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國夢

第一幕　第一景　瑤光殿

瑤光殿是後主燕居的寢殿。幽深窵遠而黯淡，沒有正殿的那一種莊嚴華麗，可是也不缺乏帝王家的那一種高華的氣象。這是暮春時節的雨之晨，黯淡的天空給屋子裡帶來了一種微微憂鬱的情調。

開幕時，後主坐在一個錦墩上，上面覆著黃緞子，看上去非常軟綿，坐上去一定非常舒服，懶得人不再想起來。

在後主座位的旁邊，也擺著幾個錦墩，不過顏色兩樣，一色堆花雜色錦緞，其間還穿插著曲曲的屏風，和安置了大周后遺物燒槽琵琶的那一張條几，也雜亂地排列著杯盤。殿後面芸架萬簽，縹緗錦帙，是一些後主珍藏著的書、帖。這是他一生興趣所在，不忍須臾離的。

時間——開寶五～六年（九七二～九七三），這時大周后已經死了好幾年，而小周后也已經繼立為后，雖然經過了群臣不少的諷諫。後主時年三十六歲，雖然正當壯年，可是家國多難，所以人就顯得頗老了，不過這只是早衰的一種表現，而非真正的老去。

南唐的國勢日促，南來宋使已經透露過頗露骨的話來，所以平安的江南，每每因為宋使的降臨而引起了一些不安。這時又將有宋朝派來的特使來到，所以這深宮之後，也正像「山雨欲來風滿樓」一樣的非常不安了。光線漸漸由晚春的陰黯，而轉為明亮。

幕啟以前，遠處的樂聲仍然時隱時現，好像無限疲倦。這徹夜演奏的教坊樂官們，的確是有點兒辛苦了。

後主還被酒，未十分清醒。其實他是十分煩躁的，不然他也不會徹夜接連著酗飲的。他只是坐在黃緞錦墩上沉思，看起來，就好像他也是醉著未醒的。

　　御爐裡的香，氤氳的環繞著，大概是有著醒酒的功能的。小周后拖著一個嬌慵的身子，在懶懶地舞著。她今年二十三歲。音樂時輕時重，她的舞也時急時緩。歌聲曲折的時候，她的腰肢簡直像要倒了下去，好軟的少女的腰！

小周：（懶懶地）重光，你醒了沒有？（話說得有氣無力，好像在哼曲子，後主自然是不理會。）

小周：（她見後主不理會，索性一個轉身，在後主坐的黃墩後面彎過去了）重光，你到底醒了沒有，還要再睡一會兒不？昨天晚上的酒太甜了。（慢慢地，她的話說得更甜，聽著都要入睡了。）

（後主索性翻了個身。小周后也不理會這些，還懶懶地向前舞著。這時從別殿傳來的簫鼓，聲音好像強了些，該是新換上來一批樂人了罷。小周后的舞態，也因此而振作了一些起來，她正巧拂過一瓶開得鮮豔的玫瑰花插枝，順便就採了三兩朵，湊到鼻子上狂嗅著，好像要使臉部埋在花朵裡的樣子，這時她的舉動，也好像是宿酒未醒的情形。）

小周：（猛地把臉部從花朵裡掙了出來）好鮮的花，好濃的香！（淺聲的笑了。）

（她又舞到華麗的鋪陳旁邊去。）

小周：（忽然聲音明朗地）可是花總有謝的一天，不是嗎？（曠達的把花一擲，一片落紅，零散到地上。）

這多麼美的錦屏（撫著屏風），多麼漂亮的羽扇（回過頭去看那插在架上的孔雀毛的羽扇），可是往後呢，這些又怎麼樣呢？（她這時也覺得清醒些了，頹然坐在後主旁邊的錦墩上。）

但願將來我能永遠的記著這些東西，不忘記它們。什麼時候我一想起來（揚頭向空中模擬著），我就要笑……（她的臉上浮出一絲天真的善良的笑來。）

後主：（常時的沉默，忽然爆發了出來）怎麼，你近來常是這麼瘋瘋癲癲的一個人自己說話？

小周：咦！（想要撲到後主身上去，去親熱一下。）

後主：（躁急地，神不在此的樣子，立起來，走向臨窗的地方，靠窗憑眺。這時天色越發轉得亮了些。好像適才的一天陰霾，已經消失掉不少，一縷金黃色的日光也透進來了。）

（這時忽然天上響出了嘹亮的鴿子哨子聲。）

後主：「原有鴿兮相從飛，嗟我季兮不來歸！」可憐鄭王從善被留在汴梁，已經快一年了。（聲音非常鬱結。）

小周：你說什麼？四弟能到汴梁去玩，我真替他高興還來不及呢！聽說又封了泰寧軍節度使了。你不是還想派馮延魯去專謝這一回事嗎？

後主：哪兒是什麼好意，我派四弟使宋，也不過是透露我們一點誠心。不料就教趙氏兄弟給扣下了，我幾次想上書請四弟回國，不過我恐怕這終究是白費。唉！你今年才不過二十三歲，正是「只解歡娛不解愁」的女孩子，怎麼能懂得這些……（用手撫摩著小周后的髮，久鬱不歡的臉上，居然也破出一點苦笑來。）

小周：（有些氣了，努了嘴）對了，女孩子，「只解歡娛不解愁」，我們女孩子是用不著擺出你們男人們那些神氣來的。

（後主不理。）

小周：這兩天不是宋使就要來了嗎？你不會當面提出讓他教四弟回來！

後主：我這兩天煩躁得睡不了覺，還不是為了宋使要來？

小周：這又有什麼？咱們江南難道還沒有能說善辯的人，宋使又有什麼可怕？

後主：你們女人怎麼知道這其中的曲折，這又豈是三言兩語能給打發回去的？

小周：得啦得啦！有什麼事也不用在這兒愁，不會上光政殿去。重光，這兒只是歌、舞、酒，不是嗎？重光（一個斜眄，給後主帶過多少深情蜜意去），我給你彈一段琵琶怎麼樣？

後主：（微笑，緩緩地點著頭，無聲。）

小周：（從長几上取琵琶，抱在懷裡，正撥弄了兩三聲。）

後主：（躁急地，黯聲地說）放下來罷！

小周：我就知道你今天沒有心緒聽！（放下琵琶，不悅。）

後主：（想要遮掩感情的流露）自從你姊姊死了以後，我就不想再聽這燒槽琵琶了。我本來是把它放到內殿去的，這是誰又把它翻出來的？

小周：（氣還沒有平）那除了我還有誰？近來我的琵琶彈得有點起色了，宮裡的琵琶又都不能用，所以找出這個來，誰知又惹起你睹物思人來了！

後主：你姊姊故去了快八年了，難道你就不想念她？

小周：怎麼能不想她呢？我總不能忘了她管得我多麼嚴，那時候我想同你見一面，她都得在後面跟著，出來怕有響動，連鞋都不敢穿，我一輩子也不能忘了這些，這些都是姊姊的恩德！

後主：（苦悶地）怎麼你們女人都是這麼一股勁兒？八年了，難道你就還記得這麼清楚？

小周：你不是還有「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的話嗎？就是我忘了，聽了你的詞，也就會再記起來的。

後主：（恢復了一部分青春，自從聽見小周后唸他的兩句詞：「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你知道偷情也有偷情的滋味。

（小周后羞澀地把臉埋進後主懷中去。）

後主：娥雖然是那麼小性兒，可是也就因為她的小性兒，才給了我們偷情的機緣。什麼是恩，什麼是怨，什麼是哀，什麼是樂，也真沒有什麼一定的。

小周：（抬起頭來笑向後主）那麼說起來，咱們倒要謝謝姊姊，噢！不是嗎？

後主：怎麼不應當謝謝？

小周：你還是記得姊姊？

後主：嗯。（鼻音）

小周：我要你忘了她！

後主：我本來想忘了她，可惜我辦不到。本來我近來不大提起她了，我把她留下來的東西全都封起來，不願意再看見。可是你今天又翻出這琵琶來，讓我不得不又想起她來。

小周：你愛姊姊不愛？

後主：當然愛的。

小周：我呢？

後主：也愛的。

小周：現在姊姊死了。

後主：所以我只愛你一個人。

小周：（帶些開玩笑的神氣）真的？

後主：怎麼不真。

小周：（頑皮地從背後掣出一把黃羅團扇來，一手拿著在面前搖來搖去的，大有諸葛孔明之勢）「風情漸老見春羞，到處消魂感舊遊，多謝長條似相識，強垂煙穗拂人頭。」嘿！這扇子是你寫給誰的？

後主：唉！真是，保儀的東西怎麼也讓你給翻了出來了？

小周：你的詩怎麼會到了她的扇子上？

後主：（覺女人之無理可喻，遂悶悶地踱了下去，出殿……）

（小周后起初還坐著，看後主漸踱至殿門，就趕了上去，跑著，拿了扇子，隨後主一同下。）

（舞臺漸漸轉入光政殿）

第一幕　第一景　瑤光殿

瑤光殿是後主燕居的寢殿。幽深窵遠而黯淡，沒有正殿的那一種莊嚴華麗，可是也不缺乏帝王家的那一種高華的氣象。這是暮春時節的雨之晨，黯淡的天空給屋子裡帶來了一種微微憂鬱的情調。

開幕時，後主坐在一個錦墩上，上面覆著黃緞子，看上去非常軟綿，坐上去一定非常舒服，懶得人不再想起來。

在後主座位的旁邊，也擺著幾個錦墩，不過顏色兩樣，一色堆花雜色錦緞，其間還穿插著曲曲的屏風，和安置了大周后遺物燒槽琵琶的那一張條几，也雜亂地排列著杯盤。殿後面芸架萬簽，縹緗錦帙，是一些後主珍藏著的書、帖。這...

前言 　　陳子善

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常有這樣的情形，一些出人意外的作品、一些鮮為人知的事件，一旦被發掘，會給讀者帶來莫大的驚喜。這部署名「黃容」，實為黃宗江先生與黃裳先生合作的話劇劇本《南國夢》的「出土」，就是又一個有力的例證。

事情還得從二○一三年一月二十七日說起。那天中午，復旦大學出版社陳麥青兄宴請黃裳先生家人，我應邀作陪。席間安迪兄說起黃裳早年寫過一個歷史劇《南國夢》，他一九六〇年代寫的「自傳」材料中曾經提到，好像《雜誌》發表過。

這席話自然引起了我的濃厚興趣。我想起黃裳二〇〇四年所作、二〇〇六年出書發表的〈我的集外文〉一文中，在回憶《古今》時期發表的文字時，也說到了《南國夢》，但說法略有不同：

當時曾與宗江合作，寫了一本《南國夢》，是量體裁衣專為演員而作的話劇本。準備工作做了不少，讀了大量野史，特別重視有關南唐李氏小朝廷的故事。劇本寫成放在和平村樓上的妝臺上，未及演出，終於失落了。但素材仍在，就用此寫下了〈龍堆雜拾〉和〈龍堆再拾〉，著重寫了歷代王朝的亡國慘痛，說是借古諷今，也沒什麼不可以。

然而，黃宗江生前數次撰文回憶與黃裳的交往，卻均未說到與黃裳合作創作《南國夢》，想必相隔時間較久，忘卻了。既然黃裳已至少兩次提到《南國夢》，那麼，這部《南國夢》是否真的存在，是否以後又「失落」了？要回答這些疑問，其實並不難。查閱二十世紀四十年代上海出版的《雜誌》，果然有一部《南國夢》。這部黃裳與黃宗江合作的唯一的話劇劇本雖然「未及演出」，畢竟沒有「失落」，在埋沒近七十年之後，終於重見天日了。

《南國夢》連載於一九四四年六月至七月《雜誌》第十三卷第三期至第六期，共四期才連載完。當時文學月刊《雜誌》由「雜誌社」發行，「編輯者　吳誠之」，實際上是由中共情報人員袁殊祕密掌控。

連載的《南國夢》署名「黃容」，如何理解呢？「黃」者，黃宗江之「黃」；「容」者，容鼎昌（黃裳本名容鼎昌）之「容」，「黃容」就是黃宗江與容鼎昌的縮寫。《南國夢》既為兩人合作的作品，取這樣的筆名，自在情理之中。但署這個筆名，到底是黃裳還是黃宗江的主意？已不可考。也就是因為這個十分陌生的筆名，《南國夢》遲遲未被發現。

《雜誌》以發表小說、散文和譯文為主，極少發表話劇劇本。遍查一九四二年八月復刊至一九四五年八月停刊的《雜誌》，發表的劇本僅《玻璃燈》（予且作）和《南國夢》兩部。《南國夢》開始連載時，《雜誌》的〈編輯後記〉中說：

黃容先生的《南國夢》於本期起開始刊載。時常有讀者寫信來，要求刊載劇本，本刊一向抱定寧缺毋濫的宗旨，所以取稿較為鄭重，《南國夢》的刊載也許可以滿足這一部分讀者的希望。

話雖然說得含蓄，但《雜誌》編者欣賞《南國夢》，鄭重發表的用心，卻是不容置疑的。

接下來要解決的問題是，《南國夢》怎麼會在《雜誌》發表的？黃裳與黃宗江是天津南開中學的同學和好友，珍珠港事變後都在上海。按照黃裳的回憶，當時「和南開舊友黃宗江等混在一起，經常出入於宗江兄妹所居和平村一號的一角小樓和蘭心劇院的綠屋（Green Room）之間，熟人有李德倫、于力（石增祚）亦即『葷齋』等，過著龔定庵所說『醉夢時多、醒時少』的日子」。這段時間裡，黃裳為了籌措奔赴重慶的旅費，曾向《古今》半月刊賣稿，這已為學界所熟知，與黃宗江合作的《南國夢》也應誕生在這一時期。

仍然按照黃裳的回憶，「我和宗江是在『一．二八』週年的日子離滬的。路上走了一個多月，一九四三年初到達重慶」。而兩人合作完稿的《南國夢》劇本卻「放在和平村樓上的妝臺上」，未能帶往重慶。直到一年半之後，方才在《雜誌》揭載。在此期間，是誰把劇本送交《雜誌》編輯部的？唯一可能的人選便是與黃宗江同住「和平村一號」的其妹黃宗英。只有黃宗英才有可能從「妝臺上」讀到劇本，也只有黃宗英才會把劇本送交《雜誌》，因為當時黃宗英自己就是《雜誌》的作者，她已先後在《雜誌》上發表了散文〈到水邊去的足跡〉、〈寄大哥〉等作品。更何況，黃裳所說《南國夢》係「量體裁衣專為演員而作」，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他致黃宗江信中所說的「小妹」黃宗英而作吧？「演員」當指黃宗英，《南國夢》如能上演，已在演藝上嶄露頭角的黃宗英該是劇中小周后的不二人選。

五幕十景話劇《南國夢》是歷史劇，再現了五代十國歷史時期，地處江淮一隅的南唐的亡國之痛。主人公南唐國主李煜是中國文學史上開一代風氣的大詞人，他的許多詞作綺麗神秀，「不失其赤子之心」，自成其高奇境界，至今仍膾炙人口。《南國夢》有兩條主線，一條是李後主與大周后和小周后的愛情，另一條是南唐兵敗，後主降宋幽囚。兩條線交叉推進，刻劃後主從日日鶯歌燕舞的風流帝到朝夕以淚洗面的「違命侯」，直至最後悲慘地被宋太宗毒死。沉痛的家國之思貫穿始終，文筆之清麗低婉也有幾許後主遺風，全劇哀傷淒涼，催人淚下。時值日本法西斯大舉侵華，《南國夢》狀寫後主國亡身辱的不幸，借古諷今之意，自然也是明顯的。

至於黃裳提到的〈龍堆雜拾〉和〈龍堆再拾〉兩文，尤其是後者，是從大量野史筆記爬梳關於李後主與大周后、小周后等的記載，先後以魯昔達筆名發表於一九四二年五月、九月《古今》第三期和第七期。從時間先後看，兩文應視為創作《南國夢》的史料準備，而不是《南國夢》劇本「失落」之後才寫的。若與《南國夢》對照閱讀，揣摩作者是如何蒐集和處理歷史劇素材的，當更增興味。

二黃創作《南國夢》時才二十四、五歲，都已是才華橫溢，文采斐然。黃宗江後來從表演到創作，一直活躍在話劇界，成為戲劇大家，而黃裳初試鋒芒後卻不再涉足話劇創作，儘管他後來也寫過許多精采的京劇劇評。因此，兩位文友年輕時這次成功的合作極為難得。而今《南國夢》重現人間，深感遺憾的是，無論黃裳先生還是黃宗江先生，都未能親見《南國夢》「失而復得」，否則，他們一定能回憶提供關於《南國夢》更多的有趣的細節。

在黃宗江先生逝世三週年、黃裳先生逝世一週年之際，重印他們合作的話劇《南國夢》劇本，竊以為，應該是一個有特殊意義的紀念。

前言 　　陳子善

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常有這樣的情形，一些出人意外的作品、一些鮮為人知的事件，一旦被發掘，會給讀者帶來莫大的驚喜。這部署名「黃容」，實為黃宗江先生與黃裳先生合作的話劇劇本《南國夢》的「出土」，就是又一個有力的例證。

事情還得從二○一三年一月二十七日說起。那天中午，復旦大學出版社陳麥青兄宴請黃裳先生家人，我應邀作陪。席間安迪兄說起黃裳早年寫過一個歷史劇《南國夢》，他一九六〇年代寫的「自傳」材料中曾經提到，好像《雜誌》發表過。

這席話自然引起了我的濃厚興趣。我想起黃裳二〇〇四年所作、二〇〇六年...

前言　　陳子善

楔子

第一幕
第一景 瑤光殿
第二景 光政殿
第三景 永慕宮
第四景 光政殿

第二幕
第一景 光政殿
第二景　光政殿
第三景　江南廟

第三幕

第四幕

前言　　陳子善

楔子

第一幕
第一景 瑤光殿
第二景 光政殿
第三景 永慕宮
第四景 光政殿

第二幕
第一景 光政殿
第二景　光政殿
第三景　江南廟

第三幕

第四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