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製女神：當代台灣女作家的女性重塑與歷史重詮

「我的」撒哈拉，「三毛熱」的回音
在《撒哈拉的故事》出版四十年後，陳玉慧於2016年出版了《撒哈拉之心》，題目應從三毛生前未發表的手稿〈撒哈拉之心〉中獲得靈感。在這篇隨筆中，三毛以飽含詩意之筆回顧她與荷西的撒哈拉歲月，未生育的她於文中想像了一個不存在的女兒：撒哈拉．阿非利加。陳玉慧從三毛與這個不存在的女兒，創造出古曉憶與古明心這對母女，古明心在閱讀古曉憶的手稿〈撒哈拉之心〉的過程中，決定帶著母親的骨灰開啟撒哈拉沙漠之旅。本章先分析古曉憶的形象塑造，身為三毛讀者的她，由於單親和職業婦女身分，無法以「我」隻身行旅天涯，僅能藉由讀、寫實踐精神上的流浪，改寫三毛故事亦是在想像中抵達沙漠的方式；而三毛千山萬水走遍的形象，在沙漠中打造兼具趣味、刺激與冒險的家居生活，也成為主婦古曉憶和雷寧之母的寄託，滿足她們精神上流浪的渴望，而她倆單親、「偽單親」的形象塑造，也補說了呂正惠所謂三毛讀者中的「中年女性」光譜，藉由讀寫三毛，能暫時卸除丈夫缺席的孤單，以及沉重的母職壓力。然而，這也側面反映了男性如林子中對讀寫三毛故事的防備心，他們認為三毛其（奇）人其（奇）事對中年女性產生了拋家出走的危險魅惑，這也可視為「三毛熱」下的男性恐懼，由此亦可理解用「自我幻化」來解釋三毛之死，背後夾纏的複雜原因。再者，古曉憶重寫三毛故事以及對寫作的投入，也與她手稿中的三毛一致，背後折射出陳玉慧的寫作態度。
熱愛寫作甚至讓荷西感到被忽略的細節，也是陳玉慧對三毛荷西傳奇婚戀的再解讀，藉由古曉憶的手稿，被書寫的荷西有發聲的可能，藉由虛擬信件，荷西表達對潛水的熱愛，甚至透過大海更能感受到對三毛的愛。因此，荷西的大海與三毛的沙漠在宛若童話故事的婚戀中構成衝突與張力，這不同於三毛在〈我的寫作生活〉中所透露的「寫作不如（愛情）生活」觀點，如此改寫不僅提供一個有別於大漠情侶婚戀傳奇外的版本，也是陳玉慧試圖將自身放在三毛的故事框架中，她從三毛「只能寫真的東西」這句話，領悟到：

書寫者是透過自己的人生經驗書寫別人的人生，在「寫自己」和「寫別人」之中覺知一種書寫距離，不必靠得太近，也不能離得太遠。我一直在摸索著這個微妙的寫作等距，或許這便是寫作的樂趣所在；這次我試著寫出三毛的傳奇，我也寫了一部分的自己，在我的作品《撒哈拉之心》。

所謂「一部分的自己」便是在小說中偷渡了她的婚戀故事、行旅實踐和寫作熱忱，她創造了一對與三毛有關的當代母女，藉由母親重寫三毛故事、女兒重走撒哈拉之旅，完成了對自我的「再」（re-）理解，因此不是複製歷史足跡，而是擁有重說故事的可能，傳遞了陳玉慧對三毛故事的重讀與重詮。在論者熱烈探究三毛故事的「真實性」；以及「自我幻化」的討論之上，陳玉慧重寫三毛，意圖不在追究三毛故事的真實，而是將重點放在三毛對讀者的影響，尤其是兩代母女在生命上的質變，《撒哈拉之心》的重寫與重走，也是她對三毛熱之後的響亮回音（Echo）。

「我的」撒哈拉，「三毛熱」的回音
在《撒哈拉的故事》出版四十年後，陳玉慧於2016年出版了《撒哈拉之心》，題目應從三毛生前未發表的手稿〈撒哈拉之心〉中獲得靈感。在這篇隨筆中，三毛以飽含詩意之筆回顧她與荷西的撒哈拉歲月，未生育的她於文中想像了一個不存在的女兒：撒哈拉．阿非利加。陳玉慧從三毛與這個不存在的女兒，創造出古曉憶與古明心這對母女，古明心在閱讀古曉憶的手稿〈撒哈拉之心〉的過程中，決定帶著母親的骨灰開啟撒哈拉沙漠之旅。本章先分析古曉憶的形象塑造，身為三毛讀者的她，由於單親和職業婦女身分，無法以「我...

這本書最早的一篇（第一章）寫於2021年，我正研讀陳玉慧《CHINA》和《幸福之葉》，書中強大的女性及脆弱的男性，啟發了我。雖然讀的是馬蓮、魏芷雲的故事，但我從她們的生命史中，隱約讀到自己深藏的諸多可能性。當時，突發的家庭事件給我不小衝擊，在逐漸消化事件之餘，還得負起收拾後續之責，同時撐起我身為母親、教師的模樣，在家庭與學校中維持這兩個角色被期待的功能。
彼時，我得變強，才足以照顧孩子、照顧學生，在母親和妹妹面前，我常輕描淡寫，覺得自己能倚靠信仰力量渡越黑水。
但其實，我十分脆弱。諸種無法命名的感覺常倏地席捲而來，在清醒或入夢時刻，夾雜著成長過程中的創傷，婚姻生活中的砂礫，變形，再變形，魘著我。然後，我不時躲進台灣或各國女作家的作品中，像潛入深海，靜靜墜入她們的敘事汪洋。在看似無聲、實則轟鳴的場景中；在靜止卻又暴烈的時刻，我從女作家的文字中看見無數個她的身影，面對艱困的時局與人生難題（來自於丈夫、孩子、情人、親族給予的考題），她們在流淚或流浪之後，總能做出抉擇，給予支持或迅速撤離，始終陪伴或切斷關係，展現勇敢、堅毅、無畏等美好特質。
她們的故事照亮了我。
在未知的黑暗中，在痛楚的關係裡，我沿著她們的文字如同倚仗著不曾熄滅的火光，一字一字，走向光的所在。
個人（發黃的）情感檔案，已收存在2022年由木馬文化出版的散文集《原來你什麼都不想要》中，而台灣女作家、台灣及世界的學者（仍以女性居多）陪伴我走過的軌跡，則悄悄融鑄在這本論著中──《再製女神：當代台灣女作家的女性重塑與歷史重詮》。為符合學術論文規範，對她們的致意、欣賞和感激，必須以加工過的語言、結構化的表述呈現，但我知道無論是論析文本還是援用觀點，裡頭皆標記了「我」──眼淚、心跳、情緒等肉身屬性──被觸動的時刻，我從中看到自己的脆弱和艱難，同時也發現自己如此強壯，如此自由。
如同這本書所寫的歷史女性，也曾在無數個時刻，召喚、感動著當代台灣女作家，彼此隔著遙迢距離，又像毫無距離。她們，在其他女作家的筆下，不僅望見時代輪廓，也指認了當下的自己。除了這本書，這也是我近五年研究的台灣女作家──周芬伶、張讓、平路、李黎──的寫作特色，我總能從她們的作品中，看到諸多女性和女作家對她們的影響，也清晰感受到，她們對我的影響。

2024年11月，我大抵完成了本書五個章節的初稿，父親住院了。當時，我一下課就去林口長庚醫院，父親清醒時，餵他吃優格吃粥，和他聊聊我的孩子和生活，父親睡著後，我多半讀誦《藥師經》，偶爾打開筆電，拼湊著寫本書緒論。在病房裡，不斷被各種聲音打斷，只能寫出三、五行，但總讓我恍惚想起二十多年前，撰寫第一本散文集《藥罐子》時的光景：彼時，我坐在家中診所前的方桌寫作，不時幫病患掛號，間歇聽見診療間傳來父親和病患的對話。在曾經存在的龍泰中醫診所，父親寫病歷，我寫散文，彼時的我並不知道，對多年後的我來說，書寫彷如病歷，我寫病歷，我開處方，給自己。
書寫具療癒可能，因為可以改寫人生。
潔西卡．勞頓（Jessica Lourey）在《改寫你的人生劇本》中是這麼說的。
我不禁揣想，女作家們改寫歷史女性或神話女性時，是否也悄悄改寫了自己的人生？至少，我看到女作家們藉由提問和寫作，改寫了母親傳給自己的慣習基因，無論是對婚姻、生子、情感關係的選擇皆然，或者，她們挑戰家族的父權思考，父權如此微細，深入不同年齡層的男女，以為能以此維繫家族，卻造成更多裂痕。
父親在林口長庚醫院住了二十幾天，在預定要出院的那日凌晨，他走了。籌辦喪禮的過程中，我清晰感受到父權思想如何巧妙且有效在家族中運作。父權，不再是靜止在女作家小說中的平板文字，在親族長輩的眼神、言語和姿態中，這個機制確實晝夜轟隆隆地運轉（進而碾壓），雖然我知道他們無意（也無意識）如此，只不過是從歷史流淌出來的慣習，他們無能抵禦。在七嘴八舌給意見的時刻，力圖鎮定但實則慌亂的我聽見自己大聲說：
「爸爸生前交代我。我是他的女兒。我作主。」
父親離世，讓我脆弱，也讓我強大。
順利告別父親，2025年1月9日，我抱著父親的骨灰罈到圓光禪寺福慧塔。前往途中，望向窗外風景，想到女作家們筆下的父親：沉默、缺席、脆弱，但經過歷史產道、無意識被分娩出來的父權思想卻如巨嬰壯大，宰制他人，最終也斲傷自身。
爾後，我要將父親留下來的美好記憶，恆久地封印在心中（但思念常常化作眼淚流出來），並努力保持覺知，盼將生活場域，甚至是自心潛藏的「父權」幽靈驅逐到邊境，擁抱更多也更豐富的可能。

父後，我寫完緒論和結論，陸續修改各篇章，三月底完成初稿。感謝兩位匿名審查委員的正面肯定和寶貴意見，感謝中大出版中心總編輯蔣竹山教授的規劃安排，感謝協助排版、校訂等細節的執行編輯王怡靜、遠流主編曾淑正、美編陳春惠、封面設計萬勝安，讓此書順利出版。感謝中央大學中文系的同仁們，在教學、研究和生活中，常給予溫暖鼓勵和支持。感謝我的指導教授康來新，以及一直教導我的李瑞騰教授，從過去到現在給予我諸多的啟發。感謝國科會助理子雯、美慧、坤達和于萱，協助資料檢索和蒐集。感謝周芬伶老師、鈺婷、馨潔、雅筑、政茹、孟真、佳琪、Eno，分享觀點，時常傾聽，給予情感支持，妳們的文字、言語、擁抱、香氛、佛卡夏、28頁及其他，在許多艱難時刻支撐我。
感謝我依仰的上師，以正理破除愚蒙，以法音恆常陪伴，給我穿越困難、勇往直前的力量。感謝父親，也感謝化現為親愛女神的母親和依倫，常在關鍵時刻守護我，為我打氣。感謝親愛的榕楠，你們是女神觀音的化身，救度或試煉，讓我看到自己兼具堅強與脆弱、光明和幽暗的複雜性。
2025/9/4 中央大學

這本書最早的一篇（第一章）寫於2021年，我正研讀陳玉慧《CHINA》和《幸福之葉》，書中強大的女性及脆弱的男性，啟發了我。雖然讀的是馬蓮、魏芷雲的故事，但我從她們的生命史中，隱約讀到自己深藏的諸多可能性。當時，突發的家庭事件給我不小衝擊，在逐漸消化事件之餘，還得負起收拾後續之責，同時撐起我身為母親、教師的模樣，在家庭與學校中維持這兩個角色被期待的功能。
彼時，我得變強，才足以照顧孩子、照顧學生，在母親和妹妹面前，我常輕描淡寫，覺得自己能倚靠信仰力量渡越黑水。
但其實，我十分脆弱。諸種無法命名的感覺常倏地...

緒論 重構女神圖譜
一、多面女神：狂暴與慈愛的化身
二、重讀女神：歷史女性的重訪與改寫
三、標準女神：媒體操作與父權建構的範本
四、再製女神：知識面、敘事力、商品化、病理性的女神圖譜

第一章 攝影師．茶仙子．異鄉人
——《CHINA》與《幸福之葉》的敘事框架與女性觀點
一、前言：只能被西方男性看視的東方女子？
二、戲台上的鑑定師與攝影師：挑戰西方男性的霸權與目光
三、閨房外的大腳茶仙與男裝女身：女性形象的反思與重塑
四、戰爭中的異鄉人：思鄉病的男子與知識型的女性
五、結語：兩種異鄉人

第二章 三毛．母女．撒哈拉
——《撒哈拉之心》中的三毛重寫與沙漠重走
一、前言：重返「三毛熱」
二、精神上流浪的母親與主婦
三、重詮三毛愛情神話
四、女兒的重走與母親的重寫
五、結語：「我的」撒哈拉，「三毛熱」的回音

第三章 吳爾芙．女文青．引路人
——《文青之死》中的文創反思與憂鬱重探
一、前言：以「其後」視角，重看自殺的文藝前行者
二、隱晦不明之物：〈在幕間：一則偽評論或偽小說〉的瘋狂與寫作
三、文青成了母親：〈文青之死〉中的死與生
四、治「鬱」良方：〈日正當中〉中的憂鬱（症）
五、結語：調整時差，繼續Fighting

第四章 多神信仰．雙面米妮．淡水文旅
——《想你到大海》中的女性重塑與觀光反思
一、前言：跨時代的女異鄉人之聲
二、有話要說的島嶼妻：重讀傳道者，反思其偉業
三、女異鄉人的回眸：重讀男異鄉人，反思故事產業
四、雙面米妮的多神觀點：重複歷史情境，包容在地信仰
五、結論：導覽員與書寫者的敘事交織

第五章 女神．女漢子．女病人
——《女神自助餐》中的職場女性困境
一、前言：來當代受苦的女神
二、女漢子與口內炎：〈女神自助餐〉中的職場陽剛與病弱形象
三、高頻音、眼淚與歇斯底里：〈嫦娥應悔〉中的女性標籤與言語暴力
四、走下講台和舞台：〈在河之洲〉、〈靠北克莉絲汀〉中的大齡單身女性與失 婚女性
五、結語：給下一世代女性的備忘錄

結論 再製多樣化的當代女神
一、日記、手稿、筆記與信件：「偽造」文件與真實情感
二、攝影機、戲劇、夢境：構築真偽相連的通道，反思文創消費的現實
三、書寫動能與遠遊實踐：形塑讀／寫／說故事能力的當代女性
四、母親、寡婦、失婚婦女為女神基因重新編碼
五、結語：再製女神未來與未來女神

謝誌
徵引文獻

緒論 重構女神圖譜
一、多面女神：狂暴與慈愛的化身
二、重讀女神：歷史女性的重訪與改寫
三、標準女神：媒體操作與父權建構的範本
四、再製女神：知識面、敘事力、商品化、病理性的女神圖譜

第一章 攝影師．茶仙子．異鄉人
——《CHINA》與《幸福之葉》的敘事框架與女性觀點
一、前言：只能被西方男性看視的東方女子？
二、戲台上的鑑定師與攝影師：挑戰西方男性的霸權與目光
三、閨房外的大腳茶仙與男裝女身：女性形象的反思與重塑
四、戰爭中的異鄉人：思鄉病的男子與知識型的女性
五、結語：兩種異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