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椰下一甲子

西門里
「高齡」六十五歲的妹妹靜華，從羅東來探望年近百歲的老母，及七十三歲的我，和長她一歲的大嫂。閒談間就悠悠忽忽回到了童少年時代的桃園「西門里」。
幾乎是一甲子之前，那條縱貫線上的中山路，有一長列低矮寒傖的違章建築，屋子後面一年又一年陸續添加了一排又一排住戶，裡面住著的幾乎全都是來自四面八方、原本彼此毫無關聯的退伍軍人家庭，形成了沒有「竹籬笆」、也沒有「春天」、更沒有國防部照顧的一個自生自滅的「眷村」。
我們的自我定位就是，俺住在「西門里」，俺家門面對著縱貫公路的中山路。俺家對面就是省立桃園中學女生部。永遠記得那個校門兩旁灰白色的圍牆上的標語，一邊是「時代考驗青年」，另一邊是「青年創造時代」。校門𥚃面左邊的「收發室」住著一個老頭，他是我們全西門里頑童的共同敵人，尤其在農曆新年期間，大家的沖天炮都對準「老頭子」，咻！咻！射過去，老頭子發瘋般的跑出來怒吼，我們就哈哈大笑、一哄而散！
夏天𥚃，尤其暑假或週末，我們左鄰右舍王大娘、李大嬸、趙奶奶、都群聚在對面「桃中女生部」圍牆裡面的大樹蔭下乘涼。有一天，我八歲那年的端午節下午三點左右，王大娘大聲把正在跟同伴玩耍的我叫住：「小恩兒，恁媽生了！還不快回去！」「誰說的？妳咋知道？」我表示不信。「衛生院的護士都來接生啦！不信你去看恁家門口停了兩輛腳踏車！」真的！我的大妺妹，高靜華，就是那天下午來到這世界報到的！
我們八、九歲同齡的小男生，十幾個吧，經常「狐群狗黨」聚在一起玩玻璃彈珠，或是圓形小紙牌，或橡皮筋，都是賭博性質有輸有贏的遊戲，經常弄得有人「傾家蕩產」，有人「一夕致富」。過農曆春節時，大年初一天不亮，就開始有一波又一波的大人來敲門。門開處，只見外頭站著五、六位連袂而來的鄰居陳大伯、王大叔、滿臉帶笑、拱著雙手：「恭喜恭喜！恭喜發財！」我們一些男孩子通常都會去徐老闆的小鋪買玩具手槍，每開一槍就會發出一聲清脆響聲，滿鼻子都是火藥味。正月十五元宵節晚上，大家人手一隻紙燈籠，燈籠裡先點好一根小蠟燭，一小隊人馬穿街過巷地，口中唱著：「燈籠會，燈籠會，燈籠滅了回家睡！」記得那時我十一、二歲吧，手中牽著六、七歲的二弟天林，各提一燈，瘋到睡眠時間還不想回家。家中妹妹靜華才三、四歲，沒有燈籠，只有小方桌上一根點亮了的小紅蠟燭，她就坐在爸爸懷中有一搭沒一搭的哭泣，而我們最小的（如今已經往生十年的）弟弟，小三（天純），應該還在襁褓中。那時才四十多歲的爸爸在大陸曾當過連長、副營長，軍隊打垮之後逃回河南老家，他的老姊姊給他包了餃子，給了他盤纏，叫他趕快往南逃。我的母親帶著我姥姥和兩、三歲的我，以軍眷身份隨著軍隊一路經過三、四個省份，最後從廈門搭「海漳輪」到了台灣。老爸則是在我五歲時先到香港調景嶺，再搭船由基隆上岸。小時候，雖然爸爸只是桃園大秦紡織廠的一個駐衛警員，而我的同班同學S的爸爸是大秦紡織廠的董事長，我卻由於無知吧，也不覺得自己哪裡輸給S！記得在桃園國小有一回下了課，同學們個個爭先恐後上廁所，S和我肩並肩，對準小便池，各尿各的，我當時就對自己說「他尿的也不會比我多！」
那時，傍晚時分，家家戶戶都有晚飯飄香，張大嬸、李大伯、都坐在門外小板凳上，面對著縱貫公路，邊聊天邊吃飯。回想起來，那些長輩們各個反共，人人都還相信有一天可以跟著老總統「打回大陸去」！也就是在「西門里」我由小學升入初中。初中讀桃聯（後來的武陵中學），高中時由於就讀建國中學而每天搭火車往來於桃園／萬華之間。記得初三要考高中那一年，家中擁擠髒亂，只好天天下課後跑到桃園「民眾服務站」的圖書室一角苦讀，那時幾乎天天都會遇見鄰居H大哥，他是為了要考大學，後來雖然考取了基隆海洋學院（後來的海洋大學），卻對自己非常失望。H 長得又高又帥，住我們西門里後面巷子內，為了貼補家用，他經常在鄰里間打零工，有一次我們家裡小小院子要挖一口井，記得他一連好幾天都在我家門內門外進進出出，混身是泥。他的父母生了一胎又一胎，生到第七胎的時候，有一天他跟爸媽跪下了，求他們到此為止吧！這是H大娘親口當笑話講給我母親聽的，家母悄悄告訴我，叫我別說出去。從我小時候，母親就跟我無話不談，是真真正正的知己。如今她老到腦中記憶已失落了百分之九十以上，我的失落感當然也是深沉無底……。剛才，靜華要回羅東之前在老媽媽臉上親了一下，又玩了同樣的遊戲：「妳叫什麼名字？」「蕭玉英！」「那麼，蕭曼青是誰？」老太太以手指指著自己，表示「也是我」。「那我是誰？」「妳是我女兒，」對答如流。「妳有幾個女兒？」「兩個！」我立刻向靜華搖頭並且皺眉示意，不要再問下去。不能問「妳有幾個兒子」，不可以撕開老母親心中的瘡口。
不過，為了寫完這一段，我還是打電話問已經回到羅東的妹妹：「妳記得鄰居那位大帥哥H？」「當然！」「我記得他後來在海洋大學一直升到副教授還是正教授，好像還當了什麼單位的主任。我只是想確定，他是不是已經往生了？」「是啊！好像兩三年了，聽說得了什麼病……」人生啊！人生中遇見過許許多多緣深緣淺的人，在不同的時間和地點離開我們。一切都如白駒過隙，唯有記憶是永遠的。最後，就像喬埃斯（James Joyce) 永遠記得他的都柏林人一樣，我心底也永遠深藏著西門里，和西門里裡面像王大娘、王大伯、陳大娘、陳大伯、趙奶奶、趙大伯、趙大娘、闞伯伯、闞媽媽、以及我這一代像H那樣的人！

想念西門里
半夜起來，上完洗手間，再上床就了無睡意了。童年時的桃園，那個永遠的西門里眷村，又從腦海浮現。
我們家地址是桃園縣桃園鎮中山路262 號。隔一條日夜忙碌的縱貫公路，面對著桃中女生部，她們校門左右兩側的灰牆上，一面是「時代考驗青年」，一面是「青年創造時代」。
今夜我輾轉反側，記憶的細節落實在我家的左鄰右舍。剛好一連三家矮平房面對大馬路，我家左邊住著姓唐的一家人。唐曉初，這位叔叔很清瘦，他和唐媽媽這對基督徒夫妻，寧可每餐吃白飯配鹽巴，也不說苦。四個孩子：唐燕華（男，跟我同年），唐燕春（女，小我一兩歲），唐燕雪（女，小我三、四歲），唐燕忠（男，小我六、七歲）。記得每年春節，年初一一大早天不亮，就有陳大伯、趙大伯、徐伯伯，闞伯伯六七位長輩挨家挨戶敲門，碰碰碰地直到你開門，迎面就是他們真誠的笑臉，滿口的「恭喜恭喜」！我隔壁的唐家永遠門窗緊閉，不跟大家來往。唐伯伯在大秦紡織工廠當工人，日子過得苦，與世無爭。
我家右邊則是住著一戶洪姓人家。夫妻二人，兒子高中畢業，兒媳婦不知為何每隔幾星期就會挨一次打，公公打，婆婆打，老公也打，都是用捶的，隔著一道土牆都聼得見。偏偏這洪姓夫妻還是吃齋念佛之人，屬於桃園佛教蓮社。讓我一連許多年都對蓮社反感，如今回想起來真的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記憶中，我們高家跟洪家從來不說話，不來往。原因之一是有一次他們修房子時故意侵占我家的地。能侵占多少寸啊？！就是貪婪嘛！住他們家後面的趙媽媽挺身而出，主持公道。派出所的員警來調解時，洪家老婦還擺出潑婦姿態因而自取其辱。家母是經歷過世面的，穿戴整齊、心平氣和地向警方說明原委，趙伯伯大約不到四十歲，英俊瀟灑，國軍上校衣著，也出面說明。趙家和高家從此展開幾十年的兩代友誼。
但是，但是，但是光陰無情啊！忘了是趙家先從西門里搬走的，還是唐家？ 記得非常淸楚的是，我初中畢業參加台北市高中聯考，放榜那一天，趙家比我小一歲的大女兒WP 專程從板橋搭車到桃園守在我們收音機前，聽放榜。聽到「省立建國中學，高天恩」時，歡呼一聲，笑哈哈地回板橋了。WP 從小學三年級開始，跟我大概就算青梅竹馬吧？經常分享「漫畫兒童」，期期都盼著葉宏甲最新的四郎真平大戰魔鬼黨！後來，後來，後來，我竟然對她展開了八年的「單相思」。一直到進了台大之後好幾年。彼此沒有那個緣分，現在看得清清楚楚，當年卻是，笨啊！
趙媽媽和家母在三十多歲時，同住西門里，經常討論英國翻譯小說《傲慢與偏見》，今天達賽怎麼了？明天伊莉莎白如何了。搬家之後，漸行漸遠。若干年後，電視新聞報導一架軍機失事，罹難者名單有趙媽媽的二兒子趙克華。我帶家母趕到她們家再趕到醫院。趙媽媽躺在醫院床位上打著點滴。已經嫁人的WP整個人顯得萎縮了。緣分不足吧，後來就又斷了聯繫！
唐曉初先生伉儷和他們的四個孩子，永遠住在我最深的記憶裡，永遠不老，永遠不變。好像許多年前唐伯伯專程找到我們在新店的家來看望故人。記不清了！突然記得唐燕華數學成績非常好，而我的數學幾乎沒有及格過。成長過程中我的父母舅舅，所有關心我前途的長輩，都拿他為楷模，訓我。唉！光陰啊！回憶啊！愛教訓我的長輩們啊！西門里啊！一場大夢？

無齒者的早餐：百歲人瑞，百年艱辛
她隔著餐桌與我對望。我吃早餐，她一手端著塑膠盒，一手拿餅乾往沒齒沒牙的嘴裡塞。與我相交相知已近七十載的老人，我總是想在忙碌中每天抽出點零碎時間與她獨處，片刻也好。
今天，望著她蒼老衰弱的模樣，驀然回想到自己童年竟然吃母乳吃到五歲。不知是自己的記憶，還是多年來她在笑談中述說過太多次，反正我如今又憶起那個畫面：民國四十二、三年吧？父親的軍隊在大陸潰敗，人也不知去向；母親隨軍隊乘海漳輪來台，無依無靠，在桃園一個紡織廠當女工。我總是哭哭啼啼：媽！媽！我還要吃乳！再一口就好！── 她正要趕去工廠，但聽見稚兒的聲聲叫喚，只好回頭，轉身，跑過那個泥巴院子，摟我入懷，解開衣服，讓沒爸的孩子再吸兩口奶，此時，她往往眼睛噙著涙！
回憶又轉到另一景：桃園郊外的墳地。我十歲，十一、二歲？媽媽那時也還不滿四十。她把幾碟肉、菜、饅頭、放置我姥姥的墓前，以一根鐵條在墳前草地上劃一個大圈圈，然後，野風中，她費盡力氣，一次次試著拿火柴把香和冥紙點燃，哭聲叫著：「娘，起來拾錢吧！今天是妳的五週年，起來好好吃一頓吧──」。 記得那時我一直心裡狐疑著，那姥姥平常都沒飯吃，沒錢花嗎？
時光荏苒，那個三、四十歲的年輕母親已經無影無蹤。眼前卻坐著這九十五歲的人瑞，以連一根牙齒都不剩的牙齦滿足地啃著餅乾。

送慈母上山
今夜在床上輾轉無眠，因為，親愛的母親，天一亮就要到靈堂向您告別，然後送您上山！
八年對日抗戰期間，您是一位勇敢的女兵，在許多大城小鎮上演街頭劇「放下你的鞭子」，鼓舞民心士氣，建立同仇敵愾！
一九四九年逃難來台之後，為了養家餬口，您曾在工廠做女工，在家養牛蛙，養豬，結果牛蛙病，豬瘟，總是血本無歸，求告無門！最後，只有每晚徹夜不睡，做出香噴噴的、圓鼓鼓的油炸餅，再讓我在紡織工廠任職駐衛警的父親每天上午上班前送到各校的合作社由他們代賣。結果，雖然您整夜不能睡，白天卻睡不著，而每天傍晚父親從各個學校的福利社回收一箱又一箱賣剩下的油炸餅，那癟癟的外觀何嘗不是您內心的寫照？！
長此以往您怎麼會不生病？！ 我大三時您終於罹患了第三期子宮癌住進了榮民總院。您寫好了遺書，拜託多年的老鄰居闞伯伯、闞媽媽照顧我們五兄妹，自己從桃園搭車進了石牌榮總，這才寫信告知我。永遠不能忘記，有一次我從學校匆匆趕到醫院發覺您的病床是空的，那份驚慌失措！隔床是一位政大女生，竟也是癌症患者。她的父親安慰我，說：「要相信，此病不至於死，乃為主之榮耀！」我永遠感激他的安慰！更痛心的是，後來母親手術成功，照鈷六十，終於出院，而那位政大女生卻沒能活著離開醫院。
親愛的母親，您七十多歲時，在高高疊起的一堆稿紙上寫下了自傳《疾風勁草》，當時我正拿著國科會的全額補助在美國哈佛大學研究一年，妹妹靜華把您的手稿拿去給朱炎老師，朱師母一邊讀，一邊哭得唏哩嘩啦，朱老師這才拿去給九歌出版社。感謝蔡文甫先生和陳素芳總編輯，竟然為您這個「素人女作家」辦了一場風風光光的新書發表會，齊邦媛教授、瘂弦先生，廖輝英女士等學者和作家，冠蓋雲集，成就了母親最光榮的一天。後來，若干年後，海峽對岸的名評論家余世存先生在《新京報》以整版的篇幅評論您的自傳，並且和齊老師後來發表的《巨流河》相提並論，強調齊老師是貴族的、上層的，母親您是平民的、底層的，但是海峽兩邊的下一代都須細讀這兩部自傳，才能拼湊出一部中華民族近百年的歷史滄桑。
親愛的媽媽，親愛的蕭玉英女士，我最敬佩的作家母親蕭曼青老居士，我真的覺得，您這一生的經歷，有俄羅斯齊瓦哥醫生的波瀾壯闊的大格局，有王藍先生《藍與黑》、徐速的《星星，月亮，太陽》的親情、愛情、友情的劇力萬鈞，而且有日本《阿信》一生的堅苦卓絕！但是，他們的是小說，您的卻是血涙交織的一生！您終於在紅塵俗世光榮地畢業了！可以繼續到阿彌陀佛的淨土去進修更高的課程了！您先去探探路！信佛，念佛，修佛，成佛！這是條漫漫長路，但是我們就相約在路的盡頭團聚吧？！媽媽，我生命的源泉與導師！請從此萬緣放下，就提起一個念頭，就專注於一句佛號！南無阿彌陀佛！那是我們共同的故鄉！南無阿彌陀佛！

西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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輯一 雙宿雙飛的日子
永遠的蘭熙
雙宿雙飛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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瘂公賜電——悼念瘂公
憶永平
哈武德論哈武德
I am sori
達賴喇嘛在達蘭薩拉
娜汀·葛蒂瑪訪談錄

輯二 想念西門里
西門里
想念西門里
電影院回憶
歲末的悲悼
無齒者的早餐
送慈母上山
愛在瘟疫蔓延時
印傭阿滿
紐約的大雪
送走王淑芬
這洋和尚！
流水蓮華——憶貴美
大王椰下一甲子

輯三 奇麗的異色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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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麗的異色薔薇：張秀亞與文學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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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史記淮陰侯列傳及蓮池大師竹窗隨筆（之一至之四）
現代美國文學批評理論舉隅
哈山談戰後美國文化思潮
從二十世紀末看西洋文明之危機與轉機

又一章
此刻該向它告別
別了，六福客棧
丟失
日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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