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遠方來——那些我們不曾問的故事是父親的青春

推薦序／鍾延麟
自序
序曲──風起雲湧
變奏──哀傷東北
斷奏──冰雪韓戰
慢板──落地生根
終曲──我們都是移民

推薦序
歷史乃是過去之事也。實際上，它存乎於眼前、當下，也牽動著未來。就這一年以來，國內外的新聞都經常充斥著歷史有關的議題。紐約自由女神像、「歐戰」、「反法西斯戰爭」、「終戰」、「光復」、吳石、「白色恐怖」，連長毛象也來插上一腳，好不熱鬧。這裡不想觸及，也全然沒想點評那些充滿政治盤算或不料失算的一波波歷史論述和操作。
論及歷史、記憶，當然不是政治人物、學者專家的「專利」或「舞臺」，也經常見於尋常百姓家。事實上，在一般人家和社會民間之中，對於家國、個體過往歷史的關心和寫作，也不無重視，甚至是更帶有感情、使命而為之。本世紀以來，臺灣海峽兩岸就或隱或顯地存在這股脈動。海峽對岸，一批「紅二代」長年辛勤投入於自我工作事業，在屆齡退休以後，憶起家裡的「革命老前輩」，便不顧奔波地蒐集資料、訪問耆老、就教史家，產出了一本本結合革命史和自家歷史的著作，其可讀性可不一般。海峽此岸，相關的個人回憶、小說著作，攸關在地祖輩艱辛經歷、各地眷村題材創作，此起彼落，也不遑多讓，經常讓人掩卷深思。
南芳女士這本以其先父為題的回憶和想念之作，即是相關類型的新近作品。內容既有她對父親生前各個階段經歷和生活的重建和追述，也有她與其父、家人共同成長和點滴相處的紀錄，另外亦有她對現代中國歷史及在此之下人民顛沛流離遭遇的個人思考。
南芳為了探察父親早年的軍旅生涯，可謂是用心良苦、孝心可嘉。本身攻讀法律的她，不但費心隔行查閱歷史專著、回憶史料，還有各種類型的資料，也實地走訪其父當年曾經駐留、工作、生活的地方，如臺灣、馬祖甚至韓國。最後歷經數載累積而形成現有的書文面貌。
南芳的文筆流暢，夾敘夾議，有時大段引用，而也盡量註明出處，更重要的是情真意切，相信可讓有類似家裡長輩、出身背景、成長環境和經驗者，容易引起共鳴，並回想起屬於自己的深層記憶，其中有苦、有甘，有憾、有愛。
我和南芳的丈夫張廖年仲是學校同窗，與他們倆在學校讀書時即認識，至今大家皆已步入中年，可說是舊識。我不敢說是為其著作序，而是欲藉由以上的簡單文字，對南芳完成此一對其個人、原生家庭具有重要思念意義的任務，表達崇高敬意和熱烈祝賀。
政治大學東亞研究所教授 鍾延麟
寫於木柵化南新村
 
 
自序
老爸絕少提起他過去打仗的經歷，除非老媽逼問，他才會講，而且多半是低聲細語在房間裡嘀咕，我求學時期雖然喜愛歷史，但學的是唐宋元明清，到近代就簡要帶過，別說沒提遠征軍，連孫立人是誰都不知。直到我與先生交往相識，隨口提起老爸曾經去印度打仗，他亮起眼睛問：「你爸是遠征軍？！」自此開啟我認識遠征軍的扉頁，走進老爸的青年時光。
老爸好像也因為有了女婿的肯定，願意提起這段歲月，但因身體已衰老，我們忙於工作家庭，故而留下的是極少的片段。老爸十分好學，記憶中他不上班時，就是在書桌前看書寫字。他雖未上學，但是在軍隊裡找人教他識字，並靠著翻查字典，學會看報紙。每天他都看好幾份，幼年的我也耳濡目染跟著看了《中央日報》、《大華晚報》、《民生報》（均已停刊）等各大小報。
晚年他與我們同住時，我們也特意為他訂閱《聯合報》，維持他閱讀的習慣。同時找來有關對日抗戰的書籍、DVD，特別是遠征軍、國共內戰類的，我因此有機會摸索這段未曾在教科書出現的篇章，對我而言，這是老爸走過的青春。
追尋老爸的半生軍旅生涯比想像的困難，原先規劃的是，找到每個時期的軍籍資料，用這個軍籍去對照各種書籍、紀錄片，這樣可以拼湊出輪廓，從歷史洪流中尋覓一葉扁舟。然而從國防部打到後備指揮部，或者承辦人不在，或者是其他單位負責，總之是無數的轉接再轉接。2022年11月29日去電後備指揮部服務臺，對方以「陸海空軍兵籍資料管理及查證作業規定」為由，拒絕提供往生軍人軍籍資料，原來我並非第一個想要瞭解父親先人足跡的人，根據服務臺值班人員所述，之前有很多人也曾表達要寫XX回憶錄，要求查詢軍籍，而承辦單位僅以「機密」為由打發。同時，也從書籍紀錄中找到研究此類資料的學者，例如國史館前研究員周琇環女士、中正大學歷史研究所楊維真老師，也分別因為離職多年或研究重心移轉，沒有獲得具體資料，探查之旅暫時休止。
這本書寫寫停停又停停寫寫好幾年，經常因為看資料或看一本書，就陷入一個故事、一場戰役、一段歷史中，傷心、驚訝、難過等各種複雜情緒交錯湧現，必須花時間沉澱思緒。許多老兵都能說出一段屬於自己的戰爭經驗，而我的老爸經歷太豐富，他的前半輩子正好遇上對日抗戰、遠征緬甸，抗戰勝利後又前往東北剿共，然後被中共送上朝鮮戰場打韓戰，在釜山、巨濟島、濟州島流轉多年後到臺灣開啟下半輩子的人生。因為歷經太多艱辛，老爸曾經跟老媽說只要能活到50歲就滿足了，這當然是因為他數不清的同袍朋友都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戰死有深深的關係，而他在異國的各戰場、不同的城市看過太多殘破的家園、成堆的屍體，在戰俘營眼見活生生的人一夕之間被消失、被掩埋，他不能期待自己長命百歲，但求能見到明日的太陽升起，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地想方設法活下去。
明明知道老爸的戰爭經驗非常「多元」，但這段近代史偏偏又未完全解密，因此想得到更多與老爸相關的資訊，有時候就是靠運氣。兩岸民間陸續有人對這段近代史產生興趣，而去挖掘、拜訪、紀錄，特別是訪談健在的老兵，做口述歷史，再以影像、書籍等形式呈現，多虧有這些前輩專家的付出，讓我能在這片迷霧森林中參照他們的足跡，不至於迷路，勾勒出老爸從15歲參軍到近50歲退伍間橫跨中、印、緬、韓、臺的「壯遊」，用生命、鮮血、青春烙下的軌跡。難怪老爸不曾吵著出國旅遊，永遠只想安靜待在家裡，是因為他早已走遍大半江山，看盡人世滄桑炎涼，哪裡需要再藉著旅遊增廣見聞？！
從1990年代後，許多來臺老兵的二代、三代開始接替著尋親祭祖，因而也對這段被淡化的歷史有了更多詮釋與想法。老爸已仙逝多年後，我才幡然悔悟怎麼年輕的時候沒有去探究老爸的過往，想起他曾坐在書桌前用剩紙寫字，那時他也許是想留下些紀錄，卻不得要領，若那時我能多跟他聊聊，相信老爸很願意告訴我那段歲月的經過，我也無需在他人的口述歷史、回憶錄裡去想像、確認老爸的前半生。老爸或因為白色恐怖而緘默半生，連最親近的家人也未能全知，像老爸這樣被迫三緘其口的老兵、連同他們的家人多不勝數。就像孫立人事件，當時高雄鳳山的誠正新村（事發後更名為黃埔新村）風聲鶴唳，家家戶戶都不敢談論此事，但那時的小孩都有半夜三更聽著父執叔伯輩偷偷交換各種訊息的經驗，不能公開談論，但私底下仍要打聽消息以確保安全。
我們看了許多講述二戰的電影與影集，美國電影對戰爭雖然譴責，但對美軍無論勝敗都是肯認的、懷念的、尊敬的，讓人相信美軍是強大自信勇敢的軍隊。《諾曼第大空降》、《硫磺島戰役》、《珍珠港》、《搶救雷恩大兵》等，無一不是宣揚美軍勇敢、不放棄任何一位同袍的精神。反觀在二戰中犧牲眾多軍民性命、江山半壁淪入日軍之手的中華民國軍人，卻因為兩黨內鬥，不但沒有獲得軍人應有的尊重，反而變成砲灰送上戰場，死去的人灰飛湮滅，倖存的人被刻意遺忘，對照美軍的待遇，非常令人惋惜，對這些老兵十分歉咎。
隨著這段歷史陸續以各種形式呈現在世人眼前，終於有人想起了這群人，在沙場中獻出生命的軍人，在異地漂泊的靈魂，中華民國國防部透過外交運籌，將散在各地犧牲的將士靈位迎回忠烈祠，想想這些前輩的魂魄在異地流浪八十多年，這與我們尊崇「告老還鄉、入土為安、魂歸故里」的傳統有多麼背道而馳！這群「老」戰士可都是在花樣年華裡為國拼上性命的小夥子，就像鄰家的大男孩或大哥哥，未能享受求學考試、更別提戀愛婚育，短促的一生就消失在戰場上，至今仍有尋不著的無數白骨在深山叢林中、在不知名的某處，他們的姓名不一定有列入忠烈祠，是多麼的心酸啊！
相較逝去的戰魂，活著的老兵受到的煎熬更綿長，每一步都是賭注，選錯了陣營，都可能賠上性命，活得生不如死。更多的是，沒得選擇，在洪流裡飄盪。看著來臺灣的老兵回憶，都會說幸好是到臺灣，不然中共的鬥爭勞改，縱然不死也去了半條命，太多有國府軍背景、扎扎實實對日抗戰的軍人，在文化大革命的十年，被打成黑五類、反革命份子，生時倍受欺凌、死時無盡淒涼，許多人撐不到平反便亡故，而所謂的平反，不過就是一張紙、幾句話而已。縱然是來臺的老兵在開放探親後回故鄉，也有許多不忍卒睹的故事，被公安盤查、被親友坑騙，並沒有如預期的安享晚年。那麼選擇離家五千里、飄洋過海到臺灣的老兵又如何呢？長達三十八年的戒嚴時期與白色恐怖籠罩了許多人，不管是軍人或非軍人皆有可能因「寧可錯殺一百，不可錯放一人」的潛規則而鋃鐺入獄、草草宣判或不經判決就趕赴刑場槍決，經過多年後，後人親友才在荒煙蔓草間找到長滿青苔、看不清字跡的墓碑、合葬塚。
對日抗戰勝利了，但是勝利的歡樂並沒有持續太久，國民黨與共產黨兩黨相爭在外敵消失後直接浮上檯面，老百姓才準備從廢墟中再起，卻陷入另一場內戰的摧毀，從對日抗戰中僥倖生還的軍人又再度得拿槍上膛去殺同胞。遷徙來臺的國民黨政府對失敗從不提起，連帶也遺忘這段歷史，因此許多軍人百姓都被迫消音甚至隱姓埋名，連孫立人官拜上將都可以被「軟禁」數十年，其他人的故事淹沒在洪流中又何足掛齒？！
同樣是軍人，東方與西方國家對軍人的要求明顯不同，中華民國的國軍在蔣介石、八路軍在毛澤東的領軍下，多半賦予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所以在戰爭中「戰到最後一兵一卒」、「與守地共存亡」的軍人才會被歌頌、追晉官銜、受封為烈士。作為侵略國的日本更是將此精神發揮到極致，在亞洲戰場節節敗退的日軍即使到了最後，仍推動「神風特攻隊」行動，不惜以活生生的飛行員駕駛戰機衝向美國的航空母艦，以求同歸於盡，為此喪生的日本飛行員將近四千人，造成美軍七千多人傷亡，單從數據來看，神風行動似乎是「划算」的，然而，年輕的生命明明有存活的機會，卻要為國家錯誤的行為獻祭，想來便覺不可思議。
韓國抗日義士安重根在「砥平里義民紀念館」裡留下一幅漢字「為國獻身軍人本分」，我同意軍人為國犧牲在所不辭，但若是明知不可為，退一步能保全更多生命時，為何不能放下武器、結束戰爭呢？正是因為這種被渲染的愛國情操、扭曲的軍隊紀律，導致那個時代的國府軍如果沒有戰死，受降者日後不管在哪個陣營都有極高的可能被評價為不忠誠，然而，何謂忠誠？對誰忠誠？忠誠與生命孰為優先？兩岸的老兵究其一生尋找解答，惟始終無定論。
英美參加二戰，在歐洲戰場與德軍相拼，英國軍隊不只是在緬甸仁安羌失利，在歐洲也有敦克爾克大撤退，但是英國的政府、百姓不會以此怪罪戰敗或撤退的軍隊，反而在其回國時熱烈歡呼、感謝他們的作戰付出。尤其是美軍，縱然戰爭的背後有太多政治的黑幕，而美國軍隊始終傳遞給世界的訊息是，美軍團結一致，不怕作戰但也不做無謂的犧牲。二戰結束後，美國對二戰的紀錄、描述、詮釋多元而豐富，對參與戰爭的老兵勇於肯定。單純只用勝或敗來決定是否要感謝軍人、是否要忠於歷史的註腳，實在是太狹隘的想法了。
雖說生有時、死有時，人的壽命際遇都是注定的，這樣的宗教思維若用在那個時代的人又顯得不合理，那整個世代的人的一生都被詭譎的政治、無情的戰爭、多變的國際外交的緊箍咒給框住了，正因如此，生命若能倖存是彌足珍貴的，而不該以懷疑、指責、輕蔑的態度去對待這群生命。
老爸夜晚睡覺的時候會做惡夢，發出嗚咽的聲音，老媽說他夢見年輕打仗的事情，彼時還不知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簡稱PTSD），他白日必須工作、維持正常作息，把壓力全部宣洩在夢中，我會去拍拍他的背，輕聲跟他說：「老爸，沒事了，那都是夢而已……」其實我錯了，那絕對不是夢境，而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實，並且幽遠地如藤蔓般纏繞他的後半生，像老爸一樣受惡夢所苦的老兵不知凡幾？那時候的醫療資源與訊息不如今日的豐富多元，絕大多數的人只能獨自忍受，即使就醫，醫生可能也是開些安眠藥。其實他們需要的是心理諮商，需要有人肯定他們的一生，而不是被長期的忽略、漠視、孤立、隔絕、消極對待所包圍，明明呼吸一樣的空氣，卻彷彿存在另一個世界。老爸還有家庭支撐，有更多單身未婚的老兵，連家人的盼望都沒有，孤身在宿舍、榮家、或獨居在某角落，政府可能給了最低的生存輔助，但更高層次的心靈輔助實屬欠缺。有人結束生命、有人報復社會、有人苟延殘喘，當然也有人努力活出更好的人生，我們雖然不能僅期待政府外界的作為，但對這群因為國家而改變命運的老兵，在抗日勝利後的八十年裡，不管是當時或現在似乎都能再給予多一點敬重、包容與善待。
遺憾的是，這群年齡在93歲到106歲間的老兵，再怎麼堅毅卓絕也抵不過死神召喚，逐一凋零，在過去數十年裡，幸好有少數人不怕困難、不畏艱苦，上山下海、走遍世界去為這些人留下口述歷史與影像紀錄，所以教科書沒有交代的、空白的歷史才有機會讓後人所知悉。然而因為政治環境、政權交替，這段牽涉千萬人的歷史，還是只有極少數的人在關心、瞭解，例如本身父祖輩是老兵、學歷史的學者學生、對戰爭歷史有興趣的人，才會主動探訪相關的軌跡。我因緣際會、半路出家，懷抱著對老爸的敬意，希望為兩個兒子還有他們的孩子留下一些紀錄，讓他們認識在相片上抱著他們的和藹長者，不只是外公而已，還是保家衛國的軍人，面對極端惡劣的時代、冰天雪地的困境，也沒有放棄希望，胼手胝足，拼搏到底，縱然外面的世界充滿不友善與猜忌，仍諄諄教導我「心地要善良、別人對你不好，笑笑就過了；要對做事的人好一點，因為有他們幫你做事，所以你才能輕鬆；要努力唸書、知識是任何人都拿不走的……」回想這些話語，都是他累積多年的體悟，身教勝於言教，我的老爸不與人爭，本分低調過日，活出看似平淡實則不凡的人生。
相信有眾多伯伯叔叔也如老爸一樣以自己的方式活出精彩的一生，有人幸運能自己出版回憶錄，有人在口述歷史的扉頁中留下片語隻字，而對廣大默默無聞的老兵群體，兩岸會用什麼樣的方式來看待他們，追憶這段撼動人心的歷史，還是一個問號，我只能先做好能做的部分，或許，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個故事、一段影片、一本書，一點一滴喚起世人的覺醒，正視且重視如果不傳承這段歷史的真相，我們的子孫可能又重蹈覆轍，讓戰爭發生，可能又被政治操弄，無法明辨是非，可能妄自菲薄，輕忽光榮的戰史，更可能渾渾噩噩，如失根的蘭花。
 
寫於2025年對日抗戰勝利八十週年多雨盛夏的福爾摩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