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解日式自然風庭園：向昭和紀念公園造園名家小形研三學小庭園美學和造園手法

林承緯（日本國立大阪大學博士　美學．民俗學／文化表現論專攻、國立台北藝術大學建築與文化資產研究所副教授）

李碧耆（台灣綠地科技園藝有限公司亞太營業處總經理、中華大學景觀建築學系講師）

蔡龍銘（日本國立神戶大學自然科學博士、中國文化大學觀光事業學系教授）

作者序

秋元通明

　　「住家的庭園應該是一個美麗、且讓人沈靜舒暢的空間」，這是我的老師小形研三先生最常掛在嘴邊的話。身為園藝店家的兒子，我從東京都立園藝高等學校畢業後，就在小形老師身邊學習了將近二十六年，如果沒有這份幸運的話，大概就不會有今天的我。這本書集結了我從老師習得的基礎觀念，融匯成自己一家之言的各種感受與想法，以及平時寫給後輩的各種資料記錄。

　　東京出生的我，有時會想逃離都市的喧囂，去山林或溪流邊散步，最後都會認為「果然自然還是最美」。只要身處於大自然之中，心靈就會被洗滌而沉靜下來。雖然其中原因我並不太清楚，可能是大自然中有某種看不見的秩序存在，才會產生這樣的作用吧。日本的庭園雖被稱做自然風的庭園，但在表現自然風時，那樣的秩序又要如何表現才好呢，我嘗試著寫下自身所感的各種想法。其中當然也會有與大自然的現象不一致的地方，但只要在自己所感的自然觀上加上創意巧思，就能表現出貼近自然的景色氛圍，然後再與周圍設施相互調和，效果就會更好。

　　大自然中有險峻的山、豪快的瀑布。此外，也有像不知名的小溪和山林所呈現的那種沈穩的自然。在住宅庭園中，我想要呈現的便是如後者一般的自然風貌。雖然說使盡全力登上山頂也能帶來美好的感動，但若是在住宅庭園表現這種景色，對居住者的刺激度就過於強烈了。比起強烈的感動，住宅庭園應該更像是若有似無的存在，但其中也有宜人的刺激感才對。此外，我也認為這本書所記述的內容並不僅限用於住宅庭園，以宏觀角度來看的話，還能運用在公共空間等地方。

　　而且，不只是稱為自然風庭園、或和風庭園的日式庭園，還有其他像是西式庭園的不同庭園形式，本書的造園概念都能一體適用，只需要改變一下使用的材料、或表現的線條就行了，並不需要刻意去區別這些庭園的不同。

導讀

日式庭園的近代化足跡 ──「雜木之庭」的野趣雅致
蔡龍銘（日本庭園研究學者、現任中國文化大學觀光事業學系教授）

　　從日本庭園的演變史，我們大致可從中感受到日本庭園的禪意、象徵、留白、隱喻等心靈層面的設計意念。庭園家透過縮景、象徵、借景、團狀修整、呈風霜貌等庭園管理的手法，善用池泉、瀑布、中島、飛石、延段、石組、舖砂、築山、石燈籠、洗手缽等構成元素，使庭園呈現特殊風格。

　　其中，「縮景」是將自然之山河予以迷你化，像是將山里的情景複製到茶庭，或是將多個名勝古蹟匯集到一個廻遊式的庭園中。將佛教宇宙觀的須彌山世界、淨土世界等融入庭園的手法稱為「象徵」，例如枯山水庭園以舖白沙象徵大海（抽象），以龜島、鶴島象徵吉祥（寓意）。將庭園以外的風景如美麗的山景、廣大的平原和海岸等與園內景觀融為一體的手法則稱為「借景」。這種把外部風景納入庭園之中、甚至做為庭園主景的方式，在西洋庭園中完全沒有，可謂東方庭園的特色。

　　明治維新時期在西方思潮和自然主義影響下，出現就地使用基地上的植物的做法，人們對大自然的審美觀也從古典的以縮景、抽象方式描繪遠方景色，轉為欣賞生活中平凡而微妙的自然之美。東西洋型式更逐漸融合，形成自由主義風格庭園、幾何式庭園。明治後期，半資產階級之間流行起大宅邸庭園和和洋折衷式庭園，文人雅士開始追求在園中配置更多從後山採回的雜木，以增添自然感。日本首位將「造園」當做一門學問，進行系統性分析，以簡易方式闡明造園技術的造園學創始者 ── 上原敬二教授，就曾在《造林與造園》一書中提倡在庭園中栽種被一般人視為無用的「雜木」，例如馬蓼、青剛櫟、野茉莉、野雅椿、山赤楊、忍冬……來提升庭園的野趣。

　　昭和時代，庭園名師飯田十基確立了觀察自然、呈現與自然同等大小的寫真式「雜木之庭」造園風格。他曾在築地的工手學校（工學院大學）就讀土木學系，學習繪圖技巧，在當時東京知名庭園師松本幾次郎旗下學習、工作過，並於1918年成立飯田造園事務所。上原敬二與飯田十基大約相識在1937年，當時飯田十基的庭園作品集已經集結出版，在業界小有名氣。上原認為飯田雖然很有主觀意識、興趣傾向分明，但他的作品可謂「百人中百人稱讚」，實在沒有可以多加批評的餘地。他也分析到，飯田十基的庭園作風強調的是樹木春天發嫩芽、展現嫩芽顏色之樂趣。新嫩芽的顏色至少就有濃綠、淡綠、中綠、淺綠、草色、萌草色、青瓷色、青竹色、橄欖色、松葉色、柳葉色、琉璃色、檳榔樹色…等18種，讓人目不暇給。

　　而飯田位於東京涉谷的自宅庭園（舊飯田邸庭園），當然也是一座實現自己造園理念的雜木林庭園，步行其中很容易感受到優雅自然的氣氛，像是徜徉在大自然之中，百看不膩。他將自家的庭園稱為「自然風庭園」，意指雜木不僅是庭園的材料，也是一種庭園風格，或說是一種形式。上原敬二日後的研究和評價也正式將「雜木之庭」列為庭園樣式之一。

　　當雜木之庭風格更加明確之際，更需要認識這位代表人物──小形研三。千葉高等園藝學校（現千葉大學園藝學院前身）畢業的小形研三，因為憧憬自然寫真式庭園而進入飯田十基的門下學習。他潛心鑽研岩石、水流、樹木的造型技藝，之後更為了實現心中將庭園普及化的理想，將工作重心移往任職的東京府公園課。1957年創立「東京庭苑株式會社」，沿襲飯田的自然風設計和施工做法。爾後再成立「京央造園設計事務所」承接公共庭園工程，並且培育新一代的造園家。小形對庭園的熱愛和深厚造詣，使他陸續出任日本造園士協會理事長、東京都造園高等職業訓練學校的校長，教導的學生超過三百餘人，自然的雜木庭園風格也因此廣為流傳到日本各地。

　　小形研三在持續革新造園技術之外，一方面致力於現代庭園和平民庭園的扎根與創新，一方面積極地將日本庭園文化發揚到海外，足跡遍及美國、澳洲、印度、南美洲，亦留下不少代表作品，像是著名的國營昭和紀念公園、新宿中央公園、萬國博覽會日本庭園、夏威夷大學東西方文化中心、福武書店迎賓館、豊島園庭之湯、齊藤邸庭園、枥木縣知事公館庭園等。

　　其中，位於東京立川市的國營昭和紀念公園落成於昭和58年（1983年）10月，是日本首都圈最大的日本庭園。園內除了常綠樹橡樹、米櫧之外，大量使用槭樹、青剛櫟等落葉闊葉樹，落葉時能營造出武藏野一般的自然樹林風情。當落葉闊葉樹增加，綠意的層次和明亮的樹林帶也隨之豐盛。來到此處，不只欣賞得到常綠樹，感受植物的四季變化更是一大重點。早春有梅花、日本水仙、山菜等；春天則有櫻花、水仙、牡丹、躑躅、棣棠花；初夏有紫陽花、花菖蒲、射干，夏天有金絲梅、甘草、睡蓮、紫薇等；秋天有楓樹、銀杏、胡枝子、紫珠、槭樹、波斯菊，冬天則有金縷梅、鶯神樂、結香、雪松等。不論哪個季節，都可以看到遊人在樹林間、各色花草中流連忘返。

　　此外，小形研三也將造園的概念和手法應用在一般人家的庭園表現上，認為其中並無二致。因為美的本質來自愉快的感情，悠遊般的舒暢感和嚴謹的秩序要同時存在才能成立。這種美的秩序，是將令人舒暢的要素以生氣勃勃的姿態放在恰當合理的位置上，透過不對稱排列、氣勢營造、景深刻劃等手法來模擬自然界亂中有序、實則和諧的生長脈絡。小形研三說過：「住家的庭園應該是一個美麗、且讓人沉靜舒暢的空間。」其實就是靠庭園設計者入微的觀察，將自然秩序一層一層地表現出來。

　　他個人幾項重要的榮譽包括1969年日本造園學會獎、美國景觀設計師協會（American Society of Landscape Architects）泛太平洋造園賞、1980年建設大臣獎、1987年獲頒瑞寶四等勳章。1988年，他在澳洲布里斯本為日本政府監理博覽會的日本庭園工作中猝死。而他生前致力普及庭園文化的作為和理念，對繼任的庭園景觀設計者有很大的影響。於是在2007年，小形研三的弟子們共同成立了「小形會」（Ogata Kai），旨在紀念先師小形研三、提供會員之間切磋自然雜木林庭園思想和技術的機會，也注重國內和海外的庭園交流。

　　本書的作者秋元通明先生正是小形會的創始成員之一。他師事小形研三逾26年，對雜木之修剪特別有研究，目前擔任東京庭苑株式會社的設計現場監理。他除了從事私人住宅庭園的設計和建造，更重要的使命是修護和支援小形研三在各地建造的庭園，以及持續自然雜木林庭園的推廣和講習。從飯田十基、小形研三，乃至於秋元通明，自然風庭園一脈相承並持續壯大。這本《圖解日式自然風庭園》可謂庭園家代代相傳的立論及技術之呈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