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白月光的替身
書房裡,彼岸輕輕摩娑艾聿從刺客身上搜來的徽章,盯著密函上「愛德華」的署名,眼神極沉,「刺客死透了?」
「死得不能再死。」艾聿跨坐在椅子上,舉起右拳比了個爆開的動作,「原本還有口氣,誰知他身上帶著感應型炸彈,一偵測到靈魂波長有異就直接自爆,連點殘魂都沒留下,要不是我搜得快,這徽章也藏得不深,不然證據都要一起毀了。」
彼岸皺眉,「那三個嫌犯呢?也魂魄不存?」
「爆炸的衝擊不小,殘魂本就脆弱,根本沒來得及救。」艾聿搖頭,「倘若他們拐騙鬼口,是為了替創世尋找實驗體的話,一切就合理了。」
彼岸沉吟了會,輕笑道:「看來我也不必再藏著了。」
他將徽章扔回給艾聿,從抽屜拿出一隻新手機,開始弄了起來。
幕後主使執意讓刺客魂飛魄散,應是從洛米易容逛街一事識破他詐死的計謀,既然如此,他再裝下去也沒意義。雖然十分可惜,但他們也不算白費功夫。
靈界律法禁止死刑,因為鬼死即魂滅,乃天道所不許,故而不論罪鬼再凶惡,都不得趕盡殺絕,需至少留下對方一絲魂魄入畜生道贖罪。而當那殘魂過橋投胎後,前生一切便會遺留在彼岸處,彼岸便能藉著吸收記憶,協助鍾馗部追溯緣由。
但在一般情況下,彼岸極少提供破案的援助,畢竟窮凶惡極者,早在一開始就下地獄受刑了,能留在酆都的鬼民再怎麼壞,也僅是些貪小便宜的偷雞摸狗之徒,沒膽奸擄燒殺,更別說自殺,因此鍾馗部請到彼岸這尊大神的機會並不多。
也正因為如此,從輪迴渡藏有內賊,到創世協會進行非法鬼體實驗,再到攝魂術綁架案,接著刺客殺鬼滅口自爆等一連串事件,都顯示幕後主使居心叵測,恐怕對方早在許久以前就有逆天之心,並暗地培養了一批數量未知的死士。
不過,他們暗中追查了這麼多年,手上也早就掌握了一份名單,只是在等一個能一網打盡的最佳時機。
——幕後主使確實來自鍾馗部,而創世就是他們的大本營,先前被炸毀的的基地只是其中一個據點,卡爾博士則是他們最重要的資產,老喬也證實了洛米被注射的攝魂藥物,曾為卡爾的研究項目之一。
唯一無法肯定的是,對方為何會向洛米下手?
艾聿搓著下巴,「愛德華一直都對他很不滿。」
「是對新任總孟婆。」彼岸糾正道。
但僅僅是不滿就要傷害洛米,就不怕打草驚蛇嗎?
艾聿抓了抓頭髮,也想不通這問題,只得捏著徽章問:「要不乾脆直接抓來問?」
彼岸沒有回答。他垂眸看著新手機完成設定,就登入下載好的靈Q,丟給洛米一個親吻的語音貼圖,響亮的「啵」聲隨之響起。艾聿臉皮抽搐,很想衝過去抓住他的肩膀瘋狂搖晃,看能不能把腦袋裡的水搖出來。
拜託不要在談正事的時候突然戀愛腦啊!
「呵。」像是想到什麼趣事,彼岸忽抬靈動的眼眸,揚唇一笑,美得不可方物。
若是洛米在場,肯定又會沉迷美色無法自拔,但艾聿不是舔顏狗,而是一條在成長路上飽受欺凌的鯉魚精,對美男計完全免疫。他盯著對方充滿深意的微笑,不禁打了個寒顫,一股熟得不能再熟的預感呼之欲出。
果然,他聽見彼岸悠悠說道:「這麼好的機會不能浪費,不過計畫得改一改。」
「……」
半小時後,艾聿只有一句話能代表他的心。
「馬的算你狠!」
***
隔日,洛米的隨行保鏢增加了。
只要一離開醧忘臺,他就會被一群彪形大漢包圍得密不通風,不論是去櫃檯巡視,還是去餐廳吃飯,皆是浩浩蕩蕩,即使回到總孟婆辦公室,保鏢們也會在門口嚴陣以待,如此陣仗,弄得整個輪迴渡都有些風聲鶴唳。
幸好孟婆們的心理素質夠好,地藏部也在總地藏的經文洗禮下鎮定自若,唯有鬼民們不明所以,以為今天有刑滿釋放的罪鬼要投胎,所以大家一辦完事就匆匆離開,不敢逗留。
倒是巡邏鍾馗似收到什麼風聲,露出些許浮躁。
同樣的氛圍也在其他部門暗地流動。
無常部的資料庫不知出了什麼差錯,發不出勾魂名單,除去原本就有任務在身的無常外,其他無常都眼巴巴地擠在引魂大樓裡等待,一些流言蜚語悄然傳開。
地獄部的通訊耳麥受到不知名的訊號干擾,牛頭馬面們只能用回老方法,在震耳欲聾的鬼哭神號中扯破喉嚨互相吆喝,也不知訊息有沒有如實傳達。
審判部一如既往地審核新鬼,生死簿系統受天道禁制保護,不論真善假善、真惡假惡,皆鉅細靡遺無一不漏,偏偏正好發生供電量不足的意外,預估要維修半天,大小判官們只得神情幽怨地手動翻書、手動算數,效率慢上不只一倍。
森羅殿中,閻王雙手交疊地靜坐在辦公室裡,以神識籠罩整座宮殿,發現一些影子鬼鬼祟祟地躲在角落竊竊私語,似在爭論聽民會中的一些主張。
除了核心部門,其餘部門也面臨一些突發狀況,雖不影響整體運作,卻也諸事不便,弄得鬼心浮動。
到了下午最繁忙的時刻,一聲尖銳的警報驟響,劃破酆都市中心的天空。
鍾馗部大樓「轟」的一聲,紅光沖天,落下禁錮結界,一道身影被拋出大樓,渾身是血地撲倒在街上,驚慌大喊:「出事了,出大事了!快通報閻王!」
不多時,記者聞風而來,爭相採訪那位逃出鍾馗部的鬼民。
「我原本是去報偷竊案的。」
鬼民坐在擔架上接受治療,邊驚魂未定地表示,鍾馗部不知發生什麼事,牢裡的罪犯全被放了出來,鍾馗們也發瘋似的互相鬥毆。他被一個小鍾馗滿大樓地上下追殺,差點就要魂飛魄散,幸好遇上副鍾馗長。對方讓他用手機錄了段影片後,就施法將他推出來,請託他向外求援。
影片裡,徐滬川明顯受了重傷,氣喘吁吁地說:「鍾馗部遭人下毒,至少一半以上的鍾馗失控狂化,不分敵我地四處攻擊,目前已有不少鬼傷亡,我為免禍及酆都鬼民,不得不緊急關閉鍾馗部大樓,懇請森羅殿儘速救援!」
影片很快就傳到電臺與論壇上,閻王也立即派出陰兵。陰兵是直屬於閻王的軍隊,由戰死沙場又不得超生的兵將組成,每一個都怨氣沖天,凶悍無比,若無重大事故,絕不輕易動用,可見茲事體大,頓時就引起所有鬼民的關注。
半小時後,廣大的鬼民就震驚得掉了下巴。
只見大批陰兵迅速出現在鍾馗部大樓前,而領兵者竟是失蹤已久的彼岸先生。記者們都瘋狂了,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圍上來搶獨家,好在陰兵身帶煞氣,修行不足的鬼無法靠得太近,不然大家的麥克風都能懟上彼岸的臉了。
彼岸無視周遭記者,不發一語地抬起頭,與站在頂層落地窗內的愛德華對上目光。他見對方揚著詭異笑容,不由眼神一沉,氣場全開。一時間,不論是現場圍觀的鬼民還是螢幕前的網友,都為大佬的酷帥狂霸跩心頭小鹿亂撞,非常想跟痛哭流涕的花粉們一起尖叫。
而大無畏的記者們,也極盡所能地拋出問題。
「彼岸先生,請問您這段日子去哪了?」這個記者粗暴簡單。
「彼岸先生,請問您的失蹤是否跟鍾馗部遇襲有關?」這個記者眼光比較毒辣敏銳。
「彼岸先生,請問總孟婆是否知道您平安歸來?他的心情如何?」這個是狗仔。
「彼岸先生,您是否有與總孟婆一起在史萊姆吃播亮相的打算?」這是美食專欄記者,他真的很執著。
彼岸見記者都來得差不多了,才使出千里傳音,「經過多日的潛伏調查,我已掌握所有證據,證明某位副鍾馗長結黨營私,暗中創建邪教組織——創世協會,進行非法鬼體實驗,殘害無數鬼民致使魙禍,並嫁禍詆毀忘情湯,此時罪證確鑿,請裡頭仍保持清醒的鍾馗秉公處理,勿徇私枉法。」
說完,他就不再理會記者,領著陰兵攻向鍾馗部,打算強行破開結界。
短短時間內,各大新聞臺與網站全是嗑藥鬼連環命案與魙禍幕後真凶的消息,全靈界震驚嘩然,加上徐滬川那段求救影片,便一致將嫌疑指向愛德華。
此刻,大家的焦點都在鍾馗部。
沒人發現,森羅、審判、輪迴、地獄……各部門已被悄然包圍。
輪迴渡裡,洛米正埋頭批改公文,忙得焦頭爛額。
姬若寧跟同事們經過總孟婆辦公室,朝保鏢打了個招呼,就敲了敲門要進去。她擺手跟其他小鍾馗說:「你們先去吧,我晚點跟上。」
大家點了點頭,對此習以為常。唯有少數幾個小鍾馗面帶不屑,待走了好一段距離,就開始嘲諷姬若寧趨炎附勢,從前任總孟婆就抱大腿抱到現任總孟婆。
一個小鍾馗聽不下去,皺眉說:「能跟高層交好也是憑本事,何況人家一沒仗勢欺人,二也不像你們一樣總是蹺班遲到,你們有空嘴別人,還不如認真點工作。」
那幾個小鍾馗頓時就不滿了,直接在樓梯口吵起來,言詞十分激烈,聲音又大,有小孟婆過來請他們安靜一點,卻被一個情緒失控的小鍾馗推倒。
「不過是一群要我們保護的孬貨,少多管閒事!」那鍾馗出言不遜道。
偏不湊巧,樓上走來幾個小地藏,聽見這話,紛紛面露怒意,開口嗆回去,將內部矛盾演變成部門間的衝突。情勢越演越烈,爭端火速蔓延,許多鬼差跑來勸架,又不巧副鍾馗愛德華疑似叛變的消息傳來,眾鬼大驚,駐樓鍾馗們互相指責懷疑,都無心工作了。
另一邊,姬若寧在總孟婆辦公室待了十分鐘,就尷尬地退出來。
今天龍濤沒來,傳訊也不回,她猜對方可能又睡過頭蹺班了,便索性沒再理會,逕自從二樓晃到一樓,在大廳看了下秩序,就又搭電梯到三樓,往投胎區走去。
忽然,一道人影從角落竄出,差點迎面撞上姬若寧。那人身形一僵,空洞的神情有一瞬驚慌,接著動作生硬地低下頭,將腳步一轉,與她錯身而過。
姬若寧望著對方匆匆離開的背影,不禁眉頭一皺。
那不是江右嗎?
一個副孟婆長,為何要自家地盤上鬼鬼祟祟,怕被人撞見的樣子?
雖然她跟江右的交集不如安娜多,但平日巡邏碰到面時,都會禮貌地打招呼,對方也不曾刻意避開目光,為何今天如此反常?
她轉了轉眼珠,決定偷偷跟上。
過了幾分鐘,兩人一前一後從安全通道來到五樓。
五樓是儲放忘情湯的區域,每天定期由一批固定的小孟婆在江右的監督下,將忘情湯送往三樓投胎區,然而現在並非補貨時間,也不見鍾馗隊巡邏,整層樓都很冷清,儘管江右擁有進出儲貨室的權限,但挑這種時間過來,又刻意避開電梯,也頗為怪異。
她見江右走到儲貨室門前左右察看,便立即退回轉角處,待聽見刷卡聲響,門開了又關,才探出頭,確認對方不在走廊上了,就溜過去貼在門板上的玻璃偷看。
儲貨室裡十分陰暗,連燈都沒有開,也不知江右進去幹嘛的。
姬若寧踮起腳,只勉強從一個角度看到封裝好的忘情湯集裝箱,乍看上去,像極了在陰影中沉睡的龐然大物,但不論她怎麼找,都不見江右身影。正當她納悶地收回目光時,忽覺有異,迅速轉身,竟是江右站在身後。她嚇了一跳,下意識要為自己的跟蹤找個合適藉口,「我……」
話沒說完,兩道黑影就急速襲來。
姬若寧憑藉天生敏銳的危機意識,及時往旁邊一滾,原先站立的地方就被插入兩束化為利刃的頭髮,可見對方下手之狠,是真要殺鬼滅口。
俐落從地上翻起,她一腳屈膝跪在地上,瞪向抽回雙馬尾的江右。只見對方雖兩眼無神,每個動作卻毫不猶豫,幾乎跟洛米中攝魂術時的情況一模一樣,好似一個純粹在執行命令的人偶。她二話不說,按下對講機求援,但鍾馗巡邏隊不知怎麼了,竟無人回應。
「靠!」她盯著殺氣騰騰的江右,快速盤算勝負率。
一個是活了四百多年的精怪,一個是才修行一年多的鬼,前者善於突襲,後者暴力取向,以遊戲術語來說,這就是一場脆皮刺客與狂戰士的對決。
姬若寧瞇了瞇眼。
越級打怪,老娘也不是沒幹過,拚了!
***
創世叛賊已占據了鍾馗大樓,不甘臣服的小鍾馗仍在背水一戰。滿樓廝殺中,愛德華獨自坐在總鍾馗辦公室裡,卻不見丁點坐上這夢想之位的喜悅,滿布血絲的雙眼盡是陰鷙,顯然已走火入魔。
此刻,他右手握著某物,靜待一個玉石俱焚的機會。
結界終於被強行破除,數千陰兵一擁而入,未受控制的倖存鍾馗精神一震,與陰兵聯手反擊,制服所有叛賊與逃獄的罪犯,一下就控制了局勢。
彼岸一步步走向總鍾馗辦公室。忽然,手機震動,螢幕閃爍洛米的名字,他謹慎地看了看左右,確定沒有人在,才接起手機,略顯不耐煩地說:「幹嘛?」
「……」
一分鐘後,洛米掛斷手機,感覺有些累了,就起來活動一下。
他張開雙手伸了個懶腰,左右扭一扭身子,正想躺上沙發玩一會手遊,就聽「砰」的一聲巨響,整棟大樓晃了晃,尖叫聲此起彼落地,嚇得他差點摔倒,滿臉都是驚慌。
「發生什麼事?」
像為解答他的疑惑,桌上電話適時響起。
洛米手忙腳亂地接起來,還沒出聲,就聽見安娜急切的聲音,『輪迴渡有炸彈,剛引爆了一顆,還好我們及時控制衝擊範圍,但目前還不確定有多少未爆彈,得緊急疏散,你快讓保鏢先帶你離開。』
洛米連聲應好,跟衝進來的保鏢說明情況,一行人便前往最近的逃生通道。
也不知大家是否都在忙著疏散,二樓非常安靜,看不見半個人影,洛米也顧不得多想,只能被保鏢護在中間奔逃。他們推開逃生門,正要趕往停車場時,就被人叫住。
「洛米!」
姬若寧一身狼狽地從樓上衝下來,保鏢知道她是熟人,又是女孩子,便退開一點距離,完全沒有要攔阻的意思。
「這條路有埋伏不安全,跟我來!」說完,她拉著洛米退回走廊,往另一個方向奔去。
洛米見她剛打過架的樣子,擔憂問:「妳怎麼了?」
姬若寧急急道:「我剛遇到江右,她想殺你。」
「啊?」洛米大驚,連嗓音都微微輕顫,「為什麼?」
「因為嫉妒啊。」姬若寧說:「你剛來你不知道,其實她喜歡彼岸先生很久了,誰知你一出現就搶走她的心上人,她一直記恨你,想要除掉你,唉,誰讓你們兩個平時都不低調點?往這走。」
她拉著洛米轉進一個交叉口,才接著說:「我跟她纏鬥了好久,總算從她口中套出消息。原來是鍾馗部有人眼紅你上位太快,想要除掉你,江右又有異心,他們就合作要在輪迴渡製造騷動捉你。」
洛米跟著她轉了幾個彎,又跑過好幾條迴廊,越跑越偏僻,就忍不住喘著氣問:「小姬,我們要跑到什麼時候?」
姬若寧頭也不回地說:「快了。」
「真的嗎?」洛米回頭看了看,發現原本跟在身後的保鏢都不見了,不由大驚,「等等,其他人呢?」
「跟丟了吧,別管他們,你逃命要緊。」姬若寧腳步不停。
洛米感覺不對勁,硬是甩開她,倒退幾步,「妳到底要帶我去哪?」
姬若寧納悶地轉身看他,「離開這啊,你怎麼了?洛米。」
洛米直直地望著她,沉默了會,「這話應該是我問妳吧。」
「什麼?」姬若寧不解。
洛米沒有回答,卻褪去慌亂的神情,一雙眼眸變得深邃沉靜,又有一絲狡黠,全然沒有平日的膽怯與迷茫,彷彿他在剎那間脫胎換骨,從頭到腳俱是明亮的靈氣,不再是那個懵懂無知的菜鳥鬼。
姬若寧心中一凜,隱約有什麼念頭閃過。
只見洛米輕揚唇角,朝她踏出一步,緩聲說:「妳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