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夢系列(01)遊戲？

Prologue 銀狐

暮色深沉，由遙遠的天際線往下俯瞰，各色霓虹織成了一片光海，市中心的聯邦展演廳周邊，交通已經接近癱瘓，到處都是駐足仰望的人潮。
展演廳外的弧形環繞光幕，是多數人潮的共同焦點，一些身高較矮的孩子們，也都鎖定著手機彈出的小型光幕，露出跟大人一樣的專注神情。
光幕之中，炫麗的遊戲畫面瞬息萬變，主播朴日新激昂的播報聲，在展演廳內外迴盪，扣緊了觀眾的心弦。
『……殷小雪非常危險，她被怒浪逼到冰壁的邊緣，不但殘血，魔力也見底了，而怒浪還有三分之一血量，狀態不錯又掌握了主動權，只要再一刀就能斬下勝利！』朴日新播報到這裡，已經開始做比賽總結了。
『殷小雪身為牧師，能跟怒浪這位盾戰士纏鬥十五分鐘，確實令人驚訝，可惜牧師這個元素系職業被官方削弱了幾次，加上從一開始殷小雪就只用【深淵印記】這個冷門魔法對敵，我看是很難……哦！怒浪出刀了！這記尾刀完全不憐香惜玉，怒浪斬殺了殷小雪的……的殘像!?她竟然在怒浪身後？這是怎麼回事？』
『小新，待會我們再看系統重播，先回到比賽當中。』資深賽評羅杰，適時補上了朴日新的播報：『殷小雪突然出現在怒浪後方死角，手中法杖連點，近身引爆了怒浪身上的【深淵印記】，疊滿七層的【深淵印記】一次引爆，怒浪的防禦也承受不住，血量一灌到底！這是殷小雪一開始就寫好的勝利方程式嗎？』
朴日新立即跟上羅杰的節奏，激動地宣布賽果：『讓我們恭喜殷小雪獲得明星賽的勝利！你沒看錯！牧師擊殺了盾戰士！而且這名盾戰士，還是世界冠軍「輪迴戰隊」的怒浪！殷小雪為《伊甸》寫下了嶄新的一頁！』
播報聲被觀眾沸騰的聲浪淹沒，正好也迎來了遊戲系統的慢速重播畫面，觀眾對重播機制沒什麼怨言，人人看得聚精會神，畢竟伊甸是世上第一款虛擬實境的全息網路遊戲。
凌式企業研發出的伊甸，已經在聯邦營運三年，三年來各方面技術都進化不少，就是觀戰系統的追焦畫面還需要改進，但這種跨時代的新銳科技，早就顛覆了世人的想像，何況本次明星賽後，伊甸就會關機實施長達一年的「重生計畫」，官方研發團隊除了徹底革新重建伊甸，勢必也會修正觀戰系統的追焦問題。
在主播朴日新與賽評羅杰為觀眾解說重播的同時，殷小雪扭轉勝負的那一幕，也在狄奧的腦海中重演。
狄奧是怒浪的角色操控者，輪迴戰隊的盾戰士，直到他踏出後臺的競技遊戲艙，堅毅的臉龐都因為不甘而扭曲。
他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敗在【深淵印記】上面，這是牧師為數不多的攻擊魔法之一，屬於疊加型魔法，得在有限時間內於敵人身上不斷疊加印記層數，最後還得近身引爆才會產生傷害，由於施展條件太過嚴苛，沒疊滿七層印記，傷害根本抓癢，遠不如一般魔法有效，也被伊甸玩家們戲稱為廢物魔法。
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認，殷小雪不愧被稱為「伊甸雙子星」之一，這個只有一年資歷的新人選手，各方面的技術確實頂尖，他從沒碰過這種不要命的牧師。牧師這類布衣皮薄職業，只要近了盾戰士的身，基本上就是在玩命，他都殺到她殘血了，她也沒有任何動搖，只能說他太大意。
「嘿嘿～我們家的盾戰士大大。」遊戲艙邊，一個綁著短馬尾的少年斜躺在地磚上，戲謔地朝狄奧眨眼睛：「我三十萬聯邦幣都押殷小雪贏，真是謝謝你發零用錢了。」
「滾開，神崎京。」狄奧冷哼一聲，直接往選手休息室走，全息遊戲結束後的「離神症候群」，在他身上也沒什麼顯現跡象，可見身體素質相當出色，不像一般玩家得先按官方建議休息半小時。
狄奧不知道，自己才剛離開，神崎京就真的滾了，是被一隻高跟鞋踹的，但神崎京一看見雪白的高跟鞋，還有鞋上的雪白長腿，滾了五圈的神崎京反而露出燦爛的笑。
「原來是我們的當家魔法師。」神崎京朝美腿的主人行了個舊世代的貴族禮，完全不像個屁股上有鞋印的少年：「伊麗莎白姐姐，我們什麼時候交往？」
「等你哪天不白目的時候，我再想想。」伊麗莎白一襲輕紗晚禮服，冷豔的妝容自然無比，也完全不像個剛踹完戰隊夥伴的女人。
「不是我白目，是狄奧太丟臉好嗎？」
神崎京不屑地撇撇嘴，在伊甸這款遊戲裡也有潛規則，各方面防禦極高的盾戰士，一向是最剋制牧師的職業，狄奧跟殷小雪纏鬥十五分鐘已經夠丟人，被擊殺更是笑話一則。
伊甸在聯邦營運的三年間，共有三次世界賽，他們輪迴戰隊就連續奪得兩屆世界冠軍，是伊甸不敗的王者隊伍。這次季末明星賽的生態也跟去年差不多，輪迴戰隊有四名成員高票入選，是出場名額最多的電競戰隊，前面他和伊麗莎白都贏得漂亮，就狄奧一個被漂亮幹掉，他不笑狄奧笑誰？
「輸有什麼好丟臉的？」伊麗莎白將目光轉向選手休息室，閃爍的眼波意味深長：「這對狄奧是好事，驕傲與虛榮是走不遠的，過去他除了輸給白夜以外也沒輸過誰，再說上個月世界賽我們已經衛冕冠軍，季末的明星賽不過是場表演賽，讓他學個教訓也好。」
「狄奧怎樣我才懶得管，反正只要有白夜在，世界賽想輸都不可能。」
神崎京也望向了選手休息室，眼中的慵懶已被崇敬取代，休息室中的白夜，一直是他的目標，也是許多玩家共同的憧憬。
伊麗莎白沒說話，因為她也覺得神崎京說得很對，輪迴戰隊的每位成員，都是在聯邦各地重金網羅的頂尖選手，比一般戰隊強一些很正常，但是，白夜卻又比輪迴戰隊其他成員強太多，那是另一個層次，他們無法觸及的未知境界。
更可怕的是，白夜的輝煌成就不只存在於伊甸，早在伊甸這款全息遊戲還沒誕生的時候，白夜就拿過好幾個主流遊戲的冠軍，從平面遊戲到全息遊戲，自他進電競圈以來，只要他玩過的遊戲從來就沒有輸過，是遊戲界真正的不敗傳奇。
另外，也許是個人興趣因素，每款遊戲白夜都選擇擅長用劍的職業角色，在伊甸自然也不例外，所以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遊戲界流傳著一個不成文的、專為白夜而設的特殊名詞……
劍神
後臺的伊麗莎白和神崎因為「劍神」而沉默下來，此時，舞臺上也開啟了「劍神」的相關話題。
明星賽最後的壓軸就是白夜的比賽，休整時間相對較長，主辦單位為了炒熱明星賽氣氛，主播、賽評也帶觀眾回顧白夜輝煌的電競生涯，最後還特別把上場比賽的勝利者殷小雪請上臺，做個簡短的即興訪問。
當黑髮黑瞳的殷小雪走上臺，展演廳內外全是歡呼口哨，對於她的超高人氣，她本人倒是面無表情，一身哥德風的少女裝束也打理得一絲不亂，連坐在沙發上都端正得像具雕塑，除了服裝風格不同，幾乎與她在伊甸內的角色模樣完全一致……
是的，完全一致。
「小雪，其實我個人一直想問妳個私人問題，又不知道該不該問，可是明星賽後伊甸就要關機重建，再不問我怕得等一年後了。」主播朴日新刻意停了停，看殷小雪沒有開口的意思，只能自己尷尬地接下去：「為什麼妳在伊甸創建遊戲角色時，會把自己的模樣直接複製進遊戲系統？甚至連角色名字都使用真名呢？」
全場觀眾頓時鼓譟起來，朴日新這個新任主播，播報專業有待加強，訪談經驗卻不差，第一個問題就抓住觀眾胃口。
殷小雪＝殷小雪
這在遊戲界是個不解之謎，就算是從前古老的平面網路遊戲，玩家們多少也會捏個臉什麼的，捏遍全身搞幾小時的都有，懶得搞至少也會選個系統隨機塑型，從來沒人會把自己的資料直接丟進系統創角，何況連角色名字都跟真名一致，實在很令人猜不透。
不過包括朴日新在內，觀眾也沒抱太大期望，大家都知道，殷小雪雖然不像少數選手不願在鏡頭前露臉，性格卻是出了名的冷淡，還有過訪談一個字都沒說就走人的紀錄，這種私人問題她真的會願意回答嗎？恐怕只有天曉得。
但很快，答案就不只天曉得了。
「因為這樣很好。」
殷小雪淡淡說完，連一旁的攝影師都抖了一下，只因她的答案又創造了另一個嶄新的謎……這樣很好？到底哪裡好了？還是只有天曉得。
「好……好的，我們的小雪真是幽默啊。」
全場都是問號，朴日新也沒膽子問下去，他是真怕了，萬一殷小雪直接走人，他事後肯定會被殷小雪撲天蓋地的粉絲洗臉。
看殷小雪依然坐得端正，像尊精緻的瓷娃娃，不只朴日新鬆了口氣，一旁經驗老到的賽評羅杰也沒讓場面繼續冷下去，巧妙地接過話題。
「下一戰，就是本屆明星賽備受期待的壓軸，不敗的劍神──白夜，將會對上另一位伊甸雙子星──銀狐。可以想像，我們將會看見一場劍鬥士之間的巔峰對決！」
羅杰再度引燃了觀眾的熱情，他耐心等全場觀眾安靜下來，才接著說：「小雪，妳和銀狐同為『憐星戰隊』的成員，又被並稱為伊甸雙子星，是今年最受注目的兩名新秀選手，雖然憐星戰隊在今年世界賽止步於季軍，但以一支成立剛滿一年的新隊伍來說，你們的成績真是不可思議啊。」
面對全場的熱情呼聲，殷小雪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情，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羅杰，給予主持人足夠的尊重。
羅杰暗暗點頭，他一直很欣賞殷小雪的選手素養，不管是遊戲內的優異表現，還是遊戲外的清冷淡定，她都不像個十七歲少女，比許多難伺候的年輕選手好太多了，加上姣好的外貌體態，訪問起來也很賞心悅目。
「由於銀狐從不公開露面，這次本人也沒進聯邦展演廳，而是選擇在官方認可的私人遊戲艙連線競技，所以我想這個問題只能問妳了。」羅杰凝視殷小雪的黑瞳，微笑道：「妳和銀狐並稱伊甸雙子星，天才實力大家有目共睹，但我個人認為，妳的競技表現遠比銀狐來得穩定，為什麼在明星賽挑戰白夜的人會是銀狐，而不是妳？」
「最近，我們戰隊內部的練習賽，我輸銀狐0.5分。」
殷小雪一臉平靜，就像訴說著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任憑眾人自行解讀「0.5分」的意義，沒有一句解釋。
「那還真是令人期待。」羅杰瞇起雙眼，進一步追問：「銀狐遇強則強，常常以超乎想像的方式出奇制勝，可惜他一向低調神祕，我們也沒機會訪問他，不過妳應該是最了解他實力的人，就妳來看，銀狐有多少機會能贏白夜？」
贏白夜!?
一針見血的尖銳問題，全場瞬間沒了聲音，過了一會，羅杰看殷小雪遲遲沒回答，也不想為難她，便開始打圓場：「哈哈，只是隨便閒聊而已，小雪妳也可以選擇不回答，讓我們換個輕鬆點的話題吧，伊甸玩家們都很好奇妳的星座血型……」
「羅杰先生，剛才我是在思考，現在已經思考完畢。」殷小雪直視羅杰，剔透的黑瞳寫滿了認真：「銀狐如果正常發揮，有7%機會能贏白夜。」
「只有7%？會不會太少？」朴日新驚呼一聲，呼完才發現自己失言了。
「機會多少並不重要，一個人只要能把握機會，7%機會也已足夠，不過……」殷小雪淺淺地笑了，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如果下次我和他還能一起，我們一定能贏。」
「下次？妳是指下次的世界賽？」羅杰愣了愣，又問道：「冒昧再請問妳，為什麼妳這麼有把握，你們一起就能贏？」
「因為他是銀狐，我是殷小雪。」
殷小雪慢慢仰起頭，遙望聯邦展演廳的透明穹頂，人人都為她的謎語眾說紛紜，誰也沒注意到她黑瞳中的風景，那是地球的方向，也是銀狐在現實世界中的位置。
穹頂之上，銀灰色的雲彩逐漸滲透天際，將聯邦首都抹上層層朦朧，這座名為密涅瓦的月面都市，已經悄悄入夜，細碎的人造雨霧飄灑之間，依稀能看見一顆星辰遠在天邊，彷彿宇宙之中的藍鑽，隨著雨珠輾轉流曳，無聲無息隱沒。
殷小雪的謎語，最終登上了明星賽隔天的遊戲界頭條，而銀狐戰敗的消息，則放在另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就連描述白夜的篇幅也不多。
明星賽白夜完勝銀狐，對遊戲界來說，是一個沒有懸念的結局，真正弔詭的是，從比賽開始到結束，前後僅有三十秒，除了白夜的神乎其技，似乎也與銀狐當天的嚴重失常有關。
無論是過去舊世代的國家，還是如今新世代的聯邦，世界上各個領域的失敗者，永遠不會有太多人關心。然而，明星賽後，關於銀狐這個失敗者的消息，卻連續三次震撼了遊戲界：
『八月三日，憐星戰隊公告，銀狐在未知會的情況下，私自將角色帳號刪除。』
『八月十日，憐星戰隊公告，銀狐目前失蹤失聯，已報警並請各方幫忙協尋。』
『九月一日，憐星戰隊公告，由於銀狐嚴重違約，戰隊將正式採取法律行動。』
至此，曾經璀璨一時的伊甸雙子星不復存在，殷小雪對此始終保持緘默，一如往常地在憐星戰隊進行自主訓練，為一年後重啟的伊甸做準備。但媒體也觀察到，這位遊戲天才少女變得更冷淡了，訪談直接走人的機率高達95%，剩下5%是她的發呆時數，可見銀狐的消失給了她巨大的打擊……
銀狐呢？
短短一年的電競生涯，是他在伊甸留下的唯一，由璀璨至殞滅，都彷若流星。

Prologue 銀狐

暮色深沉，由遙遠的天際線往下俯瞰，各色霓虹織成了一片光海，市中心的聯邦展演廳周邊，交通已經接近癱瘓，到處都是駐足仰望的人潮。
展演廳外的弧形環繞光幕，是多數人潮的共同焦點，一些身高較矮的孩子們，也都鎖定著手機彈出的小型光幕，露出跟大人一樣的專注神情。
光幕之中，炫麗的遊戲畫面瞬息萬變，主播朴日新激昂的播報聲，在展演廳內外迴盪，扣緊了觀眾的心弦。
『……殷小雪非常危險，她被怒浪逼到冰壁的邊緣，不但殘血，魔力也見底了，而怒浪還有三分之一血量，狀態不錯又掌握了主動權，只要再一刀就能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