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創造者的技藝與追求【理查．桑內特作品集2】

匠人-匠藝-手

       手是通往心靈的窗口。

       希臘文裡”理論”一字跟”劇場”有相同的字根，哲學家企圖在概念的劇場裡留下永恆的觀念，匠人則著手面對外界變動的詩歌。

       人初步探索世界時，就帶著相通的眼-腦-手神經系統，因此觸摸、抓握和觀看其實是相互協調合作的行為。這之中，觸摸可以作為定位、抓握是自發的決定，對手中之物的本質的思考隨之而來。書中也常是連結語言與手腦的關聯，指出語言的各種類別是由具有意向性的手部動作所創造：動詞源自手部活動、名詞用名稱”掌握”物體、副詞和形容詞就像手中工具，修飾各種動作與物體。聆聽的人則會根據親身的經驗來理解說明性的文字，因此有想像力的比喻文字本身就成為了說明，目的是要增強我們對物質本身的意識，因而去思考它們的價值。

       這本書的第一部分關於匠人，第二部分關於匠藝。二部主軸是"培養技巧的進程"，關於如何發展出有智能的手，指尖敏感、能透過觸摸來判知、拿捏協調各不一的力道、傳神地說明且重新界定自己在做的事情、製作與動態維修、讓直覺跳躍……，我們會想把技能簡化和理性化，但正因人是複雜的有機體，進程忽快忽慢是自然，其中的阻力和模糊都是有益的。

桑內特的書讀來都有百科全書式書寫之感，而本書所多次提及狄德羅的《百科全書》，也正是以匠人為主題。讀來忍不住覺得此書有向狄德羅致敬的意味。

本書若作為百科全書閱讀是過癮的，因為涵蓋的題材博學廣泛，可以多讀幾遍也不膩，但另一方面，因為涵蓋面太廣，使得問題主軸意識變得模糊。從問題的定義來看，有幾點需要再釐清：

(1) 如何定義匠人？
過去的年代，匠人的定義是簡單、清楚的，是一種職業類別。而現代的語境中，匠人不再是職業類別，作者提到，程式設計師、醫生、藝術家、教養子女等等，都與匠人的衍生意義有關聯。那麼我們該如何定義匠人的衍生意義？

或許作者所引用的大腦與神經迴路研究，可以作為定義上的參考，匠人的現代意義，是否更直接的關聯到特定神經迴路的形塑？

從這個角度看，手部技能、肢體動作參與形塑神經迴路，是容易理解的，作者提到「所有技能，即便是最抽象的，都是從身體實作開始的」，我不同意這個論點。我認為抽象的技能可以完全抽離身體實作，而純粹在腦中推演，例如寫程式、下棋、推導數學公式。從這個角度帶出思考的多樣性，例如：匠人的思考模式與哲學家的思考模式可能大不相同。

(2) 匠人的思考模式有何不同？
如果可以從神經迴路加以研究，也許不同思考模式對應的神經迴路是不同的。匠人的意義，不只是特定神經迴路的形塑，還包括特定神經迴路的運作，而思考是其中之一，思考有賴於特定神經迴路的運作。

作者提到，匠人的關鍵思考能力是想像力，「對於技術的理解與提升，必須藉用想像力」。我覺得這點很有趣，似乎又點出了不同的思考模式，例如，我們不會討論哲學家的想像力，但會討論匠人的想像力、藝術家的想像力。

但是匠人的想像力與藝術家的想像力是同義的嗎？還是想像力有不同的定義呢？天馬行空做夢的能力是想像力，但是運用心象在心中觀想問題的能力也是想像力。心象的能力以及訓練方式已經越來越被重視，也許等我們對於神經迴路有更多的研究，將對這種思考模式有更多認識。

(3) 不同的思考模式如何互補？
作者的核心問題是，匠人往往太過投入於製造未知之物，卻沒有相應的思考潘朵拉的盒子打開的後果。作者帶出匠人的心態可能導向偏執、執迷的危險。

但或許可以改問，不同的思考模式，有何差異？有何侷限？進一步帶出合作、對話、互補的可能。這可能是哲學家更能使力之處。

畢竟哲學家能談的神經迴路的研究是有限的，但哲學家更能發揮的應該是掌握不同思考模式，談「身為匠人是什麼感覺」，比談「身為蝙蝠是什麼感覺」容易多了。例如書中提到匠人的工作源自遊戲，但工作與遊戲的區分是明顯的，一般人的工作更可能是源自僕役而不是遊戲。這樣說來，匠人工作時的感覺想必有不同之處，這種差異是語言可以傳達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