刑求,汝之天命乃於三途川引渡孤魂女鬼,以淚水、血水、汗水、淫水、島嶼原生種植物調配川婆ㄟ湯。
方洗刷種種冤屈、遺憾、罪愆,始得乾淨心境…….
娑婆之島,滿天神佛,百鬼夜行。大疫之年已過,人心恐懼猶在,關於生死別離、孤單恐懼,小說家問卜、求乩、降神,上天入地、穿行於十方三界。
必得先要經歷撲朔迷離的愛情試煉,來到最終的生死纒綿,情關堪破,方是放下的開始。
小說家遭遇腳踩Adidas 、Nike球鞋而非風火輪的三太子藉著電音節拍翩然而至,歷經了一艘冀望能洗滌寃籔,烈火焚燒的王船。
來到臨界,悠悠三途川,分隔真實與虛構,小說家與筆下的小說人物,命定與緣分、生離與死別、傳統與斷裂。
面對一碗川婆ㄟ湯,喝後可真能斷心中妄念、痴愚,能就此遺忘?
遺忘果真是幸福,記憶是痛苦?喝與不喝,都是難題。
2004《看得見的鬼》、2011《附身》, 2025,《彼岸的川婆》,歷時二十載,川婆在彼岸,小說家在這端,「李昂靈異三部曲」的奇幻航行,終將抵達目的地。
並首次提出「靈異寫實」命題。
作者簡介:
李昂
台灣鹿港人,中國文化大學哲學系畢業,美國奧勒岡大學戲劇碩士,曾任教文化大學多年。
曾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盛讚李昂是他心目中「二十世紀末到二十一世紀初最重要的兩位(華人)女作家之一。」
作品面相廣遠,涵蓋性別、國族、政治、飲食以及神靈鬼怪。被譽為華人女性主義先驅。
無論探索的是飲食男女,性暴力,女性情慾,生死輪迴,或者政治壓迫,歷史記憶, 創傷,和演變,總是不斷地勇敢創新突破。
專注寫的台灣人的故事反映出普遍的人性與價值,在世界文壇上佔一席獨特位置。
作品在國際間受到好評,曾由美國《紐約時報》、日本《讀賣新聞》、法國《世界報》等等評介。
小說《殺夫》有美、英、法、德、日、荷蘭、瑞典、義大利、西班牙、加泰隆尼亞、捷克、波蘭、韓國、塞爾維亞、阿拉伯文在科威特十五國版本。
《迷園》譯成英、法、日文出版;衣索比亞即將出版
《自傳の小說》在日本出版
《暗夜》在法國出版
《看得見的鬼》在德國、瑞士出版
《北港香爐人人插》部分在日本、法國出版;改編成漫畫
《鴛鴦春膳》在法國出版
《牛肉麵》改編為舞台劇在巴黎演出
《彩妝血祭》改編成為舞劇在德國、奧地利演出
近來從事美食活動,書寫出《鴛鴦春膳》與《愛吃鬼的華麗冒險》、《在威尼斯遇見伯爵》等。
2004年獲法國文化部頒贈最高等級「藝術文學騎士勳章」;2013年獲吳三連獎文學類小說獎;2016年獲中興大學頒授名譽文學博士學位。中興大學「李昂文藏館」於2019年正式開幕。
章節試閱
《看得見的鬼》
國域之東
頂番婆的鬼
她是一隻潛伏在叢山隘口間的鬼,而且是隻女鬼,甚且在鹿城還未靠海運興盛起來之前,就佇留在「頂番婆」一帶。
鹿城東部鄰近島嶼貫穿中央的縱走山脈,主峰高達近四千公尺,兩旁延伸出來的山群,一座低過一座,迤邐綿延,來到鹿城附近山已不高,但瞬間立時成為平地,便形成鹿城東面進山的隘口,是極佳的防禦地。
漢人尚未來此開墾前,平埔族巴布薩(Babuza)在此結社,稱作馬芝遴社。這裡平原肥沃,大群的梅花鹿聚集在海口草埔,巴布薩人獵鹿製成鹿皮、鹿脯,與前來統治的荷蘭人交換所需物品。
曾來過此地的漢人便留下這樣的詩句:
山環海口水中流
番女番婆夜盪舟
打得鹿來歸去好
歌喧絕頂月當頭
漁獵為生的巴布薩族人,在漢人來此墾殖後,很快的喪失掉近海的平原土地,一步步往山區退走。遷移時他們留下年老無力行動的婦孺,這些居住地便被前來進占的漢人冠以這樣稱呼:「番婆莊」、「下番婆」。
當「番婆莊」、「下番婆」都再失去後,他們退到靠山的隘口處,漢人稱作的:「頂番婆」。
意思到這裡就是最「頂」、最終的所在了。
1
那個時候她仍有一個巴布薩族人的名字,用漢字寫成伊拉、伊凡蓮、娃那……
不過,人們記得的是她叫月珍/月珠。
月珍/月珠從漢人處得到這個名字。那漢人還不是普通來墾殖的女人,她是「萬春樓」的阿芳官。
說是萬春「樓」,其實只是河岸溪地上架高腳作地基,再蓋上木板房子。一塊塊粗木併成的牆,隙縫涼風直灌,客人一多時,窸窸窣窣的擺動,這床那床匯聚起來,加上風勢,有一回據説真震垮了這「樓」子。
便是一處處男男女女,落到軟質的河沙上,大抵都沒什麼傷勢。女人們紛紛跌得重些,她們通常在下位,男人肥重的軀體下落時,就用她們作肉枕。
一堆堆哀哀叫的男女,叫的可與「樓」上的不同。有的女人紅色肚兜仍半繫、男人的褲子方褪到膝下;有的兩人全身赤裸;再有的落到河地上,胴體仍交纏在一起,事後有傳言,男人那東西都還插在裡面,幸好沒斷也沒扭著。
月珍便在這起事故中,摔斷了腿。
她跌下來時被抛得遠些,跌離河灘濕地,碰到岸邊一塊大石頭。她撐起身子,看到不遠處的同伴們,坐在一片尿、糞濕地中,用手相互指著對方,嘻嘻哈哈地大笑著,笑到眼淚鼻涕齊流。
河床地架高蓋的「萬春樓」,可以完事後窗子一開,一盆水直接就往外倒,原還有汨汨細流,可以帶走這些穢物。後來有查某圖方便,有時忙起來實在也沒閒空,連尿桶的糞便,也就直接往窗外河灘倒,就算不是夏天,也一股濕重的臭氣撲鼻。
跌入這糞便濕地的,看來沒什麼傷,指著對方頭上仍蓋著大片屋頂鋪用的茅草,掛著一條條大便,哈哈大笑到差點接不上一口氣,就不行了,仍在笑。
只有跌在乾淨的石頭地上的月珍,摔斷了腿。
「萬春樓」位處山緣河灘,鹿城鄉下已不足形容,就算在「頂番婆」,也是最邊緣之地。在這裡,像月珍這種顯然是漢、番混雜的女孩,多得是。
她還不是混得好的。漢人的塌鼻子,雖有巴布薩人雙眼皮凹陷的大眼睛,配上寬平的臉頰、厚唇,絕非漢人稱道的美。
她多肉的胴體矮壯,絕無漢人喜愛的纖細、弱不禁風,兩隻大奶不曾為束胸約束,做時擺動起來活蹦亂跳,據説頗擾亂視線。
月珍還有一個最致命的弱點,讓她永遠不可能進身鹿城市街「五福路」後街的「半掩門」:她有一雙大腳。
腳背厚,同她的軀體一樣多肉,腳趾根根往外翻。這雙原在泥地裡踩田水的腳,從不知道纏腳是怎樣一回事,更無從體會「三寸金蓮」高架在男人肩上的滋味。
又或是月珠,她一定是荷蘭人留下的種,她的一頭長髮褐色鬈曲,合該被稱作「紅毛番」。除了慣稱荷蘭人「紅毛番」,「番」正可用來指稱月珠的另一部分血統:生番、 熟番(還可能有漢人血統。)
月珠便有著大眼高鼻分明的五官,頎長勻稱的身軀,多重相混的肌膚像摻了黑糖的奶,絲緞一樣的光滑。
她的高度、她的大腳,同樣不為當時人們喜愛。她也不曾有機會到鹿城港口碼頭低濕處的「半掩門」,那裡或有遠洋的船工,同樣是「紅毛番」,會中意她。
《附身》
第一部
兩個母親
1
景香的記憶中沒有父親,但她有兩個母親。
她必然要有一個父親,生理上的父親,否則不會有她。然景香的記憶中基本上沒有這樣的「父親」,或者說,少有父親。
景香以為,在她十分幼小的時候,那種二、三歲的階段,有一張平白的白色大臉,會俯看著她,她相信這便是她的父親,父親是一張平白的白色大臉。
可是她的母親否認。
她的母親,從來不僅不曾提及「她有父親」這回事,還不准景香問及。久了後,在成長的過程中,當景香需要有一個父親時,便歸諸於這一張平白的白色大臉,還加上怨恨的註解:是母親不讓她有父親的印記。
(她當然是有一個父親的,否則怎麼會有她。)
景香的需要有一個父親,成為她中學作文的主題,為她贏得讚賞,之後,也使她成為一個寫作者─景香自己都願意如此承認。
可是也有許多時候,她基本上是不需要有一個父親的,─景香自己清楚。
景香總要追述自己的來源,很快發現十分不易。她連姓的「景」,都是她母親的姓,母親姓景,至於她的名字「香」,可以只是一般給予女子的名字,像淑、芬、娟、婷……無甚特殊意義。
可是小景香問母親:
「為什麼『景』會『香』?『景』不是用『看』的嗎,怎麼會『香』?」
她的母親沒有回應,但眼眸稍略一轉,飛向供桌上無時不燃著的線香。
「哦!」景香說。
景香對「父親是一張平白的白色大臉」也許不能全然確定,但母親與「香」,一直存有記憶關聯。先是幽幽乎乎的香,甚且不知道來源,無所謂「香」,就是氣味,循著就一定是母親。
為了尋到母親,景香能不論在偌大房子的任何所在,聞到母親,再穿山越嶺的奔向她。然後景香會意「景」會「香」,母親是景,母親也是香。
接下來景香漸大,瞭解母親的香相關著「線香」,最後,終於知道母親是尪姨。
更確切的說法應該是:母親是尪姨的助手。如果以男的乩童與詮釋人桌頭的關係來說的話,母親就是尪姨的桌頭。
也就是說,母親是尪姨的詮釋人。
因為母親識字,方能成為尪姨的助手、詮釋人。而母親的尪姨是那一直被景香喚為紅姨的女人。
景香以為除了母親外的另一個母親。
景香基本上承認:她的記憶中沒有父親,但她有兩個母親。
作為一個寫作者,景香還要追述她的出生地方,一定是台北沒錯,這一點母親也不否認,或認為沒有必要否認。景香有的記憶是一間日式的宅院,正確的說是一小處日式宅院,因為她玩耍的地方只有她和母親住的房間外的那一小方院落。
懂事後景香明白那事實上是頗具規模的一棟日式房宅,位於青田街,日據時代原為日本官員居住,連同院落有百多坪的宅院,被國民黨政府接收後,同樣分配給自中國來台的官員,分成兩戶人家,看來還是等級不甚低的中等文官。
母親大概是由分配得宿舍的一戶人家分租到這樣一間「雅房」─那個時代所有對外招租的單間房間,不論是擠在抽水馬桶邊、只有一個小窗、三夾板隔間的兩、三坪大房間,貼在電線桿的招租字條上,都一律稱雅房。而雅房更通常只租女性,單身女性尤佳。
母親帶著她是怎樣落居此雅房,景香並不清楚(母親當然絕口不提)。她一有記憶,就是和母親單獨在此。
然景香一直覺得這是一間雅房,位處正面邊間,原大概作為起居室這類用途,才臨院子的兩面都是長且高的玻璃窗,窗前還有一圈木製窗台,往外推有一尺多,母親常坐在窗台,可是小小的景香用她肥短的小腿極力往上撐,也爬不上這到她胸口的窗台。
她後來才知道這是建築上有名的Bay Window。
她總有這樣的記憶,母親微側著身憑靠在木格的玻璃窗上,雙腿併攏斜置坐在窗台,窗外的陽光透過院落的樹葉,陰陰影影的灑滿母親的一身。
對著窗外發呆的母親仍能如此坐姿端整,可以說是最早,也是最總結的對母親的印記。
母親是舊日時代的美女,不高嬌瘦,斜肩平胸細腰,比例極美,從少女穿的大陶衫,小立領斜襟有腰身,活脫脫台式的鳳仙裝;到日治晚期穿的洋服,腰身極細略蓬長裙;一九四九年「中華民國」來到台灣,再穿回旗袍,這回沒了腰身。
母親一直是這些服裝最好的Model,Model這時得用日文念:莫得露,那的確是個連模特兒都不得暴露的年代。
然中學一年級的景香就有母親的高度,青春期的長手長腳很難與母親的秀致優雅攀上任何關係。
(當然也就無從「裝」得下母親留下的眾多衣妝,包括她最愛的那腰身極細略篷長裙的洋服,許久以來她一直以為公主的裝扮。)
成年後的景香於全世界上四處漫遊,在歐美地區自然有許多房子有這類Bay Window,可是她始終無法維持母親這樣的坐姿久坐。她最愛靠在玻璃窗近牆處,把一隻腳放在窗台上,另一隻腳自然的垂放踏在地上,或兩隻腳一起放在窗台上。
(還好這時候她穿著的可以大半是牛仔褲。)
她一直知道,她不會是母親,也不可能是母親的期許。
景香便一定想到父親,那不知是什麼的父親,卻必然一定存在她的身體內。
《彼岸的川婆》
歧路花園
是那通靈者的預示,花園保管人的引領,然後是策展人的陪同,帶著我走入那孟婆以花園形式顯現出來的「川婆花園」。
如果不是如此,那川婆花園的川婆也會以其他的方式(不必然是花園)顯身,來形塑她的「川婆ㄟ湯」?而我只是因緣際會在這個時間點認識了通靈者、保管人與策展人,一切便以這樣的方式出現。
否則也可以是疫苗研發室裡,「川婆ㄟ湯」是各式口服疫苗?!
或者是針劑,挨一針,會有點的刺痛且痛感擴散,但與川婆ㄟ湯同樣是流動的進入。
所以一開始,我以為只是走在保管人工作的山林裡的「保種」大花園。
1
我識得雷遠在一場晚宴。
與許多晚宴無甚差別的晚宴,只除了長條餐桌上不是插花,而是放置一整列香草。
我說:
我最記得的香草名字只有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從一首歌曲來的。我們都說從聽的歌曲,顯示出了我們身處的世代。
(不願提及的是我們的年齡。)
沒錯,我就是生在島嶼還未引進普遍種植,在食物中也不容易吃到這類西方香草的時代。
是的,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這是Sage。」
他指著長條餐桌上橫放的長莖綠草說。
雷遠在圈內頗具知名,早年從國外回來,對台灣原生種的重視與保育,在那個植栽、作物、農漁業普遍喜好引進各式外來種的時代,即有這樣的眼光,被稱為極有遠見。
也因而被延攬到之後保育觀念盛行,財團成立的「保種花園」。
那晚宴我同雷遠說:
「為什麼不擺插花而用Sage?很有趣。」
「還不是普通的Sage,」雷遠回答:「是田代氏鼠尾草」。
「哦!有這麼特別嗎?」我問。
「是極少見的台灣原生種,一直被懷疑已不存在,一百多年來始終不能確定,直到十來年前才再被採集到。」
連那陣子常被提及的台灣原生種黃花鼠尾草,黃色花期都已過。桌上橫放的就只是長條型的對生綠葉,我無從辨識出田代氏鼠尾草有何不同。
便到來了原生種,而且是台灣原生種。
在這之前,我們先就聽聞鼠尾草可比LSD的功力。
雷遠說那只有來自墨西哥瓦哈卡州的特有種,可以名喚「神聖鼠尾草」,長於河岸黑土,可以有一米高,三十公分以上開白色、花萼為紫色的花。園藝上會見到,但盆栽不易存活。
要有「吸食一瞬間感覺到靈魂抽離身體、抽離時彷彿度過一生」的迷幻效果,得是葉子乾燥、純化後。
LSD是我的世代的迷幻藥。神聖鼠尾草?穿過深隔的大陸來到島嶼,在雷遠和我之間,重被認知?
而那在一八九五年台灣割讓後一年,一八九六年,日人即前來採得的台灣原生種「田代氏鼠尾草」,之後全然不見蹤跡,一百多年來甚且不能證明仍真實存有,一切只如同一則傳說。
於今卻好似歷經百世百劫,跳空出現在餐桌上,如此奇幻迷離,要尋回的又是什麼?
我問通靈者關於雷遠和我之間,通靈者給出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或者說,應當不那麼意外,只因為第一次聽聞。)
2
通靈者是我的舊識,他在盆地稍遠的小山丘裡,有一個小小的自己的宮廟。
說宮廟也許太為過,既不宮也不廟,只是一處大型鐵皮屋,原是座工寮,廢棄了經過他整理,先是放進他容留的被丟棄的各式神尊。
「大家樂」時代,這些原被祭拜求明牌號碼的神尊,被認為不曾出對明牌、害人賠錢後,被原祭拜的人惡意的隨意丟棄。
他開始容留,很快傳開來後,更多被稱作「流浪的神明」被送到此,他不在時,有人乾脆把神尊們就傾倒在門口。
被捨棄流落的各式神尊總算有個落腳處。大大小小有上千尊,就只散亂聚放在地上。有些倒在地上,連立起來都沒有。
這各式神像,只要被認為不靈,不論正神陰神,泥塑木雕,大都遭破壞。
不知道得是多大的恨意,才能對神尊下得了手,神明們斷了胳膊少了腿,有的臉面殘缺。也有斷了頭的,大概就把斷頭擺一旁,數目多了,誰是誰的頭也分不清了。
神尊尺寸大小不一,小的巴掌大,大部分通常也只不過一兩尺,是廟裡家中祭拜供奉的尺寸。
偶才見有半人多高的神尊,皆是武神,祂們配刀配劍,也難為自身討到公道。
更形詭譎的是這些神尊都是從祭拜的供桌上掃落,除了被破壞了軀體,身上彩繪仍在、鮮色混雜,就更如神尊們都是活體被支解,而且尚未腐爛蝕壞,不及老、壞去即被丟棄,只有愈發慘烈。
我站於這些隨意擱棄在殘破水泥地上零落的神尊,感到有如巨人般俯視著本該高高在上供奉的諸神。
先是覺得錯置的異樣,然後乍然之間,算得上矮小的我,第一次為我的身高感到不安。
趕緊蹲了下來,似乎方能表示些唐突歉意,也算一種禮敬。
(可我就算蹲下來,也不曾和神尊們平起平坐,仍高出不少。)
感覺到那整個破舊的工寮,滿溢的是極深的怨念恨意,但並非上達工寮高處的空間,只在低矮處川行。
不知是來自這些遭破壞的神尊,還是慘輸大家樂的人間「受害者」的怨念。
幾年不見,通靈者好似倒著行走時光。
我認識他在一場「廟公」聚會。過往多少是個貶詞的「廟公」,有幾個寺廟新世代出了繼承廟務的子女,畢業於頂尖大學商學院,以所學推展廟務,將簡單的知客大樓改造成文青式的商旅,點平安燈以網路推廣到全台,一年有數千萬、數億的收入。
呼應了那一向流傳的:
「蓋廟也是個生意,廟公是個賺錢行業。」
那次聚會來的都是大廟的新世代廟公,在傳統規矩中創新經營,通靈者算得上獨特,我因此留意他。
看不太出年歲,可以從四、五十到更大歲數,有著一張普通好看的臉,形容起來是雙眼皮、直鼻樑、適度大的嘴,五官都對也好看,但結合起來,就是一張「普通」好看的臉,很難被記憶。
(好似無意要被記存?)
本就是一張平平的大臉,略略胖之後簡直看不出皺紋,真正是紋路不能進駐的那種被抹平的光滑,而不是玻尿酸假意做作的虛浮無痕。
整張大臉便處在不變的狀況,有著一種永遠都持平的神情,什麼都不曾、也不會驚擾。
茂盛的自然捲髮,已見灰黑,眉毛極濃但又很短,我笑說他像一隻傳說中的神獸,那種公獅子加麒麟、老虎,還不知再加上什麼的神獸,臉上才不會顯見人有的常情。
《看得見的鬼》
國域之東
頂番婆的鬼
她是一隻潛伏在叢山隘口間的鬼,而且是隻女鬼,甚且在鹿城還未靠海運興盛起來之前,就佇留在「頂番婆」一帶。
鹿城東部鄰近島嶼貫穿中央的縱走山脈,主峰高達近四千公尺,兩旁延伸出來的山群,一座低過一座,迤邐綿延,來到鹿城附近山已不高,但瞬間立時成為平地,便形成鹿城東面進山的隘口,是極佳的防禦地。
漢人尚未來此開墾前,平埔族巴布薩(Babuza)在此結社,稱作馬芝遴社。這裡平原肥沃,大群的梅花鹿聚集在海口草埔,巴布薩人獵鹿製成鹿皮、鹿脯,與前來統治的荷蘭人交換所需物品。
...
作者序
《看得見的鬼》
鬼國無疆,只有鬼聲啾啾
島嶼位於太平洋,近東海,深海廣袤中一小島,被緊鄰大陸國家視為蕞爾小島。
島嶼先住民是散居太平洋的南島民族。據測公元十二世紀初,中國華南沿海地區的漢人開始前來墾殖。一五五七年,有葡萄牙船員路過台灣海峽,看到島嶼,不禁喊出:「Ilha Formosa!」(看!美麗之島)
「福爾摩莎」成為島嶼通稱。
島嶼歷經荷蘭人、西班牙人、中國清朝政府、日本、「中華民國」政權統治。至二〇〇〇年,由島嶼兩千餘萬人全民投票,始結束一黨專政,步上民主。
島嶼經濟蓬勃、民主化成功,本為世人樂道。然政黨輪替後島內不同政黨間相互攻擊、掣肘紛爭不斷,各方發展陷於停頓。
只消島嶼經濟優勢失去,文化認同缺乏,再喪失其獨立自主性,不再以自身作為中心依據,假以時日,必回到過往以大國作中心觀點觀之,成為汪洋中一偏遠小島,只是邊陲化外之地,再度淪為「古荒服地」。
而島嶼這四百年歷經各種不同文化累積的成果及其特殊性,亦將只成記憶。
如此鬼國,既不成國無有疆界;而其曾發過的聲音,既不在大國中心主體之內,只是界外鬼言亂語,亦只成鬼聲啾啾。
是以鬼國無疆,只有鬼聲啾啾。
然而即便鬼聲啾啾,無疆鬼國內亦曾有過眾聲喧譁,鬼趣鬼意豐沛盎然,變化多端、多姿多采,值得大書特書。
特此謹以為記。
《附身》
一再的被附身:失樂園及樂園重建
雖然一直住在台灣,更準確的講是住在台北,但前些年積極的花了大量的時間和心力,去「觀看」—即便只能是走馬看花,外面廣大世界的變動:「全球化」形成中的所謂「地球村」。
然後,必然的要再將大部分心力再放回台灣,尤其是離開台北外的台灣。
期間作的一些社區、農村採訪,讓我能深入、看到、感受到除了台北外的台灣。而在幾所大學:「中興」、「台南」、「中正」作駐校作家,使我在中部、南部有較長時間的佇留,碰到的人、事,亦有相當幫助深入接續起與土地的淵源。
重回本土本地,並不表示與前些年勤走外面世界無關。而應該要說,是重將重心放回台灣,才發現先前企圖拓展的世界視野,給了重新「看」台灣這土地的不同方式,也對所「看到」有了不同的回應。
如是,方讓我有能力來書寫《附身》。
必得發現,這新近完成的長篇,有一種我過去小說較少見的、我自稱的「放鬆的田園風情」。那些迫切的、一定得訴說出來的「東西」不再;我也不再扮演過往寫作時的強勢掌控者,而任小說作更自在的、有機的發展─這該是我寫作四十幾年後,新近有的一種新方式吧!
而在小說中不再迫切的、一定得訴說出來的「東西」,在這篇序裡,便還是想要明說一下:
誠如本書中角色所言:像台灣這樣的島嶼,百千年來歷經荷蘭、清帝國、日本、國民黨政府所統治,每一個統治,都像是一種附身,島嶼留下一再被附身的印記、傷痕……
台灣島嶼形同被一再附身。
然重大不同的是,多年來繞經大半個世界,對這「重新」接觸到的台灣,更能深切體會走過重重苦難荊藜,島嶼有了今日的民主與自由,即便尚未完善,卻令我真正看到「附身」可以有另種「脫胎換骨」的前瞻意義:
被多重附身可以形成的多元化、混種、創新的可能。
當然也才不至於觸及這類題材必然要被一再囑咐的,僅著眼於「附身」中,西拉雅族,那我們的母親族群過往被壓迫的悲情與控訴。新的觀點讓另一層面的書寫,那關於死亡、生命、傳承的書寫空間得以開展,結尾的「光明」,還真的是過往我的小說裡少見:
一個失樂園及樂園的企望重建!
尤其寫作《附身》的後半期,我同時也在著手一個多年前即想寫的長篇《路邊甘蔗眾人啃》,寫男人的性、權力與政治。有別於寫女性的性、權力的《北港香爐人人插》。
一個我所謂的「後悲情」時代的視野,於焉產生。
當然得感謝寫作期間參與法國、韓國開的國際文學會議,二○一○年五月有機會在「多倫多國家圖書館」與艾特伍女士(M. Atwood)同台朗讀;年底十九天在美國八個大學以英文演講「Writing Sex and Politics in Taiwan」;美國MIT大學的英文李昂網頁;到今年三月〈彩妝血祭〉(《北港香爐人人插》最後一章),改編成舞劇在德國大法蘭克福地區Damstad國家戲院演出十四場。
這些深入的文化交流,讓我深切體會,歐美「先進」國家晚近幾百年的強勢文化,產生他們所特有的「看」的方式,以及往後對這類作為產生強力的反思與批判。
而一直以來,只作為被「看」的我們台灣,經濟上停留在開發中國家,學習民主與自由中,希圖有更寬廣的視野與空間,心虛也會知道要反省。處在現階段台灣的我們,什麼是我們具創造性、特殊性、在地性的特色?
釐清了這眾多思慮與經驗感覺,得感謝葛浩文先生與林麗君女士,編輯「奧克拉荷馬大學」當代華文學的雜誌的「李昂專欄」。不只英譯〈牛肉麵〉、邀評論,也希望我再作一篇我的自我訪問。
我也因而再作了第二次的自我訪問:「黑暗的李昂VS光明的李昂」,英文版先收在「李昂專欄」,較簡要的韓文版則收在韓文《看得見的鬼》書後。中文版則收錄在「中正大學」開「李昂跨領域國際學術研討會」後出版的論文集中。
經此反思,我有了這樣強烈、明確的體悟:
應該是到了脫離「開發中國家」慣有的悲情、抗爭、激情……
不僅要能走過被壓迫的悲情與控訴,一個我所謂開發中國家的「後悲情」時代還會產生,經此冀望能有更前瞻性、開拓的視野與發展的機會,而仍以開發中國家為主軸,展現台灣文化多元化、混種、創新的可能,讓另一層面的書寫空間開展,不再只是一味的跟隨著西方的文學時潮走。
這是我至深的期待與嚮往。
便誠如書中角色所言:我們,歷經生生世世,身上留下難以抹滅的痕跡。尤其我作為一個作者的能夠創作,這曾歷經過的每一生、每一世,不也是一再的附身?!
那麼,一再被附身的島嶼、一再被附身的我們,在「全球化」中,還會有什麼來附身嗎?下一個來附身的,是誰?是什麼?又會是如何?
或者還要問:
我們如何看待、面對這附身?好來作為下一輪的開展創新。
而如果一如書中角色所言,被一再附身的島嶼也形同在作佈施。只有能夠放下,才能接受到福報。
一個失樂園及樂園的企望重建,或許可期。
《彼岸的川婆》
啊!仙群集聚的島嶼
我小時候的故鄉鹿港,有這麼多古老的廟宇,一直讓我深感神奇。
之後發現老地方也會有許多老廟宇,先是台南,接著是多次在京都流連。
然後在緬甸的浦甘、南印度的甘吉布勒姆,等等許多地方,有同樣的體驗。
為什麼有些老地方會有那麼多老廟宇,遺留下來,人們還不間斷的供養?
一定是有什麼原因!
寫這部小說正逢全球大疫情,三年的隔絕。疫情據稱過去,小說大致完成,但一直不滿意,以為多方未竟。
接下來長期的身體不適,無從繼續,然後在今年(二○二四)年中,突然有了力氣,把需要重作處理的部分完成。也重感受到最愉悅的,仍然是寫作。
赫然發現,正適逢農曆七月。
不免覺得,這部小說寫來真有些身不由己。尤其寫的是神靈。
「身不由己」聽起來像被附身來書寫?不是,被引導的自動書寫?也沒有。
「身不由己」是指為什麼從我正寫的《漂女:小說的自傳》,一下子被移轉來寫《彼岸的川婆》,這小說原要稱作《神靈集聚》。
然後處處都是契機。
契機展現的是在於時間點。
只能說一個機緣帶領著一個機緣,先是碰觸到了可用來作藥的植物,藥、病相關,關係死亡,然後神靈方出現。
植物與信仰的部分,有事實存在的樣貌,需要建構實際的場景,不能逾越亂寫,自然更不是行雲流水一行千里的「自動書寫」了。
這是一部小說。小說以「我」第一人稱來寫,也用到我最早期寫作的一些事件,虛實之間,自有其意。
總之,並非要刻意安排,但相約成串,促成了、有了這個長篇小說。
至於一開始所問:故鄉鹿港,何以有這麼多古老的廟宇?島嶼台灣,這一向更不斷興起更多的廟宇?
能訴說出的理由一定有許多:
鄰近地區,或因政治、社會原因,信仰受限,人們無從奉拜,神靈無法下臨,於是神靈集聚來島嶼。
或者,其他種種契機,都值得長篇探討。
不論緣由為何,首要的應說是:
神靈集聚了島嶼,並非一逕如此。而此時,我有幸親臨其中。
《看得見的鬼》
鬼國無疆,只有鬼聲啾啾
島嶼位於太平洋,近東海,深海廣袤中一小島,被緊鄰大陸國家視為蕞爾小島。
島嶼先住民是散居太平洋的南島民族。據測公元十二世紀初,中國華南沿海地區的漢人開始前來墾殖。一五五七年,有葡萄牙船員路過台灣海峽,看到島嶼,不禁喊出:「Ilha Formosa!」(看!美麗之島)
「福爾摩莎」成為島嶼通稱。
島嶼歷經荷蘭人、西班牙人、中國清朝政府、日本、「中華民國」政權統治。至二〇〇〇年,由島嶼兩千餘萬人全民投票,始結束一黨專政,步上民主。
島嶼經濟蓬勃、民主化成功,本為世人樂道。...
目錄
《看得見的鬼》
行旅中的斷點和續行 李昂
序:
鬼國無疆,只有鬼聲啾啾
國域之東
頂番婆的鬼
國域之北
吹竹節的鬼
國域之中
不見天的鬼
國域之南
林投叢的鬼
國域之西
會旅行的鬼
後記
《附身》
行旅中的斷點和續行 李昂
序/
一再的被附身:失樂園及樂園重建
第一部/
兩個母親
紅姨
神通
第二部/
流浪的菩薩
肉身佈施
第三部/
孩子
遠行
《彼岸的川婆》
推薦序
靈異書寫:李昂的新作 廖炳惠
序
啊!仙群集聚的島嶼
楔子
島嶼
三途川
川婆
集一
保種花園
岐路花園
岐路花園之夕霧
川婆
非花花園
非花花園之浮光
集二
El Formosa
幻樹鏡花
幻樹鏡花之煙霞
了音空花
了音空花之水印
川婆
終章
向洋之河
荒天寂境
荒天寂境之繫日
尾聲
後記
《看得見的鬼》
行旅中的斷點和續行 李昂
序:
鬼國無疆,只有鬼聲啾啾
國域之東
頂番婆的鬼
國域之北
吹竹節的鬼
國域之中
不見天的鬼
國域之南
林投叢的鬼
國域之西
會旅行的鬼
後記
《附身》
行旅中的斷點和續行 李昂
序/
一再的被附身:失樂園及樂園重建
第一部/
兩個母親
紅姨
神通
第二部/
流浪的菩薩
肉身佈施
第三部/
孩子
遠行
《彼岸的川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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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異書寫:李昂的新作 廖炳惠
序
啊!仙群集聚的島嶼
楔子
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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