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客語語法》的定名,誠如我在1984年版自序時所說,這本書的原名應該是《四縣客語語法研究》,也是當時通過博士論文的名稱(1984)。由於當時尚未有人出版過有關客語語法的書,我這本論文可說是海內外第一本研究客語語法的專書,雖然我的撰寫以四縣客語為主,但語法是深層結構,各地客家話的語法的差別不大,所以下版前與當時的學生書局討論後,決定以《客語語法》的書名呈現在讀者眼前。
出版經過四十多年,這本書早就絕版,所以許多師友同儕學生做研究涉及客語語法時,都在詢問如何取得這本最早的客語語法書。我對出書寫書一向懶散推延,所以一直拖到現在,在多人的催促及客委會相助下,才決定依照原書再版,提供有志做客語研究者參考。
回想本書1984年出版打印時還沒有電腦可用,全靠打字行檢鉛字排字盤,排好版都要經過好幾校,才能定版。尤其客家話標音的調號,無鉛字可用,只得用死功夫,木刻高低升降的聲調符號,權當鉛字使用。但是木刻代替鉛字,打不了幾百字,調號就變成粗線符號無法使用,必須一再重刻才能打完論文。那種難耐的經歷,實不足為外人道。現在使用電腦符號,若沿用當時的調型符號,也常出現電腦字盤沒有足夠的調型符號可用。所以本書再版通通改用阿拉伯數字注調值的方式,承蒙羅程詠博士細心比對,依四縣24/11/31/55/2/5六個調值,讓整本書的調值符號都修成正果,在此致上深深謝忱。
除了符號印刷的小問題大功夫以外,本書對客語語法的描寫解析,經過四十多年的思考比對,也對原書有許多不同的看法。像當時認為客語是中原南遷漢人所帶來的語言,所以認為「豬哥貓麻雞公」的「哥」「麻」「公」,都是詞綴中的後綴是虛的成分。但是今天看法迥然不同,客語是嶺南本地輋瑤畲客(百越中的南越山人)學習漢語轉化而成的語言。所以在N+A的南方語序看來,「哥」「麻」「公」都是形容詞(「哥是指做種的豭」「麻是雌性的母」「公是雄性的公」),與當詞綴的石頭、鋤頭、刀仔的後綴完全不同。然而「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變」,四十年前我對客家的看法,與四十年後我對客家的了解,當然會改變,這也表示我還有一些長進。所以對以前錯誤的地方我也不想去做更動,讓原來的錯誤留給後人去做批判,至於我個人的新發現就由我新的論文來做新的詮釋。
寫到這裡我忍不住要寫一段軼事,證明客家研究的重要。那是我在撰寫博論四縣客語語法的後段時間,適值業師丁邦新先生赴美研究講學,無法檢視我的論文也無法參加我的論文口試。於是商請師大鑽研語法研究的前備戴璉璋先生,共同指導我的論文。我當時不知畲客的語言關係,也不知戴先生是浙南處州麗水人,他只表示可以看懂我的論文,給了我不少寶貴意見。通過論文考後,我就職各院校教授語言文化,忙於做客家語言復振的工作,都沒有抽空去看老師。直到2022年戴老師以九十高齡辭世,後輩師友發文追悼,我才知道他與政大謝雲飛教授,都是處州麗水人,以前都是畲族。無怪早年謝雲飛教授所撰寫《麗水方言》研究,看起來語音詞彙都與臺灣客家話大同小異。我當時只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而已,完全不知道瑤畲客是一家。而現在知道瑤畲客一家的關係了,卻是先生作古以後。這種憾恨,都因為我當時的研究太淺太慢不夠積極,才會把那麼難得的師生緣忽忽帶過,真是萬萬不該。
更有甚者,自從我的研究可以確定ho lo「貉獠」「河洛」「活聶」等借音字,都是指嶺南的山人「輋瑤畲客」以後。回頭看屈大均的《廣東新語》及潘光旦的《中國民族史料彙編》按語,都證明清朝中葉以前,廣東一帶住民都以瑤畲人為主,設有瑤官畲官,相反的很少侗壯族也沒有設僮官。直到同治年間的太平天國以後,廣東近海的輋瑤畲客,才大量戰死或遷隱他處或逃往海外,廣州附近空虛之際,廣西侗壯族人才大量東移,遂發生土客大械鬥,當地僅存的瑤畲人又紛紛移往他處。
孫中山(香山瑤人)自稱洪秀全(花縣瑤人)第二,他就出生在花縣南邊的香山(今稱中山),所以他所發起的興中會革命七十二烈士,其中以廣東花縣人最多。再查洪秀全起義的廣西桂平縣金田村就在大瑤山區,都是瑤族人。如此勾連起來,太平天國到中華民國,廣東的輋瑤畲客扮演多重要的角色。
然而今天廣東一帶,大家都把它看成粵語區,是廣西侗壯族的漢化語言。但從我前面所論列,廣東應以輋瑤畲客為主才對,與目前的認知起了很大矛盾,這些都是有待客家研究者去好好釐清的課題。所以說客家語言源流弄清楚,中國近代史的關鍵才能迎刃而解。
說到這裡,我是借羅常培先生的觀點,認為弄清楚客家語言歷史,才能解決中國近代史的問題,寫到這裡,我也就可以替本書的序言做個終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