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在大明王朝覆亡、南明及清初之大動亂時期,江南出現了一個偉大的書畫家朱耷,生於明末天啟六年丙寅(1626),自號八大山人,本為大明宗室王孫。崇禎十七年,十九歲時,甲申國變李自成攻入北京,明朝覆亡。八大山人為逃避清廷之追殺,出家為僧,隱姓埋名。因時值亂世,前明王孫被殺的被殺、逃難的逃難;改名易姓,族譜亦被纂改,眾說紛紜、混沌不明、矛盾混亂。自此以後,他的生平就成了謎。雖有邵長蘅、陳鼎等人之〈八大山人傳〉傳世,但多有穿鑿附會之記載,存在著很多矛盾、不合理之處。僅能多方比對、查證,勉強拼湊而出八大山人其人之生平論敘。
八大山人在其一幅山水畫上自題:
墨點無多淚點多,
山河仍是舊山河;
橫流亂石枒杈樹,
留得文林細揣摩。
〔清〕揚州八怪之一鄭板橋亦在題八大山人的畫中云:
國破家亡鬢總皤,
一囊詩畫作頭陀;
橫塗竪抹千千幅,
墨點無多淚點多。
沒錯,八大山人在十九歲甲申國變之時,父隨卒,及至二十三歲揚州二次陷落、屠城時,妻、子俱亡,隻身逃禪入佛之時,他確實是心中充滿著憤恨、痛苦,但隨著修襌有成,開悟並「豎拂稱宗師」,歷經二十多年的修行與保任之後,已不可以當日而言了。邵長蘅撰之〈八大山人傳〉中云:
「山人胸次汩浡鬱結,別有不能自解之故,如巨石窒泉,如濕絮之遏火,無可如何,乃忽狂忽喑,隱約玩世,而或者目之曰狂士、曰高人,淺之乎知山人也!哀哉!」
然而,觀八大山人之畫,不能總以「遺民」、前朝王孫之悲憤、忿恨之觀點來看,尤其是八大山人中年之後的作品,多充滿著禪意、禪境,應以禪的視角來觀看才是。
八大山人與石濤、髡殘(石谿,1612-1692)、弘仁(漸江,1610-1664)並稱為清初「四僧」,皆以畫名。其中以八大山人與石濤名氣較大,尤以八大山人為最。八大山人與石濤都是前明王孫,八大山人較石濤年長十六歲,時逢亂世,兩人分處二地,互不相識,直到八大山人六十九歲時,才透過書畫商之引介,互通音信、並書畫往來,神交至終。鄭板橋有云:「八大名滿天下,石濤名不出吾揚州,何哉?八大純用減筆,而石濤微茸耳。」。何紹基(1799-1873)云:「愈簡愈遠,愈淡愈真。天空壑古,雪个(按:八大山人)精神。」。禪畫就筆墨而言,以其「簡」為要,減筆為「簡」,惟有「簡」才能顯現出實相,不會為繁紋所惑。梁楷首創「減筆畫」,傳承至於八大山人更見極致。
八大山人之減,減在筆墨,也簡在內容,八大山人的畫往往無前無後,甚且無山無水,整個畫面或僅一孤鳥、或僅一游魚而已。雖世傳之「馬一角、夏半邊」,馬遠之寒江獨釣,畫面雖簡,猶有水波之紋,八大山人之水宛如虛空,絕無痕跡,留予你想像。文人畫為文人性情之所寄、所舒,所謂「聊以寫胸中逸氣」;而禪畫則為禪者直抒心中之境、直顯生命之風光。八大山人之畫,就是禪畫。
「禪畫」是什麼?什麼樣的畫才可謂為禪畫?禪畫一詞始創自日本,日本京都學派學者久松真一云:
「禪畫是什麼?一般而言,像禪僧所畫的畫、或以有關禪的事物為題材的畫,大體上都可稱之為禪畫。但是,那樣的說法是不嚴密的。雖然是禪僧畫的畫,畫面上沒有表現出禪意的畫,也不能說是禪畫(但是所畫的是嗣法禪僧祖師的畫像,並不見得必定有禪意之表現)。然而,縱使不是禪僧所畫的畫,如宮本二天等的繪畫,畫中禪意被生動的表現出來,那應是真正優美的禪畫。還有,即使題材沒有關於禪的事物,例如牧谿的六柿圖、宮本二天的百鳥圖等,禪意在畫中被生動的表現出來,亦應視為禪畫。因此,所謂的禪畫,即如禪僧所畫的畫、或題材為有關禪的事物等,並非是必要的條件,重要的是要在畫面上表現出禪意,才是第一要件。畫面上要表現出禪意,繪畫者本身必須有禪的體驗。禪的體驗是不需一定具備有關禪之知識,禪是生動的、活潑的體驗。」
綜言之,禪畫是禪師或居士以「無造作、無是非、無取捨、無斷常、無凡、無聖」之平常心,以日常行住坐臥、應機接物為題材,把自己當下所感受到之禪意、禪境,用筆或手邊之任何工具,不假思索、一氣呵成,所繪成之繪畫。舉凡搬柴、運水、喫飯、睡覺皆可以是禪,皆可以入畫。「禪畫」之繪畫中具有禪機、禪意,但「禪畫」本身絕不是禪,它只是指月之指、渡河之筏。
「禪畫」是一種獨特的藝術表現形式,禪者藉由繪畫來表達出自己所感受到之禪意、禪境。禪畫的特點在於:筆法簡約、畫面質樸、留白處多、題材單純、意境幽遠,體現出禪之「不立文字,直指本心」的直觀思想。禪畫雖說不拘形式,直用以寫禪、寫境,但既然是繪畫,還是須以「形」來表現,「形」決不是最終之目的,但要能傳達出畫者之禪意,要能使觀畫者感知此禪境。歐陽修號六一居士,彼雖無畫名,然其有觀畫詩:「古畫畫意不畫形,梅詩詠物無隱情,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見詩如見畫。」以禪者之心,來觀畫之形外意。如此畫者有禪意,觀者有禪心,機鋒相應,構成了禪畫。
「禪畫」另一重要之特色為:「留白」,禪宗主旨講「無念、無相、無住」,禪畫中常有大片的留白藉以表「空」、「無」。「空」代表是「空性」、「無」並非一無所有,「無」是空而不虛、真空妙有。「留白」不僅可留給觀畫者,空間上的無限延伸,有時還給人一種「蕭條、淡泊」、「閒和、嚴靜、趣遠」之心,鈴木大拙在〈禪與繪畫藝術〉中提出了二個日本傳統文化之情境:「侘」和「寂」最可以說明「禪畫」之所以會在日本如此的被重視。久松真一提出了七個禪畫的特性(七つの性格):
1.「不均齊」:高低錯落、前後不齊、沒有幾何之對稱。
2.「簡素」:色彩單純、以墨色之濃淡來表現。
3.「枯高」:挺拔、勁遒。
4.「自然」:不做作,無心、無念。
5.「幽玄」:深邃、有餘意。
6.「脫俗」:灑脫、不流於凡俗。
7.「靜寂」:安定、寂靜。
此七個特性中,並沒有先後順序或是哪個比較重要,且不需全部都具備,只要繪畫裏能具備此七個特性中之某一點或某幾點即可稱其為禪畫。另,荷蘭學者Helen Westgeest又增列了一項:「在整體結構中的形象安置」或可稱「構圖」,意即繪畫之構圖亦構成禪畫之一要素。
「禪畫」一詞始創於日本,並非出自於中國禪宗之話語。北宋蘇軾、米芾等士大夫提倡文人畫時,將此類之畫作稱為畫之「逸格」或「墨戲」。然禪畫實濫觴於五代之禪月大師貫休的〈十六羅漢圖〉,畫史上載:其所畫之羅漢,龐眉大目者,朵頤隆鼻者,倚松石者,坐山水者,胡貌梵相,曲盡其態。或問之,云:「(貫)休自夢中所睹爾」。於此所言之「夢中所睹」可視為在禪定中所見。及較其略晚之石恪(生卒年不詳,活躍於五代末至北宋初)「喜滑稽,尚談辯……好畫古僻人物,詭形殊狀,格雖髙古,意務新奇。」傳其所作之〈二祖調心圖〉,除了二祖之面容為稍微工筆畫外,身體、衣著皆粗筆、「逸筆草草」,然其神情安詳、寧靜、禪定之神態,宛如達磨大師已為其「安心竟」,此二者之畫作被推為「禪畫」之始也。到了南宋梁楷早期之作品〈出山釋迦圖〉承襲了此風格,頭面細筆,餘筆則稍簡,背景荒寒;到了他的後期之作〈李白行吟圖〉則簡之又再簡,甚至連背景也省略不畫,〈寒山拾得圖〉、〈布袋圖〉人物之臉面僅口眼三數筆即成,帶出了釋道人物之「減筆畫/簡筆畫」風格。同時期之玉澗(?-?)則以〈瀟湘八景圖〉、〈廬山圖〉把禪意、禪境帶進了逸格之山水畫中。牧谿則是以〈猿鶴圖〉、〈六柿圖〉開創出花鳥、靜物之禪意畫,元代之因陀羅(1275?-1335?)則以禪機圖、禪會圖開展開了宋元時期之禪畫盛世。此種型態之繪畫─禪畫,自南宋末到元時大量傳入東洋日本,受到日本幕府時期武士階層之喜好,盛行於足利氏的室町幕府(1338-1573),一直延續到江戶時代德川幕府(1603-1867)。在中國則因受到文人士大夫之排斥,甚至於鄙視,云其為:「麤惡無古法」、「隨筆點墨而成,意思簡當,不費妝飾。但麤惡無古法,誠非雅玩。」、「誠非雅玩,僅可供僧房道舍,以助清幽耳。」到了明代初期文人畫再度興起,浙派、吳派鼎盛、松江派繼起,禪畫因而消失。直到明代萬曆年間,才有釋蓮儒(生平不詳,活動於嘉靖、隆慶、萬曆年前後)「畫禪」之說,及稍後之董其昌的《畫禪室隨筆》之著作。一直到近代,才又從日本流傳回來「禪畫」一詞。
同時在萬曆年間,徐渭開創了其禪意盎然之「水墨大寫意畫」,承繼了宋元之禪畫之風,到了清初八大山人又承襲了徐渭之水墨大寫意畫之禪風。八大山人的詩偈、繪畫中之禪意、禪境,起自於其長年之禪修,彼自言「生在曹洞臨濟有,穿過臨濟曹洞有。」他自身承繼了曹洞宗之法脈為曹洞宗壽昌派第三十世傳人,同時他又兼通臨濟宗之禪法,其畫作雖多為花鳥、山水畫,然其寓禪於其畫作之中,以花、鳥、鴨、鳧、山、水、樹、石來表露其禪意、禪境。其作品中多有禪宗公案隱喻於其中,禪意盎然,堪稱之為禪畫之作。本文將從禪之視角,以禪眼來觀看八大山人之繪畫,並禪說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