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山道路

環山道路

記憶是從那條山路開始的。
那是一條企業私有的產業道路，因固定有大車要走，路幅遂比尋常的單線雙向再寬一些。下山方向的右側是一整片帶刺鐵絲網，連綿數百公尺，用以隔開那座對孩童來說過於巨大的工廠。從鐵絲網的空隙看進去，廠區遍布藍橘兩色的粗大管路，連接各處的金屬化學槽，藍色制服的人群行走其間，渺小如走蟻。幾支水泥煙囪拔地而起，走到哪都能看見，像一根粗刺長在眼底。鐵絲網上有圓形鐵牌以固定間距懸掛，上面寫著「嚴禁煙火」－－紅色粗體是明明白白的警告，在這座充滿藥劑與燃油的工廠，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路的左側栽有一整排杜鵑，被規規矩矩地安放在鐵欄杆裡，春日欄杆裡會開出紅白兩色的花，也是乖的，偶有幾枝突破封鎖，沒多久就會面臨修剪的命運。對比工廠的龐然，花叢規模看似有些螳臂當車。然而前幾年以Google Map歷史街景照按圖索驥，發現杜鵑花叢還在原處，但工廠和煙囪俱已不存，滄海桑田，不過十幾年的時間。
工廠拆遷了，那條路仍不時在我夢裡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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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的起迄都是工廠，整座小山如同一座工業園區，全屬同一企業所有。平地和山頂的不同廠區之間，以一條環山道路相連，輸送人力與物料。那條路如同臍帶，又像粗大的血管，盤踞、纏繞整座小山。
蜿蜒道路間，錯落幾棟工廠以外的小型建物， 除去員工餐廳與福利社，其它都是宿舍。我家住在最早建成的一期眷舍，離工廠極近，隔著馬路便是日夜作響的工廠。一期眷舍不過六十戶，兩排三層樓的公寓，靠山連成ㄇ字型，眷舍入口在馬路旁一條不起眼的岔道，路口淺淺的，像憑空多出來的一截闌尾。
就像鼻子習慣煙囪，耳朵也學會把噪響當作日常。輪班制的工廠日夜不休，各種聲音穿越馬路而來－－鈍重的金屬碰撞，機械低頻規律的敲打，蒸氣從管線裡釋放，或長或短，巨人睡夢中的長吁短嘆，還有滿載的大車行過減速帶，車斗劇烈震動，轟隆如雷響。
或許是企業私有的關係吧，不比市區馬路坑坑疤疤的，山路上每日數以百計的貨車經過，路面卻總整齊平滑，如同皮帶在肉上留下的清晰印痕。大卡車、油罐車、聯結車，大車頻繁來往的道路自然加倍兇險，馬路如虎口，眷舍的家長總叮囑孩子千萬不要在馬路邊上玩，但眷舍樓下的空地狹小，關不住孩子好動的心。
父母在或不在，我都試著偷偷往外跑。有時獨自抱著一顆深綠色籃球，走很長很長的距離，到山下學校的籃球場投籃。有時則往山上走，路過一棟又一棟的眷舍。二期眷舍建在彎道前的邊坡，樓梯扶手漆成俗豔的紅，牆頭插滿防盜的深色碎玻璃，再往上的眷舍圍著鐵灰色的磚牆，外頭花圃栽種鵝掌藤和鳳仙花。我會逐一找出鳳仙花的果莢，指尖捏著，將種子如子彈般彈射出去。偶爾也會牽著兒童自行車爬坡，趁路上沒車也沒人的時候，從禁止騎乘自行車的大斜坡，筆直向下俯衝，任由重力幫我加速，加速，再加速，以為自己隨時便會起飛。
人行道的鋪設只到五期眷舍門口，再往上的路段行人止步。商圈和學校都在山下，終點的山頂只有大型廠房，起大霧時周邊荒涼如異世界。據說穿過廠區後，沒多遠就有海，但也只是據說，童年的我從沒能夠走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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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在夜裡走起來像鋼索。
沒有人行道的路段連燈光也疏疏落落，一個人摸黑往上， 樹蔭濃密的轉角不見天日，小山畢竟還是山，黑暗中不時有細微動靜擾動神經，也許是昆蟲振翅，也許是一隻鴟鵂在等待松鼠。間或有引擎聲從遠方曲折地遞送過來，有車，就把身體縮成小小一團，貼在水泥護欄的邊緣，等待車輛高速掠過我投在地上的影子。
那些錯身而過的車子裡面，或許有父親。
父親多年以前就被調派到山上的工廠，他每日開車往返這條山路，數十年如一日。固定五點半起床，早出晚歸，有時直至凌晨才帶著濃重酒氣返家。警方不會在私人道路設臨檢站，即使晚年因酒駕而被吊扣駕照，父親依然故我，不怕，也不改，對他而言，這條山路是他人生裡不可變更的輸送帶，齒輪轉動，周而復始，無人可以置喙。
母親常提醒孩子在家時安靜點，別發出太大聲響，明面的理由是二樓的王先生值大夜班，白日需要補眠，吞在腹內沒能說出口的台詞是，總得為夜裡鬧得鄰居不得安寧做點補償。一期不只坪數小，牆板也薄，父親是什麼樣的脾氣，半夜家裡有什麼動靜，鄰居們都心知肚明。都是他人的家務事，左鄰右舍也只能假裝沒看見母親身上的瘀傷。白日我也依然和其它家的孩子一樣，若無其事地下樓排路隊，沿著有杜鵑的那條人行道，蹦蹦跳跳地走到工廠門口，等著搭校車去上課。
白日一切無恙，夕陽落山就開始心焦，知道父親快下班了，他將沿著那條山路回來。
即使父親不在，夜裡也會有陌生女子頻頻打電話過來找他。
母親讓我去接。
我說父親不在，對方不信。
你不要騙我。
我沒有。真的沒有。
電話打來再掛掉，掛掉，又再打來，直至凌晨。對面的女子軟語相求，怎麼說都不肯放棄。
我嘆氣，意識放空，手指無奈地和電話線捲纏在一起，勒出紅痕。線路另一端的人也把自己等成一團亂麻，只剩鼻息，沒人開口，咽喉都像卡了一把玻璃彈珠。
等他回來再打吧，他總會回來的。我想像父親此刻正在回來的路上，車燈打亮黑夜，山路曲折糾結如腸，和凌晨的電話一樣，怎樣都走不到終點。
因為明顯的理由，其它家同齡的孩子都和我保持適當距離，我的玩伴只有大我一歲，住在隔壁的男孩。男孩患有多指症，那陣子林青霞主演的六指琴魔上映，男孩左手多出來的一截小指，反而讓他整個人從怪異變為特別。
母親和隔壁的太太頗為交好，平日彼此照應，或許也因為兩家就住在旁邊，她無路可逃。母親去上班的時候，偶爾會把我放在隔壁和鄰居的孩子下棋，看書，或是錄影帶。
男孩家裡有一套人體小百科，上面說，人的小腸有七公尺。七公尺有多長呢？我試著用腳步丈量，一步五十公分，只要打開肚子，七公尺腸子足夠從他家拉到我家還有剩餘。我把這件事告訴六指男孩，他的神情看起來對這話題似乎不太喜歡，於是我們便還是放錄影帶，卡通是最好的，沒有小孩不愛。
那時候最喜歡的一卷卡通是《吹夢巨人》，講一名深夜睡不著的孩子，意外目睹巨人在建築間穿梭，他被巨人發現後，躲在床單裡面，卻仍然被巨人伸手一把抓走。
不睡覺就能遇見巨人嗎？可是那麼多年的失眠，從沒人來帶走我。
偶爾我會在凌晨爬上頂樓，拿出從父親房裡偷走的打火機，在頂樓點燃一張又一張的衛生紙。工廠和我一起醒著，黃色的燈光在夜裡更接近暗橘。隔著馬路便是鐵絲網，我無視鐵牌上醒目的紅色大字，嚴禁煙火。
帶來的衛生紙燒完了，接著把自己倒晾在屋頂邊緣，頭往下垂，試著讓天地倒轉。倒過來看的工廠像巨人躺著被開膛破肚，鋼架是骨骼，桶狀的化學槽是裸露臟器，轟隆隆的聲響，是風之谷的巨神兵來不及長出腳，只能血肉模糊地在山谷間緩緩移動，怎樣都爬不出去。
家裡沒有幫孩子過生日的習慣，小時候參加過幾次慶生會都在隔壁家，生日蛋糕端上來，白色鮮奶油上嫣紅碧綠的罐頭櫻桃閃閃發光，六指男孩吹熄蠟燭，閉上眼，許願。我知道過一次生日就大一歲，高一點，大一些，只要多吹幾次蠟燭，就能大到遠走高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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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每年會舉辦一次跨廠區的環山慢跑，當天山路禁止車輛通行。說是慢跑，本質上更接近登山健行，八點在工廠門口集合，動物集體遷徙那樣向山上移動，到終點的人都能領取飲料和餐盒。
母親從不缺席每年的環山慢跑，她會和隔壁太太邊走邊聊，白日敞亮的山路帶著歡快的氣氛。領完餐盒後，通常兩家人會帶著孩子到山頂的鳥園逛一圈。那是企業設立的園子，園區不大，裡面飼養哪些鳥類，我已多半忘記，只記得人群總忙著圍觀幾隻開屏的孔雀。比起孔雀，我在乎的反而是園區深處的大水池，那裡滿滿的都是大烏龜。
多年前，母親曾把家裡養不下去的巴西龜帶到池裡放生。那年代流行從文具店買各種小動物來飼養，蠶寶寶、鬥魚、寄居蟹，牠們最終都在這個家裡無聲死去，只有那隻手掌大的巴西龜得以倖免。我曾經一個人上山，試圖在一池烏龜裡辨識出牠，當然是徒勞的，成年烏龜紋路看起來都是一樣的，儘管如此，我始終相信那隻從狹窄塑膠盆裡被解放的牠還活著，活得比從前更好。
隔壁舉家搬離後，我又回到一個人玩耍的狀態。沒有朋友的我在網咖連上匿名聊天室，漫無目的地亂走，有次遇到一個在讀大學的姊姊，和她簡單聊了家裡的事，她只說：「矮額，那你以後也會家暴別人喔。」
她說學校是這麼教的，你會成為你的父親，你會。教科書上是這麼寫的。
一則先知的預言，或是巫婆的詛咒，鎖鍊一樣在往後的日子緊緊糾纏。每日父親從那條山路離開又歸返，像血液循環周始，又像細胞裡的雙股螺旋，在身體裡大量複製貼上。
那時放學後我不直接回家，而是試著走進不同的岔路裡，潛入其它眷舍的頂樓，就這麼躺著，胸口像有一團火，隨時要焚毀整個軀殼。後來山頂廠房旁蓋了新眷舍，我就這麼知道了山上星光和夜景同樣璀璨，也知道塑膠被燃燒的時候，會像蠟燭一樣流出惡臭的淚。
記得曾有一次帶著綠色的籃球出門，在人行道上隨手運球，沒想到一個失手，球彈了出去，沿著山路往下，恰好滾入一台下山的油罐車輪底。正在過彎的油罐車前輪壓到籃球，車身大幅偏擺，那瞬間我以為車就要翻覆，像絕命終結站那樣，從山坡直接撞進煉油槽裡，然後爆炸，像宮崎駿的《風之谷》，高熱與火焰，世界陷入一片火海，開啟了火之七日。
多年後我還是時常想起那一刻，世界曾在毀滅的邊緣，只是未遂。
油罐車在駕駛的咒罵聲中平安落地，我到坡底將籃球撿回來時，發現它並未破損，只是在輾壓之後，變形如一顆橄欖。
．　
預言沒有實現。
或者只是未遂。
即使道阻且長，那條山路終究還是走到盡頭了。成年後我沒有變成父親，也無能成為自己理想的樣子，大海依舊在遠方。聽母親說，六指男孩後來動了手術，切掉多出來的那根手指，那我就失去辨識他的特徵了，這樣很好。在比從前更大的池子裡，生出粗厚背甲，與相似的花紋，泯然於眾人之中，這樣很好。
離家多年，偶爾還是會在夢裡遇見那座工廠。夢中一個人在山路來回行走，有時會乘上一架透明電梯，在混亂的巨型鋼構骨架裡高速穿行，橘紅色的光在夜裡宛如末日火焰，焚身卻不疼痛。明明該是惡夢，明明是，但太過頻繁的夢見後，反而沒有恐懼。
在夢之外，父親依舊在那條路上往返，直到頭髮開始夾著白花，膝蓋疼痛老化，直到身旁穿著藍色制服的同事逐漸被替換成其它膚色，他才不得不退休離場。
而我最後一次看見那條山路是在電視新聞裡，工廠發生一起大型工安意外，有毒的濃煙和烈焰沖天，十數里外都能看見。
火光裡幾支高聳的煙囪像蠟燭，正熱烈地等待，只要閉上眼睛吹熄，就能遠遠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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