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色之山

01


聽說每座山都有故事。
聽說，山中時間的計算方式不一樣，四季更迭遞嬗，日昇日落日昇，每棵樹、每粒石頭都有靈魂，每一處都堆積著死亡與新生。一層又一層，都是故事，長壽的精魄、迷途的鬼魂與祭儀歌謠的回聲則是傳說中的住客。
你聽過「中三段」嗎？那裡故事尤其多。
當幽暗伸出指爪攫住山頭，當林間升起霧氣，鳥獸不再鳴叫走動，相同的景色重複再重複，一切宛如真空狀態時，就是祂們找上你的時刻，老前輩說。
跟你講個真實例子。
很多年前，一支包含了一位高山嚮導和三名登山客的隊伍進入「中三段」，每個人都是山界老鳥，發願征服這段可說是全台難度數一數二的危險山嶽。十天的行程，他們打算用八天走完，卻在最後一天發生意外，經過一段狹窄林道時，其中一名山友一腳踩空，忽然跌下邊坡，滑落五六公尺後撞上樹幹，當場腿部骨折。
山友痛得唉唉叫，眼淚都擠出來了，完全無法移動寸步。更倒楣的是，隊伍剛好位於訊號不良的地區，連求救電話也打不出去。
距離登山口只剩下幾公里，高山嚮導左思右想，前方路線單純沒有分岔，山徑整理得不錯，離開登山口後更好走，是足供車輛行駛的寬敞道路。就算徒步行走好了，不消一天也能抵達山下的派出所。
於是，嚮導請兩名山友結伴同行，先下山求救，他自己則留在原地照料傷患。
一天過後，嚮導沒等到搜救人員，就連那兩名山友也杳無音訊。
心中惴惴不安，嚮導著急了，先升起篝火安頓傷患，接著提步追了出去，才走不到半小時，竟然在筆直的路邊看到他們倆就地搭起帳篷，正在煮泡麵。
「你們怎麼沒去求救？」高山嚮導氣急敗壞，「你們的同伴受傷很嚴重，需要看醫生！」
「謝天謝地，老哥，你來了就好。跟你說，我們已經走了整整三天，一直繞回原地，怎麼都走不出這片森林！」山友抓著他的袖子，如釋重負道。
「這……」嚮導臉色鐵青，回答：「不然這樣，你們回去照顧他，我走下山報案。」
搜救隊上山已是兩天後，由山友的家屬報案，請消防隊組織動員起來尋人。搜救人員順利在登山口附近找到傷患與陪同的兩位友人，古怪的是，高山嚮導卻人間蒸發，他既沒有抵達派出所，也沒有折返，活生生消失在那段清晰又平整的林道上，至今仍未被尋獲。
如果出事了，即便不見遺體，至少也會留下遺物，對吧？
你猜發生了什麼？魔神仔？蟲洞？
是真的，真的啦，我沒有說謊。
偷偷告訴你喔，關於另一個世界的存有 ，我其實……也親眼在山裡看到過。

02

濃眉大眼的男孩，一張傻氣的笑臉，手指戳進長褲褲管的破洞。
「蔣先生，你的腳還好嗎？不去看一下醫生？」身穿手術服的女子，忍不住低頭打量他的腳。
「看到穿山甲寶寶的時候來不及煞車，不小心打滑了。一點小擦傷而已，沒事沒事，褲子再補就好。」蔣皓偉撫摸著破損的布料纖維，目光仍在診療檯上逗留。
檯子上鋪著他剛剛用來包裹穿山甲的外套，那隻尚未成年的幼獸固執地蜷縮成球狀，用牠小小的粉色爪子和盔甲作為對外界的抵抗。
「想用堅硬的鱗片保護自己呀？」蔣皓偉彎腰貼近那隻小傢伙。
「牠目前看起來是沒有外傷，可能和媽媽走失了，幸好蔣先生及時發現。要是遇到流浪狗，或是被車撞，就麻煩大囉。」女獸醫說。
「謝謝，那我就放心了。」蔣皓偉鞠了個躬，「不好意思，我還要趕去別的地方。再會。」
「蔣先生，你的外套？」
「喔，對，謝啦。」
匆匆離開野生動物救護中心，蔣皓偉再度上路，目標山林救難協會。
一大早就出門了，耗上半天時光，風塵僕僕騎車從高雄來到南投。迫不及待想與心目中的女神見面，儘管渾身肌肉僵硬，他的臉上卻藏不住欣喜。
整趟路程，他不停回味與戴亭筑的相識點滴。
大學校園豔夏午后，各大社團在廣場上擺攤招募新社員，蔣皓偉一攤接著一攤隨意閒逛，拿不定主意要加入哪一個。
此時登山社攤位前方已擠滿了人，蔣皓偉駐足觀望，看見一位身穿短褲背心、留著飄揚馬尾的學姊正在示範打繩結。她的十指纖巧靈動，不一會兒就編出一個拴馬結。
漂亮女生本身就是吸引人的活廣告，戴亭筑是那種走在路上，男人回頭率百分之百的女孩。她脂粉不施卻五官明媚，熱愛戶外活動所以身材曲線傲人，個子不算高，比例倒是非常好，活像《黑寡婦》裡的女主角。
「哇！這學姊好帥！又美又帥！」蔣皓偉由衷讚歎。
「學弟，要不要加入登山社？」戴亭筑將一縷秀髮勾到耳後，齊眉瀏海下有雙圓溜溜的杏眼：「我們每年寒暑假都會去爬百岳喔。」
蔣皓偉看得傻了，心裡吶喊：「何止百岳？上刀山我也ＯＫ。」
他毫無遲疑，簽名加入登山社，對學姊展開自己說了都會臉紅的熱烈追求攻勢，接送、站崗、買早餐樣樣不缺。沒有想到，幾個月後戴亭筑突然不告而別，她註銷學籍，關閉臉書和ＩＧ帳號，連夜匆忙搬離學校宿舍，狠下心拋棄一切。
事前完全沒有徵兆，蔣皓偉錯愕極了，一度猜想自己是否過於激進，嚇到了學姊？
幾個月前，一則山難事故的報導上出現了學姊的姓名，以及所屬救難協會的單位名稱，蔣皓偉如獲至寶。他默念戴亭筑的名字，感覺到心中的悸動熱烈回應著唇齒間的顫動。
始終對戴亭筑念念不忘，蔣皓偉決定再試一次看看，他上網做了點功課，查到山林救難協會的地址，又花了些時日預作準備，終於鼓足勇氣來找她。
連追隨學姊攀登百岳都不成問題了，更何況騎幾個小時的車？於是，蔣皓偉跨越半個台灣，兩度穿脫雨衣，途中還摔了一次車。
這是趟艱辛的旅程，更是愛情的長征。
車速減緩，蔣皓偉的機車滑向路邊，停靠在兩層樓高的鐵皮屋前。他對著後照鏡梳整髮型，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面向救難協會的木刻招牌。
還是忐忑不安，心跳速度愈來愈快，蔣皓偉推開有點卡卡的鋁製門，探頭入內──
「都幾點了，你現在才來？上班遲到的人要請咖啡！」戴亭筑埋首工作，用力敲打鍵盤。
「不好意思？」
學姊愣了一下，猛然抬起頭來，「抱歉，我以為是別人……」
見戴亭筑沒有馬上認出自己，蔣皓偉有些哀怨，「學姊，不記得我了？我蔣皓偉啊！」
花了幾秒鐘打撈記憶，戴亭筑驀地瞪大眼，「……皓呆？」
「對。」他咧嘴而笑。
「你怎麼知道我上班的地點？」
「在新聞報導上看到妳，想說來探望一下。學姊，我騎車騎得屁股都快炸裂了。」蔣皓偉咕噥。
「而且還出車禍？」戴亭筑注意到他沾有泥土的外套和破損的褲子，「你怎麼跟以前一樣，都沒有長大啊？我記得第一次帶學弟妹去柴山山訓，你也是跌倒次數最多的一個。」
對於學姊的奚落，蔣皓偉完全不以為意，他逕自從背包取出一個透明保鮮盒，笑嘻嘻地說：「學姊，我替妳做了愛心便當。妳知道的，我食品營養系的嘛。」
戴亭筑凝視著奶油鮭魚、炒菠菜、毛豆蝦仁和五穀飯。
這是一個漂亮的便當，又綠又紅，花團錦簇。無論是營養價值還是設計配色，都讓蔣皓偉費了不少精神。
但學姊神情有些傷感，「我對海鮮過敏。」
「呃？」
「皓呆，我記得你連續三個月，天天拎著早餐在我宿舍門口站崗。你不累嗎？」
「說到這個，我很久以前就想問妳，為什麼忽然退社又休學呢？應該不是……為了躲我吧？」
「笨蛋，當然不是。」戴亭筑擠出苦笑。
「不然咧？」
「一言難盡，發生了一些事，總之，回到南投老家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皓呆，你回家去吧。」
「早知道妳會趕我走。」蔣皓偉氣鼓鼓的卸下背包，掏出皮夾，把身分證、入會費和大頭照直接擺在戴亭筑的辦公桌上，「我要申請加入協會。看，我有EMT-1證照，完全符合會員資格。」
「你跑去上初級救護技術員訓練？」
「對！」
簡陋的辦公室內只有幾張破舊桌椅和鐵櫃，櫃子邊緣鏽跡斑斑，鐵屑掉在地板上，其中一張電腦椅的表面皮革龜裂，還用封箱膠帶貼起來，變成欲蓋彌彰的大補釘，看起來悲慘又克難，是個很窮的單位。
但蔣皓偉不在乎，他一心只想和學姊在一起。
「別鬧了，你的申請我沒辦法受理。」戴亭筑歎氣。
樓梯間傳來拖沓的腳步聲，啪噠、啪噠，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藍白拖鞋，接著是搖搖晃晃的腿，一名蓄著八字鬍、綁小馬尾的原住民中年男子現身，他有靈活的眼眸和健康黝黑的膚色，活脫脫是《神鬼奇航》的傑克船長走入現實。男子打了個大呵欠。
「鬍子哥，原來你在樓上？昨天都沒回家？」
「加班。」
「聽你在鬼扯，這次又是和誰喝酒？」戴亭筑雙手抱胸，皺眉質問：「身為救難協會會長，你像話嗎？小心我打電話給你媽。」
「我只有喝飲料。」
「含酒精飲料！大老遠都聞到酒氣，臭死了。」
謝國慶哈了兩口氣在掌心，大力嗅了嗅，然後聳肩。緊接著，他注意到辦公桌上的便當盒和蔣皓偉，便問：「他是誰？」
「大學學弟，路過所以進來坐坐。」
「不對，我是救難協會的新會員。」
謝國慶用手指挑出一塊蝦仁，塞進嘴裡，道：「手藝不錯，准了。」他又捏了一塊，並朝蔣皓偉伸出另一隻手與他交握，「歡迎加入。」
「很抱歉，祕書長不接受。」戴亭筑噘嘴。
「亭筑，妳看一下牆壁。」謝國慶敲了敲高掛的組織架構圖，道：「缺人缺得要命，還挑？讓他進來。」
戴亭筑張嘴還想繼續辯駁，突然，她和謝國慶的手機同時發出響亮的提示音。兩人交換了心照不宣的神色，低頭讀取訊息。
愈是往下讀，戴亭筑的眉頭鎖得愈緊。
「又有山難？怎麼辦，昨天也是一起，我們的人手都去支援了。」戴亭筑語帶憂慮。
「你有一百八十公分吧？」謝國慶仔細打量蔣皓偉，「叫什麼名字？」
「叫我皓呆就可以了。」蔣皓偉大聲說。
戴亭筑焦慮地翻了白眼，「別開玩笑，他還沒新訓！」
「馬上開始新訓。」
「他什麼裝備也沒有！」
但謝國慶不理她，自顧自步向牆角的鐵架，拿取繩索、扣環和背包，問：「能揹多重？」
「二十公斤。」蔣皓偉答。
「我們起碼要揹三十公斤。」謝國慶說。
「好，我可以。」蔣皓偉挺起胸膛咬牙說道。
即使是擅於武裝的穿山甲，也總有鬆懈下來休息的時刻吧？若是乖乖聽話打包回家，錯失了瓦解學姊心防的機會，他肯定會後悔一輩子。
不過是十公斤嘛，他相信，自己有能力多扛起十公斤的愛情。
謝國慶朝辦公桌上的會員申請資料努努下巴，道：「祕書長，趕快蓋章吧。」
戴亭筑雙手叉腰，不敢置信地瞪著眼前兩個男人。

03


兩小時內，救難協會的義消們已整裝完成。
好在蔣皓偉為了爭取加入協會，出門前誤打誤撞做了整身的登山打扮，機能服、俗稱「勾鐵絲」的外套和登山鞋，從頭到腳一應俱全。至於裝備不足的部分，他從便利商店和救難協會的倉庫找到補給。
登山背包裡有保暖換洗衣物、雨具、岩盔、睡袋、水壺、登山杖等零零總總的用品，以及泡麵餅乾等四天份的食物，蔣皓偉又額外要了炊具。習慣使用鋁架的謝國慶除了上述物品，還外掛了繩索和軟式擔架，紮紮實實綁成了一大包，看似東塞西塞，卻巧妙達到完美的平衡。
背包好重吶，蔣皓偉只敢在心裡咕噥，沒膽子用嘴巴說。
四天份的糧食有多少？試想，媽媽從菜市場逛了一圈，提著大包小包回家，很可能只是單日三餐的份量。再乘以四，少說也有十公斤以上。
三人驅車趕往前進指揮所集合。
119勤務中心受理山域搜救的報案電話後，會通知轄區單位消防隊和義消，由消防隊指揮官及幕僚成立「前進指揮所」。
此際，縣府消防局第四大隊前進指揮所的防水布帳子矗立於空地，桌椅白板和筆記型電腦依序備齊，身穿警消制服的通訊、情報、補給、機動待命人員忙進忙出。
謝國慶、戴亭筑與蔣皓偉走近，迎面而來的是一位粗眉消防員。蔣皓偉覺得，他的一對濃眉充滿喜感，臉頰也肉肉的，像蠟筆小新長大成人的樣子。
「侯秋ㄟ！亭筑妹子！」徐祐新大聲招呼著走來。
「新哥。」亭筑揮手，「你不是前兩天才出勤回來？」
「對啊，那案子有夠瞎，患者謊報體重，說什麼七十五公斤，所以我們只派了四個人。結果到現場一看，哇咧，足足兩倍啊，患者至少一百五十公斤！要怎麼抬？」
「太扯了，這樣會造成誤判，人力和設備都不夠。」
「我們問他幹嘛撒謊？他竟然回答，怕我們認為他太重，就不派人過去。我說正好相反，你早說一百五十公斤，消防隊就多派幾個人了。這樣一拖延，要再加派人力，不就延誤了就醫？」
「那是徐祐新。」謝國慶對蔣皓偉解釋：「第四大隊最厲害的攻擊手。」
「什麼是攻擊手？」
「體能好、機動性高，能克服地形、接觸患者的先遣部隊。」
蔣皓偉點點頭，徐祐新一張臉生得有趣，但身體其他部位可不是開玩笑的，依據目測，他的體脂肪不超過百分之十五，體重肯定在六十五公斤以下，以一百七十多公分的男人來說，是爆發力十足的肌肉男，可見消防隊平時的訓練相當精實。
「這位是許強哲，許sir，也是本次任務的帶隊官。」徐祐新向眾人介紹。
許強哲比徐祐新年紀稍長，大概三十來歲，體格則和徐祐新差不多，是嚴格要求體能的身材線條。他的臉型稜角分明，單眼皮，眼神專注且銳利，給人洞悉世事且意志力堅定的感受。
倘若他們組織一支運動比賽的國家代表隊，耐力驚人的許強哲和徐祐新會負責鐵人三項，戴亭筑是修長的賽跑選手，謝國慶像結實的拳擊手，蔣皓偉自己呢？可能棒球或籃球吧，而且還打得不好。
「許sir是特搜隊的傳奇人物，之前新聞說的那個，用冰斧掛在懸崖上的就是他。」徐祐新說。
「用一把冰斧掛在懸崖？是在演『不可能的任務』吧？」蔣皓偉大吃一驚，腦中浮現好萊塢動作片男演員的特技畫面。
「其實後來我腿都軟了，一路用屁股『嚕』下山。」許強哲笑稱。
「許sir太客氣了，懸崖底下是萬丈深淵，能活著爬回來都是超能力。」徐祐新語氣中帶有濃烈的景仰，「許sir前陣子剛從特搜退下來，調派到我們隊上當小隊長，我們滿走運的。」
「鬍子哥，久仰。」許強哲主動和謝國慶握手，「我常聽同事提到你的事蹟，是山域搜救的大前輩。」
蔣皓偉偷偷觀察許強哲，被厲害的人誇讚很厲害，還榮登新聞報導，人也客氣沒有架子，感覺個性很好，簡直可以為他量身訂做一套超級英雄漫畫了。
似乎不是只有蔣皓偉感到驚歎，戴亭筑也直勾勾盯著許強哲看。
學姊眼裡閃爍著崇拜又敬畏的光芒，猶如迷妹追隨偶像，這種眼神他不曾見過。
身為男人，還是追求著心目中女神的男人，蔣皓偉雄性動物的警鈴大作。他吃醋，並且又羨又妒。
「既然有許sir和新哥帶隊，加上鬍子哥，任務成功率很高吧。」蔣皓偉酸溜溜地說。
「不要白目。」戴亭筑瞪他一眼。
「咦，這位朋友好像沒見過？」徐祐新轉頭。
身為後輩，蔣皓偉還是傾身鞠躬，「大家好，我是蔣皓偉。」
「他叫皓呆。」謝國慶說。
「嗯哼，皓呆，好名字。」徐祐新沉著臉，神色不善地說：「其實找不找得到人嘛是機率問題，再有經驗的人也不敢嗆說一定找得到。有可能前十天動員一百個人都找不到，隔天一個去尿尿的卻發現了。皓呆，你平常有做訓練嗎？」
「我每天跑步。」
「跑步？太輕鬆啦，要負重跑才能訓練大腿肌耐力。跟我們去搜救，你真的ＯＫ嗎？『中三段』是出了名的危險喔。」徐祐新似笑非笑。
「我也是這樣跟鬍子哥說，這趟任務對菜鳥來說太硬了。」戴亭筑說。
沒想到，謝國慶拍了拍蔣皓偉厚實的肩，道：「不會，皓呆沒問題，我看人很準。」
被嘲弄、被懷疑，加上自己的心虛，蔣皓偉瞬間面頰通紅，如燒燙的炭火。
參加登山社後，他陸續爬過不少中級山，「塔魔巴縱走」、「高島縱走」、「神仙縱走」和「羅馬縱走」，平時有運動習慣，加上他能揹能走又會煮飯，一直是山社同學眼中受歡迎的好咖。
不過，他還真沒爬過「中三段」。
「中三段」號稱全台登山路線的四大夢魘之一，由花蓮進、南投出，貫穿中央山脈，號稱全台灣路程最遙遠、行程最艱困、天數最長的路線。尤其最後一段海拔變化度高，必須從海拔八百公尺陡升至三千公尺，接著又急降至兩千多公尺，急升陡降讓人吃不消。且沿途地形也遍布各種障礙，有以奪人性命聞名的「冥王橫斷」、「哭泣之崖」和「歎息峭壁」，前後十天行程有如測驗體能極限。
他行嗎？會不會拖累大家？坦白說，自己也不太確定。

01


聽說每座山都有故事。
聽說，山中時間的計算方式不一樣，四季更迭遞嬗，日昇日落日昇，每棵樹、每粒石頭都有靈魂，每一處都堆積著死亡與新生。一層又一層，都是故事，長壽的精魄、迷途的鬼魂與祭儀歌謠的回聲則是傳說中的住客。
你聽過「中三段」嗎？那裡故事尤其多。
當幽暗伸出指爪攫住山頭，當林間升起霧氣，鳥獸不再鳴叫走動，相同的景色重複再重複，一切宛如真空狀態時，就是祂們找上你的時刻，老前輩說。
跟你講個真實例子。
很多年前，一支包含了一位高山嚮導和三名登山客的隊伍進入「中三段」，每個人都是山界老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