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碌命女醫（3）

第五十一章
陽光越來越熾烈，照得縣衙院子裡的青石板發燙，已經正午時分了，雷捕頭還沒有回來。
其他差役們找遍了大半個清遠縣城，都沒看到秀兒的蹤影。領命盯著城門的親兵沒看到離開的大馬車，鄔桑所有的親兵都出城尋找，也沒回來。
莫石堅和師爺在梅妍的建議下，被莫夫人強行帶去休息，清遠的事情非常多，他們再這樣熬下去會生病的，必須爭分奪秒地休息，哪怕是躺上兩刻鐘也是好的。
育幼堂管事夏氏被押入大牢，等待她的是嚴酷審訊。
鄔桑作為梅妍眼中的重病人，被勒令躺進縣衙的客房裡休息。
梅妍要送育幼堂的孩子們先回小屋，偏偏誰也不走，像一棵棵小樹苗似的生了根，一定要等到秀兒姊姊回來。梅妍沒法子，只能把他們拉到蔭涼處一起等。
沒想到，等到了綠柳居花掌櫃。
花落一進縣衙就被一雙雙滴溜溜的眼睛盯上了，怔住片刻，問：「梅小穩婆，妳這是做什麼呢？」
育幼堂的孩子們第一次看到這樣明豔動人的大美人。
花落也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容貌出色的孩子們。
梅妍把她拉到照壁後面將秀兒失蹤的事情說了一遍，卻意外發現，她沒表現得著急，也沒有半點擔心的樣子。兩人相對而立足足有五分鐘，梅妍納悶，花落惆悵。
花落拍了拍梅妍的胳膊。「妳心裡要有個底。」
「什麼？」梅妍頓時緊張起來。
花落無奈搖頭。「希望來得及追到。」
「什麼意思？」梅妍不明白。
花落嘆氣。「幸虧妳被梅婆婆撿了，不然像妳這樣的落到育幼堂，結果會和他們一樣。」
梅妍更不明白了。「啊？」
「妳怎麼這麼笨啊？」花落一臉恨鐵不成鋼，又用手指戳梅妍。
梅妍捂著額頭一臉不解。
花落只能打開天窗說亮話。「妳知道育幼堂為什麼要剋扣他們的吃食和衣服嗎？中飽私囊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要讓他們吃夠生活的苦。體弱自然沒有足夠的力量反抗，當他們穿上錦衣華服，吃上珍饈佳餚，睡在柔軟帶熏香的軟榻上，聽著悅耳的絲竹和歌聲，就會一頭栽進銷金窟裡，哪怕日夜消耗身子，也捨不得離開。這世上有幾個大人能抵擋得住這樣的誘惑，更何況還是心智未堅的孩子？」
梅妍聯想到姑娘們吃蜜餞和糕點時那種珍惜和發自內心的高興，一陣毛骨悚然，除非秀兒內心堅定且強大，否則他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花落又嘆了口氣，拉著梅妍的手。「聽我一句，如果今晚秀兒沒有回來，就不用再找了。」
梅妍活了兩世，對人性沒有半點信任，對人心也沒有期待，知道花落說的是事實，只能黯然地點了點頭。
「很失望對吧？」花落問。
「不止，」梅妍擠出一個笑。「還有點絕望。」
花落安慰。「有人寧願曇花一現，也不要漫長的平庸；有人偏偏喜歡細水長流的百姓生活；還有人喜歡跌宕起伏的經歷……如果秀兒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自然會做出相應的選擇。」
梅妍點頭。「也許她正拚命逃回來呢。」
花落笑了。「妳明明受過很多苦難，遇事都往最壞的方向準備，卻心懷希望，怎麼做到的？」
梅妍嘿嘿笑著，小聲問：「國都第一花魁變成綠柳居花掌櫃，妳是怎麼做到的？」
花落也學著梅妍嘿嘿一笑。「秘密。」
等她倆笑完，就對上了鄔桑在陽光下顯得特別深棕色的眼瞳。嗯……梅妍清楚地看到，鄔桑似乎和司馬玉川一樣，並不喜歡花落與自己太親近。這兩人腦袋裡都裝了什麼？
鄔桑的臉色有些蒼白，精神卻好得出奇，思路更是異常清晰。「按妳所說的秀兒失蹤的時間算，劫走她的人多半是趕往靖安渡口，按大馬車的速度正午時分就能抵達，上船以後就會失去蹤影。雷捕頭身手不錯，單人單馬應該在正午以前就能截住人，騎馬也好，駕車也好，傍晚時分一定能趕回來。當然，那是不出意外的話。」
梅妍聽了，不知道該放心還是更擔心。
鄔桑又補了一句。「如果出意外，雷捕頭也回不來了。」
梅妍驚愕地望著鄔桑。「將軍大人，您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鄔桑一臉不以為然。「今晚沒回來就不用找了。」
花落雖然生氣鄔桑聽牆根，但多年如履薄冰的生活教訓，還是按下不滿，有禮地開口。「鄔將軍神機妙算。」驃騎大將軍是從二品的武職，一根手指就能摁死自己，惹不得。
梅妍點頭同意，如果秀兒真的不願意回來，也不能強求。
忽然，一道尖銳的、千迴百轉的聲音在城東響起，梅妍第一次聽到這麼奇怪的聲音，同時注意到鄔桑臉上微妙的表情變化，就連花落的神情都大不相同。
梅妍皺眉，看到鄔桑使來的眼色，立刻招呼道：「孩子們，不要問為什麼，跟我來！」
姑娘們毫不猶豫地跟著梅妍，男孩子們互相看了一眼，也跟著走了。
梅妍把他們領到之前做調查的空屋子裡。「不論外面發生什麼事，聽到什麼聲音，你們都在裡面待著，不要出聲。」說完，就把門鎖上了。
孩子們認真點頭，梅妍的話他們都聽懂了，那反而提醒他們，他們不是沒人在意的孤兒，為了秀兒，雷捕頭、差役們和將軍的親兵們都出去找了，他們一樣是有人在意的。
梅妍匆匆回到縣衙的大門口時，莫石堅和師爺竟然都起來了，尤其是莫石堅已經更衣完畢，整個人精神許多。
幾乎同時，鄔桑的親兵們騎馬飛奔到門外的廣場，馬隊後面是一輛大馬車，駕車的不是別人，正是多日未見的副將烏雲，馬車後面是馬車隊和牛車隊，最後面是疲於奔命的差役們。
烏雲下了馬車，從車裡面揹出了血淋淋的人，放在親兵們預備好的擔架上。「將軍，雷捕頭中了毒箭，在哪兒救治？」
莫石堅大喝一聲。「快送進來！」
鄔桑的親兵們抬起擔架，跟在師爺後面去了空房子安置。
莫石堅看著血淋淋的雷捕頭，一身冷汗狂流。「趙差役，快去把胡郎中請來！」
「是！」趙差役剛下馬，又重新上馬一路狂奔。
烏雲掀起馬車的簾子，秀兒勉強探出半個身子，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太美了！
梅妍都看呆了，然後試探地問：「秀兒？」
秀兒提起裙襬急著要下車，卻被細鍊拴著動不了，望著梅妍，強忍許久的眼淚終於落下。「梅小穩婆！雷捕頭他……」
梅妍剛要跑過去，就被鄔桑一把拽住。「先去救雷捕頭！」
梅妍只得拉著花落。「幫忙照看一下秀兒。」
「交給我。」花落話還沒說完，梅妍已經跑遠了。
莫石堅也想跟過去，又被鄔桑拽住。「有人用毒箭殺你的捕頭，不找真凶算帳嗎？」
烏雲向鄔桑行禮稟報。「馬車內有劫走秀兒的老婦人和車伕，還有對雷捕頭出手的靖安差役兩名，秀兒被不知名的細鍊拴住，無法下馬車……」
莫石堅的臉色陰沈極了，呼吸急促，腦子裡嗡嗡作響。
光天化日之下，靖安差役毒殺清遠捕頭，還有沒有王法了?!真是反了天了！
鄔桑繞著大馬車轉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地提醒。「莫大人，這馬車瞧著眼熟嗎？」
莫石堅望著馬車，整個人都僵住了。

空房子裡，梅妍取下背包，掏出口罩、帽子等東西，全都穿戴好。
師爺拿起一把剪子，將雷捕頭的上衣剪開。「梅小穩婆，右上臂一箭，傷口青紫……妳可會什麼解毒之法？」
梅妍有片刻的呆滯，現代婦產科醫生就算是各科都待過，也從沒遇過中毒的病人。毒藥和解藥就像鑰匙和鎖的關係，一把鑰匙開一把鎖，不知道是什麼毒，當然不知道用什麼藥解，這是很離譜的超綱病人啊！
師爺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在奔湧，連呼吸都是熾熱的，見梅妍一動不動就更慌了，急忙催促。「梅小穩婆，梅小穩婆？」
梅妍如實相告。「師爺，我只是個穩婆，不會解毒啊！」
師爺急了。「梅小穩婆，做些什麼，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雷捕頭死啊！死馬當活馬醫，也是醫啊！」
梅妍用僅有的毒性相關知識分析，血流不止，毒藥應該屬於血液毒性，放在現代要用各種凝血藥來對抗治療，但現在最重要的是，先對箭傷進行清創，把毒源去掉。可是，她連清創用的刀和生理食鹽水都沒有！
正在這時，胡郎中以難得一見的速度走進來。「師爺，麻煩你找人去河邊抓些水蛭回來，大約十二、三條。」
師爺看了看梅妍，又看了看胡郎中，腳步匆忙地跑出去。
胡郎中對梅妍微微一笑。「梅小穩婆，在這種緊急關頭下，妳還能如此冷靜實屬不易。這毒老夫此前見過，知道如何處理。如果妳貿然清創，雷捕頭會血流不止而死。」
梅妍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太好了，解毒這種事情確實是中醫更擅長。
「梅小穩婆，妳在一旁看清楚。」胡郎中提醒著。
梅妍吃驚不小。「胡郎中，您不叫柴醫徒來看著嗎？」
胡郎中顯出一臉凶相。「梅小穩婆，疫病時妳能傾囊相授，老夫解毒就不能讓妳瞧一眼？」
「哦。」梅妍乾巴巴地應了一聲。好吧，胡郎中還是挺凶的。
不知道師爺和差役們是如何辦到的，一刻鐘不到，就端進來一盤子扭來扭去的水蛭，擱在床榻旁的矮几上，看得梅妍頭皮一陣陣發麻。
師爺知道這種非比尋常的治療方式多半是胡郎中的秘技，很識趣地退出去了。
胡郎中望著雷捕頭箭傷上方一掌處綁緊的布條。「中毒時處理得當，這樣可以避免毒液快速擴散。」然後從診箱抽出竹夾，將水蛭挾到傷口處。
水蛭嗜血，扁平的身體很快就吸得飽滿起來，從灰黃色變成深黃紅色。
梅妍不著痕跡地退後半步，忍著不斷發麻的頭皮，不看自己滿是雞皮疙瘩的胳膊。她不僅怕蛇，還怕水蛭這樣的吸血生物！
忽然，吸血的水蛭瘋狂扭動起來，胡郎中快而準地把水蛭挾進了預備好的鹽水中，只一瞬間，水蛭就化成了一片血紅。
梅妍震驚了。「胡郎中，這……」
胡郎中面不改色。「此毒製作不易，不只是人，對動物來說也有毒性，這條被毒死了。」然後又挾了一條水蛭擱在傷口上。
也許是水蛭們聞到了血腥味，這條比剛才那條吸血速度更快，當然，死得也更快了。就這樣，胡郎中一條接一條地換水蛭，梅妍強忍著頭皮發麻和雞皮疙瘩，注意到雷捕頭傷口處的青紫色正在減退，換到第五條時，傷口已經轉紅，而雷捕頭非常急促的呼吸，發灰的臉色也在逐漸好轉。
梅妍眨巴眨巴眼睛，這是真的有效啊！
所有水蛭換完以後，胡郎中扯掉了雷捕頭胳膊上的布條，用涼開水反覆沖洗以後，才敷了金瘡藥和蟲藥，隨手把矮几收拾乾淨。
接下來，胡郎中又施金針，當扎入第五根時，雷捕頭睜開眼睛，反覆又含糊地問：「秀兒……救回來……了嗎？」
梅妍湊近了才聽清楚，立刻湊到他耳畔，大聲回答。「雷捕頭放心，秀兒救回來了！」

＊欲知精采後續，敬請期待10/17上市的【文創風】1203《勞碌命女醫》3。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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