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桃香

無名白骨

暴風圈緩緩遠離。一整夜的狂掃過後，海岸山脈像被翻了面，山色發灰，陰沉裡蓄著未盡的爆發。唯有雨不肯停，細密而執拗，像一隻手在屋檐與土的表面來回撫按，試探還能擠出多少水氣與驚惶。
西拉推門，一截不知從哪裡飛來的巨木橫著卡住，濕亮的切口還在滴水。他在木紋裡看見昨夜：那聲轟鳴與狂風攪成一團，像地動天搖。黑夜裡，他只能從牆縫往外望，盡是烏沉，風暴帶著不尋常的暖意，卻冷透人骨。他整夜攬著舞蜜，兩人半坐半臥守在大廳的炭火旁，披著潮氣未乾的毯子。她的額頭偶爾抵在他鎖骨，像一盞貼身的小燈，他卻知道這盞燈也會抖。
屋脊的接縫喀喀作響，他幾度驚魂，以為下一陣風就要掀走屋頂。火星偶爾蹦起，嗒然敲在鍋底，提醒他：還有一點點熱，還有一點點光。那一點點，在暴風夜裡，竟像一個人能握住的全部世界。
天光未真亮，只是雨幕淡了些。院子一片狼藉。屋前舞蜜栽的麵包樹幸運未折；幾株高高的檳榔，是他兒時常攀上去摘給父母清潔牙齒的老朋友，其中一株攔腰削斷。他彎腰摸那截新鮮的斷面，手指沾了一層甘澀的汁，忽然覺像摸到一口斷掉的話……說一半停下的那種。遠處轟隆不絕，黑濛濛的水線昭示著新武呂溪與卑南溪暴漲。
院裡那棵台東龍眼，逢風雨總是挺立不搖，任憑風刀雨劍，只被洗得更翠；旁邊的毛柿靠著它，兩樹相依而生，落了一地濕葉，破損的邊緣像被刻刀隨手劃過。舞蜜常在兩樹下編織傳統織帶，線頭像細雨一縷一縷在她指尖結成花樣。為了讓她方便招呼親友，西拉編了竹床，又砌了個簡便爐灶，平日煮魚湯、燙野菜，入夜還能燒一壺薑片米酒。這些年他學會用日常的手藝替她擋風擋雨……雖然他知道自己擋不了那些看不見的風。
他挽起袖子，試著把門口倒伏的樹幹拖走。這些殘枝斷木像風災遞來的大禮。他敲敲木身，聲音脆而結實；再敲另一截，剛柔相間，讓他嘴角不覺上揚。樹身依著一叢稀有的樹蘭，葉片油綠，竟沒被強風吹落，彷彿昨夜的一切都沒發生。他伸指輕撫，掌心立刻留下一層清甜的香，不由自主放慢呼吸，像怕驚動它。
蒸飯木桶的雛形在腦中成形。舞蜜的木桶早該換新的了。兩人一直用木桶煮飯，米香混著木香，像上了癮；少了那股氣息，飯菜就難以下嚥。他手上乾繃的繭摳了下木皮，他忽然想起，自己幾乎每一次把東西做好，心裡都會浮出一個畫面：妻子穿一件明亮的花洋裝，衣角在院子裡跟風跑。這畫面像一種欠；欠她的，欠日子應有的樣子。他冒雨把樹蘭輕輕剝下，算著在市場能賣個好價，再買瓶日本燒酒，添一件花洋裝給她。指尖掐算，似乎還會有盈餘。他滿意地笑，把樹幹裁成合用的長度，先擱在門前空地上，打算雨再細一點便續工。
舞蜜端來一碗昨夜剩下的番薯稀粥，灶火回溫，屋裡潮味被薑與炭煙壓住，鼻腔裡慢慢生出安全感。她把他髒掉的袖口往上摺了摺，盯著他指背上的小傷口，像在盤點一個人與風雨交換過的憑證。
「別急，一會兒再弄。」她說。她說話時眼睛會先看火，再看他，像是確認兩個熱源都在。
他嗯了一聲，手卻不停。像很多時候一樣……嘴裡應了，身體還在與一個看不見的時間賽跑。
新武呂溪泥灰色的河水翻攪成濁浪，裹挾著從上游搜括而來的「戰利品」奔向太平洋。大型漂流木順勢疾馳，如失速列車在泥浪裡狂奔，帶著怒意，也帶著去處不明的命運。西拉盯著那股奔勢，胸口某一塊也跟著發熱。他忽然明白，自己心裡也有一條河，一直想把什麼捲走。
一道雷轟然劈下，屋簷微微震。西拉汗毛乍立，那股細弱卻清晰的電流像直直竄進腦門。某個念頭猛地被點亮。他放下枝幹，抄起番刀掛上腰，奔進廚房抓一把爐灰，再扭開鹽罐，把鹽與炭灰匆匆拌在一起……雨季山裡水蛭多，這是長輩教的法子。他繞過屋角，沿屋後山徑小跑，沒回頭，直朝森林深處去。臨走前，他把炭火又撥旺一把，對舞蜜說：「等我。」
兩個字短而輕，卻把屋內的心綁緊了些。舞蜜站在門內，盯著傾瀉的雨幕，看見他的背影被雨簾一寸寸吞沒。她記得他第一次把她往身邊拉緊，是很多年前的雷雨天，他捧著一把黃澄澄的楊桃，如受驚的獵物般跌撞而來，把果子拋在濕地上，死死抓住她的手。那天他說不出話，冰冷的指節用力到幾乎把她的手擰斷。那以後，只要打雷，他就會下意識把她拉近。她不問。她知道有些話是從身體裡說出來的，不需要字。
不祥的預感在他胸口鼓脹，卻還說不出確切。他得翻過這座山，到後山斜坡，那裡有整片楊桃樹。這次颱風又急又猛，疏洪水道根本來不及挖。照這股侵蝕的力道，只怕整片楊桃園都要被沖下谷。他氣喘如牛，心臟重捶喉口，像要把氣管撞斷；唯有親眼看過，才能放下。暴風尾端的雨勢忽大忽小，又一聲雷在頭頂炸開，他渾身汗毛再度立起，忘了衣衫單薄，只顧在雨裡提速。淋到皮肉發燙時，他忽然想起鍋裡的米香，像有人在遠處輕拍他的背：再撐一下。
平日走半山腰常見猴群，今日不知躲去哪裡。他暗自慶幸，省了騷擾。時間像被雨拉長，腳下土路軟得像會呼吸，他拚盡力往前，前路卻像沒有盡頭。這種停滯令他心慌；他怕的不是遠，而是走不到頭。耳邊只有雨打葉、葉打雨的細碎聲，偶爾夾雜一兩聲斷枝落地，像遠方有人丟石喚他。
忽然，一陣刺痛自小腿竄起。他停住，低頭看見一條黑色水蛭鼓著身體，血已吸飽，鮮紅沿著腿彎淌下來。他把鹽灰抹上，水蛭立刻蜷縮脫落。沒空細緻止血，他順手捻幾片認得的葉，塞入口中嚼碎，邊走邊敷在傷口上。舞蜜總說他對疼的忍耐太有本事，像一隻獸，等到真正叫出聲，通常已經晚了。他不反駁；他知道自己有時把忍耐當成贖罪在用。
終於，楊桃樹影映入眼簾。多半折枝斷葉，少有完整。他再往前，園子幾乎被強風夷為平地，心頭更沉。他找的是做過記號的幾株……那是只有他知道的座標。他蹲下摸泥，泥是活的，在指縫裡翻動；他把手掌壓得更深，像要確認一個承諾是否還在那裡。
那些位置曾立著的樹，已被土石流吞沒；接連幾處都一樣。他一棵棵檢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千萬別讓深埋在樹下的屍骨外露。當年夜裡的火把很短，臉都被照成一半亮、一半黑。他站在更遠的陰影裡，看他們挖坑、抬東西下去。有人回頭，火把的光一晃，照到他的眼白。他不知道對方有沒有看清他；他卻永遠看清了自己……那個沒有上前的人。
第二天，他在樹幹上做了記號。不是為了紀念，是為了提醒。提醒他，一個人可以什麼都不做，卻也因此永遠參與其中。
雨把視線沖得發花，耳裡卻異常清楚……心裡有某種東西，被一層層刮起、揭開。他忽然想到，如果白骨真的露出來，他該怎麼做？報案？埋回去？還是裝作什麼也不知道？每一個答案都像一條路，而每一條路都通往他不敢回頭看的地方。他不確定自己盼的是被發現，還是徹底被沖乾淨。他甚至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只為了害怕才來；他也來看，自己的恐懼值多少錢……值不值得用一場天災去償付。
他不自覺打了個寒噤。天空又狠狠劈下一道雷，幾乎在五十公尺外，地面隨之震顫，綠白長線把空氣剖開。他竟想，若此刻被雷擊中，也許就不用再承受這些日子的驚怖。這念頭閃過，他同時為自己感到羞愧：把結束當成解脫，也是一種怯懦；然而他知道，怯懦也是人的一部分，不肯承認才是。
鬆動的土石順斜坡與雨水一起往山谷滑去。他不顧小腿劇痛，猛地躍開。幾塊石頭撞上楊桃幹，又彈落進溝底。原本乾涸的小溪，此刻成了一條狂嘯的黃泥瀑，直灌更深的山凹。深吸一口氣，他看著僅存的幾株也跟著黃泥滑落；崩塌的深度，連同埋在樹下的白骨一併被捲入滾河，不見蹤影。泥流裡，他分不清那滾動的是樹幹，還是裹滿淤泥的骨。那一刻他竟產生一種離奇的感激：天幫我做了我不敢做的事。
他雙膝一軟，坐倒在泥濘裡。黃泥沒過小腿，他像半個泥人，不知該大笑，還是放聲痛哭。多年來的恐慌與折磨，多少個在噩夢中驚醒的夜晚，似乎在這場風災後被一掃而空。他昂起臉，終於嚎啕大哭。豆大的雨砸在臉上，出奇地溫熱，像是蒼天的憐惜。雷聲直霹進樹林，山谷怒吼回應；一股電流般的暖意穿身而過，令他顫抖。哭聲把胸腔掏空，空下來的地方慢慢被呼吸填滿，他忽然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裡面一下一下敲門。
他擦掉泥水，蹲在地上喘。許久，他對那片被沖刷得乾乾淨淨的斜坡點了點頭……像對一個終於言明的真相致意，也像對自己多年來的懦弱作個了斷。可是真相若全無痕，仍舊是另一種不安。他把手伸進泥裡，又捧起來，泥從指縫流下。他忽然明白：有些東西，即使不見了，也會以另一種方式留著。
雨聲漸細。他撐著樹根站起，用草葉把腿上的泥巴大略抹淨，沿著來時路往家走。每走幾步，他就摸摸腰間的番刀……那是他的膽，摸到它，心就往回坐一寸。下山比上山更費力，鞋底拎著半斤泥。當屋頂輪廓終於在雨霧裡浮現，他的鼻腔先一步記起家裡的味道：潮濕竹編的清甜、炭火餘溫、還有熄了又燒、燒了又熄的日子。那股味道裡也有舞蜜……她的汗、她的髮油、她埋起下巴想事時那點隱約的丁香。
雨像一層薄幕終於撕開。遠處傳來機車的排氣聲，在樹下停住。有人在雨裡打量院子，腳步把泥水踩得清脆。西拉剛到門口，抬頭，只見一把油紙傘緩緩收起……那張臉，他在集市上見過，常與人談地界與價碼。那人的眼神在院子裡走了一圈，量竹床的尺寸，量屋檐的高度，也量一個男人的貧窮與可被說服的程度。
那人對他笑，像在量尺。這笑不尖銳，卻有邊。西拉在那邊裡看見自己：鞋上還沾著泥，手上還留著鹽灰的白，眼睛裡還殘著沒沖乾淨的雷。他忽然明白，被估價的不只是土地，還有一個人願意遺忘多少。
屋簷滴水，一顆一顆落下，規矩得像計過。風向亂了。西拉站著，喉間像塞著一枚潮濕的小石子。他想起早上那株樹蘭，想起鍋裡的米香，也想起山上那一片被沖刷得乾淨的斜坡。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便先把手按在番刀的柄上……不是要拔，而是提醒自己：今天，至少要把話說完整。

無名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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