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躍龍門（2）

第三十一章
這日，他們下了第一座山，開始翻第二座山。
這座山不如第一座那麼陡峭，路也好走些，可是他們依然沒有爬到山頭，因為下雨了。
大家停在半山腰上，用帳篷或油布擋雨。有些人頭頂著鐵鍋、木盆等物，還有人躲在大樹下。
看著淅淅瀝瀝下著雨的天空，眾人內心喜憂參半。
喜的是，洪災之後，已經一個多月沒下過雨，這次終於下了。雨後山裡會長出更多野菜、蘑菇等可食之物，他們的日子能好過些。
憂的是，他們才爬到一半，下過雨之後，山路怕是更不好走。別的不說，光是驢子、馬匹，還有拖著葛老太太的葛文清父子，在泥濘的山路上前行，必定十分艱難。
幸好這場雨並不大，下了一個時辰左右就停了。
宋大莊和朱長順等人商量著，雨後山路難走，不如就地休息。
山上的林子密，枯葉、樹枝一層層覆蓋著地上，雖然表面被淋濕了，但仔細找找，還能找到可以燒的乾柴。
柴火不多，即使勉強生火，也會冒出很大的煙霧，所以大家胡亂吃了點粗糧煮的糊糊，就睡下了。
次日早上，海雲初估算大家的糧食吃得差不多了，又拿了兩小袋粗糧送去給宋王氏，說是之前藏在行李裡的。
海雲初帶著兩個孩子，被褥、尿布之類的東西就有好幾大包，宋王氏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見到糧食喜出望外，便沒有深究。
如此又走了兩天，越往深山走，人跡罕至，能吃的東西反而越多，有野生的芋頭、蘑菇、野果子、鳥蛋等等。期間獵戶兄弟還打死一條蛇，設陷阱捕到一隻兔子；幾個半大小子也用彈弓打了好幾隻松鼠和鳥，再加上海雲初拿出來的糧食，一行人總算沒餓著肚子。
前世海雲初常去深山採藥，熟知各種植物的特性，對野外求生也有豐富的經驗，十分清楚哪些果子、草根、野菜可以吃，讓大家避開中毒的危險。
如此又在林中走了三日，眾人面前終於出現一座大山谷。
聽爬上樹探勘的小子說，看到前方不遠處有村莊，大家立即精神一振。有村莊就表示有人居住，只要到了有人居住的地方，就能活得下去。
山谷比山路平坦得多，在山裡熬了幾日，大家都盼著早點看到人，腳步明顯加快許多。
這幾天，宋剛並無異樣，海雲初幫他檢查完後，認為他並沒有染上時疫，因此也加入眾人。
至於之前跟著他們的流民，大部分已經不知去向。
那些流民人少，又沒有糧食，雖然不用開路，但連走路都艱難，又怎麼爬得了山？最後不知是被野獸拖走，還是餓死了。最好的情形，大概是留在山上，找些食物勉強活命罷了。
像宋家、葛家和朱家村村民這樣，能順利走出深山的，可謂是少之又少。

一行人順著山谷往下走，遠遠地就看見一座小小的村莊，立時大喜過望，朝村子跑去。
海雲初懷中抱著安安，跟在人群後面，一路留意兩旁。
這山谷順勢下去便是一片平地，又有村民時常來回行走，自然而然便形成了一條路。
土路兩邊有農田，海雲初仔細打量，那些莊稼看起來稀稀疏疏的，明明是夏季，長勢卻不好。
昌高雖然沒有發大水，可是連續乾旱一個多月，若是沒有足夠的水灌溉，什麼莊稼也長不起來。
其他人急著進村，並未注意到路邊的農田。
走了一會兒，朱長順瞧見前面出現了兩個提著竹筐的農婦，忙喊了一聲。「兩位大姊，請等一等。」
兩個農婦沒料到身後有人，轉過身看到他們，嚇得往後退了幾步。
朱長順等人這才想起，他們在山裡摸爬滾打好幾日，身上又髒又破，人又多，難怪會嚇著人。
朱長順趕緊露出笑臉，上前幾步。「兩位大姊，我們剛從那邊山上下來，想跟妳們打聽一下，這是哪裡？」
兩個農婦聽了，對視一眼，露出警覺神色。「你們是逃荒過來的？」她們久居在此，自然知道山裡並無人家，一下子出現這麼多人，唯一的可能就是逃荒。
朱長順頓了頓，賠笑道：「我們是走岔了路，才從山上下來。請問這是什麼地方呀？」看她們的樣子，便知道這裡的村民必定不歡迎流民，遂用幾句話含糊過去。
葛文清也走上前，抱拳對兩個農婦說：「兩位大姊別怕，我們的確是走錯了路，在山裡繞了好幾日才下來。我們要去昌高探望親戚，請問這裡離昌高還有多遠？」
葛文清文質彬彬，說話十分斯文和氣，這才讓兩個農婦稍稍放下了戒備。
「我們這裡是簸箕村。離昌高有多遠，我們也不知道。」
這兩個農婦一看就是長年待在村裡的，簸箕村又挨著深山，很是偏遠，村裡許多人一輩子都沒去過縣城。
聽到農婦的話，大家有些失望，葛文清又問：「那村裡的里正家在哪裡？」農婦或許不知道路，但里正定是知道的。
可是，兩個農婦卻不約而同地搖搖頭。
「我不能告訴你。不認識的人，可不許進我們村子。」
「就是，誰知道你們是哪裡來的。要去昌高，從村後頭繞著走，不許進村。還有，不許偷我們的東西！」
他們一行人實在太像逃荒的人，跟他們說話就算是可憐他們了。
這年月誰都不容易，她們自己還不知道怎麼餬口呢，更不能招惹這些流民。
兩個農婦生怕他們追上來，撂下幾句狠話就跑了。
朱長順等人想著，她們肯定會去跟村人說逃荒的人要進村，一時間躊躇不前。
幾個當家人商議之後，決定讓朱王氏和宋王氏進簸箕村打探一下。見到兩個老太太，村民們應該不會那麼防備。為了避免危險，又叫宋福和朱王氏的長子朱輝跟著。
兩對母子進了村，沒多久就出來了。
見他們安然無恙，朱長順和宋大莊等人才算放下心，大家都圍過來，聽朱王氏和宋王氏說明打聽到的情況。
可是，聽了朱王氏他們的話，眾人大失所望。
原來，他們進村後小心翼翼來回走了一趟，卻沒看到半個人影。宋福踮起腳，扒著牆頭朝幾個院門緊閉的院子裡張望，空無一人。連那兩個農婦也不見了，整座村子空蕩蕩的。
朱輝大著膽子，進了幾個沒關門的院子，卻發現裡面一點人氣都沒有。井是乾的，水缸跟水桶都沒有水；灶下沒有火，院裡堆積著厚厚的落葉，顯然已經久無人居。
他們覺得不對勁，匆匆看了幾眼，就出了村子。
朱長順和宋大莊年紀大了，比較謹慎，聽完這些話，總覺得簸箕村有點古怪，不敢貿然進去。葛文清則一心想著盡快去昌高，能不能進村，倒是無所謂。
大家商量一會兒，覺得好不容易走到這裡了，穩妥起見，不要進村。
他們說話的工夫，朱家村的壯丁進田地跑了一圈，卻沒發現什麼能吃的東西。
如今正是盛夏，許多作物還沒結實。朱家村村民並未像那些蝗蟲般的流民，逮住什麼吃什麼。既然沒什麼可吃的，也不會去禍害人家的田地。
商議既定，大家重新揹起行李，從村後繞路過去。

簸箕村並不大，一行人走了約莫一刻鐘，便從村尾走到村頭。
還沒走到大路上，他們就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喧囂聲。
朱長順和宋大莊對視一眼，忙叫了幾個得力的壯丁去看看出了什麼事。
那幾個人跑得快，又機靈，看清後就立刻跑回來報信。
原來村頭有座小廟，此刻廟內外聚滿了人，喧譁聲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大家這才鬆了口氣，難怪整個村子都沒人，原來村民都跑到廟裡去了。
不知村裡有什麼節日還是慶典，不過村民都在那裡，那麼里正或族長等人肯定也在。
葛文清惦記著打聽去昌高的路，大家也正不知道該去哪裡，於是便向村頭走去。
還沒走到村頭，大家就看到了那邊的廟。說是廟，其實只是個小小的土坯房，不知道供了什麼神仙，不過看那煙霧繚繞、人聲鼎沸的樣子，定然是極受當地的村民信奉。
此時村民們全圍著廟，面對廟前那片空地又是跳、又是嚷的，居然沒人注意到宋大莊和朱長順等人。
朱長順率先走上前，正要尋個人打聽，待看見人群內的情形，大驚失色，轉身快步回到自家人身邊。
見他神色凝重中帶著幾分驚慌，大家都很驚訝，立刻圍過來。
「三姊夫，出了什麼事？」宋大莊第一個開口問道。
朱長順看看大家，沈聲說：「那裡頭綁了個女人，還有個巫婆在跳大神。」
簡單一句話，大家便明白了。難怪所有村民都聚集在這兒，原來他們正在舉行儀式。但巫婆跳大神也就罷了，被綁住的女人是怎麼回事？
海雲初聽了，覺得不妙，把安安遞給宋王氏抱著，然後朝小廟走去。
小廟裡裡外外的村民至少有一百多人，誰也沒注意到多了一個海雲初。
人群之中，巫婆身披五顏六色的布條，一張老臉塗抹得如鬼怪，正圍著一個熊熊燃燒的大火堆又唱又跳，聲調古怪詭異。周圍的人被曲調感染，也跟著唱跳起來。
火堆旁邊立著一根粗壯樹幹，上面牢牢綁著一個女子。女子約莫二十多歲的模樣，面黃肌瘦，腹部卻鼓得極大，彷彿隨時就要爆炸一般。
女子被捆得結結實實，又被太陽曬了半日，早已奄奄一息，垂著頭一動也不動。
海雲初看清那女子的模樣，不由抿緊嘴唇。
巫婆閉著眼睛，搖晃腦袋，繼續大聲吟唱。
「天地大旱，有旱魃焉。旱既大甚，滌滌山川。旱魃為虐，如惔如焚。吾今除魃，敬恭明神！」
一曲唱罷，巫婆接過一旁徒弟奉上的桃木杖，狠狠地朝被捆住的女子抽過去。
女子本已昏昏沈沈，被抽了一下，瞬間痛呼出聲。
巫婆揮起桃木杖，毫不留情地往女子身上抽打，連女子鼓鼓的腹部也挨了幾下。女子連聲呼痛，哀求著不要打她的肚子，巫婆的動作卻越來越快、越來越重。
眾人見狀，情緒越發高漲，大聲狂呼著要打死旱魃。
海雲初看得不忍，忽然有個青年男子衝出人群，直直朝被打的女子奔去。
「求求你們別再打了！她還懷著孩子呢──」
村民們似乎早有防備，男子才跑了幾步，就被眾人七手八腳地捉住，牢牢按在地上。
聽聞女子有了身孕，海雲初再也看不下去了，一個箭步衝出去，跑到那巫婆身邊，一把奪下她手中的桃木杖，丟得遠遠的。
眾人只顧著看那男子，壓根兒沒想到又有人出來阻止，是以無人阻攔海雲初。
海雲初跑到樹幹旁，快手快腳地解開綁住女子的繩子。
女子身上多處受傷，早已站立不住，被鬆綁後，軟軟地癱倒在地上。
村民們愣住，但很快就回過神來。「哪裡來的臭女人，竟然敢打斷我們打旱魃！」
簸箕村的村民言語粗獷，卻帶著濃重口音，海雲初聽不明白，也無心聽這些咒罵呼喝。
她俯身看著癱倒在地上、神智不清的女子，飛快幫她做了檢查。
村民見海雲初對他們的大聲呼喊恍若未聞，越發惱火。「旱魃還沒打出來呢，快把這女人拉走！她不走，就把她一起打死！」
因為正在舉行的驅旱魃儀式被打斷，村民又驚又怒，挽起袖子，便要上前。
朱家和宋家的人見勢不妙，一群壯丁也衝上去。
「你們敢動我妹子一下試試？離遠點，她這是在救人呢！」
「就是！光天化日之下，你們還想殺人不成？」

＊欲知精采後續，敬請期待1/17上市的【文創風】1135《醫躍龍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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