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直諫
玄武門之變,秦王李世民殺了哥哥太子李建成,弟弟齊王李元吉,還逼迫唐高祖李淵立他為太子,把皇位傳給了他,一場你死我活的宮廷鬥爭終於結束。秦王府的舊人們彈冠相慶,各自在肚子裡打起算盤,算一算從此以後,自己能撈到什麼樣的好處。
人們看到,長孫無忌、杜如晦、尉遲敬德等等一班立了大功的,個個升官封侯,尉遲敬德甚至封了吳國公。人們在皇上身邊,還看到了好些新面孔,這本來是很正常的事,皇上理應招攬更多的人才。但是,秦王府的舊人,在那些人中看到幾張熟面孔之後,心裡就不能平靜了,因為那幾個新人,正是原來太子和齊王身邊的部將。最讓人側目的,要數原來任太子洗馬的魏徵。
據說,皇上在玄武門之變後,立即把魏徵找了去,沉著臉責問他:「聽說你給原太子出了好多點子,你為什麼挑撥我們兄弟?」誰知這位原來東宮的紅人居然神情自若,理直氣壯回答說:「可惜太子不肯聽我的話,否則怎會落到今天這地步!」在場的官員聽了,都替魏徵捏一把冷汗,只怕他這種頑固的態度會招來殺身大禍。可是,李世民看到魏徵性格梗直,一臉正氣,不但沒有治他的罪,反而讓他當上了諫議大夫,專門負責向朝廷提出意見。
儘管秦王府那些沒有升職的舊人對李世民重用魏徵等人頗有意見,但李世民依然對這些人委以重任。魏徵當了諫議大夫,也絕不因為自己原來的身分而謹小慎微,依然像往常一樣,有話就說,有意見便直接上書,辦起事來也一如既往,當斷則斷,絕不手軟。
當初,李世民準備登基前,為了安定人心,特別宣布了大赦令:在玄武門之變之前與原太子和齊王有關係的人,一律無罪,任何人不得藉口加害,否則要辦他們的誣告罪。但地方上的官員不相信李世民會這麼大度,還在繼續查辦原太子和齊王舊黨。李世民聽說後,便派魏徵去河北貫徹自己的大赦令。
魏徵行到半途,迎面便碰上地方官押解進京的兩名犯人,罪名剛好就是原太子和齊王的舊黨。同行的官員都替魏徵犯難,只恐怕今後有人會說他徇私包庇舊友。可是,魏徵下了決心,對副使說:「為了替太子和國家消除禍害,我不能為了避嫌而掉頭不管。不赦免這兩個人,大赦令說得再好聽,也不會有人相信。」他毅然下令當場釋放這兩個犯人。回到京城,李世民特別誇獎魏徵辦的這件事,從此之後,對魏徵也更加信任了。
李世民登基後,有一次派人徵調各地府兵,有一位秦王府的舊臣封德彝上書說,不滿十八歲的男丁,只要身材高大,也可以應徵。唐太宗認為有理,本來已經同意了,但是詔書卻一直被魏徵壓著不發。唐太宗催了幾次,心裡很不高興,便派人把魏徵找來,訓斥他說:「那些男子高頭大馬的,明明是隱瞞年齡,這種刁民為什麼不能徵召?我的詔書你怎麼能扣著不發布?」
魏徵聽了,立即反駁說:「當君主的人怎麼能不相信自己的百姓?如果不滿十八歲的男子招來當了兵,以後想要再徵兵,兵從哪裡來?賦稅又由誰來出?陛下的詔書明明說定招十八歲以上的男子,這麼做不是不講信用又是什麼?」
唐太宗還是不服氣,反問說:「我又怎麼不講信用了?」魏徵不慌不忙回答說:「陛下不講信用已經不止一次了。陛下登基時曾說過,過去拖欠國家的賦稅一律免了,可是您手下的官員卻照樣催收,陛下可知曉?陛下曾下令免去關中百姓賦稅二年,免去關外百姓勞役一年,照理說勞役和賦稅都與徵兵相當,現在卻又要徵兵,這不是失信又是什麼?陛下應該以誠信待天下百姓哪!」
一席話說得唐太宗啞口無言。過了老半天,唐太宗才苦笑著說:「我以往總覺得你魏徵固執得不通情理,現在才知道你堅持的是國家的利益,錯的反而是我啊!」唐太宗立即下令,免徵不滿十八歲的男子。
唐朝天下漸漸安定後,唐太宗在一批人的慫恿下,動了到泰山封禪的念頭。滿朝文武都以為這是盛世之舉,唯獨魏徵以為不可。唐太宗又動了氣,對魏徵說:「你不同意封禪,是認為我功不高,德不厚嗎?還是以為國家未安定,收成不豐足呢?」魏徵回答說:「現在,隋末大亂造成的戶口減少尚未恢復,糧倉還不夠充實,如果陛下車駕東巡,千乘萬騎的供給勢必浪費百姓有限的財產,遠方各國的君主也要跟著來泰山,百姓更難勝任。這種有百害無一利的事,只是為了圖個虛名,陛下為什麼要急著辦呢?」一席話,平息了到泰山封禪的爭議。
這之後,凡是唐太宗要修宮室,或者不肯接受諫官的正確意見,甚至在宮中逗玩小鳥,只要給魏徵知道了,他總要一本正經上書勸說一番。有好幾次,唐太宗被魏徵斤斤計較的態度激怒了。某一次退朝,李世民恨恨的對長孫皇后說:「這個鄉巴佬,又當著眾人的面頂撞我,讓我下不了臺,真是可惡極了!」過了一會兒,卻看到長孫皇后穿著鳳冠霞帔,恭恭敬敬前來向他道賀,不禁覺得十分奇怪。長孫皇后行過禮,才對唐太宗說:「君主聖明,臣下才敢直言進諫。陛下有魏徵這樣直言的賢臣,我怎能不來道賀呢?」聽了皇后的話,唐太宗終於心平氣和,不再計較魏徵的固執了。
貞觀十七年(西元六四三年),魏徵生病去世了。唐太宗十分悲傷,親自為他寫了碑文,並且對臣下說:「賢明的臣子就好像一面鏡子,君主可以從中照出自己的過失。現在魏徵死了,我就失掉一面鏡子了。」
沒有了魏徵在身邊進諫,唐太宗果然漸漸露出好大喜功的毛病。過了一年,他不聽別人勸諫,下令遠征高麗,勞民傷財不說,還重蹈了隋煬帝的覆轍,損失慘重,大敗而歸。到這時,唐太宗不禁想起了梗直無私的魏徵,嘆息著說道:「假如魏徵還活著,他一定不肯讓我去征高麗的。」直到病重,唐太宗還不忘這個教訓,遺詔給太子,要他停止征討遼東。
科舉的開端
中國古代封建社會對官吏的選拔,經歷了兩種選拔制度。除了朝廷封賞的世襲貴族官僚以外,漢朝採用的是推薦制度。地方上向中央政權推薦賢人,由中央一級一級徵召到政府機關中擔任官職。
這種推薦制度顯然有很大弊病,被推薦的人大多是官僚貴族集團中的成員,或者是權臣們的親信,他們往往無才無德無能。老百姓們在歌謠裡嘲笑他們:推舉的賢人把年老的父親趕出大門,選出的將軍膽小得像頭公雞。而出身門第不高的許多真正的賢者,卻始終得不到推薦。這種弊端嚴重影響了政治制度的完善與發展。
隋文帝楊堅登基之後,為了糾正這種制度的弊端,開始建立科舉制度,由朝廷設立許多科目,政府組織分科考試,把朝廷認為合格的人選拔出來,推舉擔任各級政府的官職。這種制度到了唐朝,已經基本完備了。
唐朝初年,朝廷把科舉分成許多類,其中專門考經書的明經科和考詩賦的進士科最受朝廷重視。明經科易考,進士科就比較困難。但是,因為進士科考的內容比較容易發揮考生的才能,所以當時的讀書人更願意去投考。
讀書人考上了進士,就具備了當官員的資格。再由吏部派員選拔,從進士的外表、言詞、文筆以及字跡是否寫得美觀進行評定,然後分等呈請皇帝授給官職。
讀書人有了這麼一條進身為官的道路,從此個個趨之若鶩,每次參加考試的人都很多。據說,唐太宗登基不久,曾經親自到進士放榜的端門去看。只見看榜的人頭攢動,不一會兒,新中的進士排成長隊,一個接一個從門中走出來。唐太宗太高興了,對身邊的人說:「天下的英雄,都落到我手中了!」
到了武則天當政的時候,她為了選拔人才,還在宮殿上親自出題考那些進士。她親自選出的若干人,稱作進士及第,其中第一名叫狀元,第二名叫榜眼,第三名稱探花;進士及第的人還被稱作「天子門生」,也就是皇帝親自選中的人,特別受朝廷重用。
唐太宗為什麼這般高興?武則天為什麼這樣盡力?除了他們本身重視選拔人材以外,科舉制度在當時呈現出來的優越性,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
採取科舉的辦法,把選拔官吏的權力集中到朝廷,這無疑是進一步加強了中央集權,也可以避免推薦制形成的貴族權臣獨霸官場的弊病,一些出身低微的讀書人有了進入政府機構的道路,有利於選拔人才,客觀上還推進了唐代詩歌詞賦的發展。
但是,在封建社會,有利必有弊,科舉制度形成的同時,也助長了一些不良的風氣。由於參加科舉進士考試的人,一百個中間只有一兩個人達到目的,應考的讀書人就在考前千方百計拉關係,叩拜權貴,行賄送禮,進獻詩文,以求得到公卿們的賞識,讓他們把自己推薦給主考官。
當時,即使是後來在文壇上成就卓著的人,開始時也不得不去走後門。唐代中葉的大詩人白居易年輕時到長安應考,就把自己的詩作抄成卷軸,進呈給當時的大詩人顧況,想求得顧況的青睞。顧況接過詩卷,只看了開頭的姓名,便開玩笑說:「現在長安米價很貴,要白住下去實在不容易哪!」明明白白表示出自己對白居易的輕蔑。但是當他翻開詩卷,讀到第一首中「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句子,立即大為讚嘆,連連說:「能寫出這般好詩。在長安住下去不成問題了!」由於顧況的推薦,只有十幾歲的白居易立刻名噪京城,最後終於中了進士。
白居易的故事,還算是詩壇一段佳話。另外一些才疏學淺的考生,為求達到目的,便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了,鑽營、賄賂、攀附,投機漸漸充斥著科舉考試的整個過程。
有的權貴在考試中以權謀私,比如楊國忠的兒子不學無術,無法通過進士考試,只能改走考明經科的捷徑。考試成績出來了,這位公子哥兒考得太差,主考官直搖頭,無法破格錄取他。這件事讓楊國忠知道了,他不怨兒子不爭氣,反而大發雷霆,大罵主考官,公然宣揚:「我的兒子就不能享受榮華富貴?該死的考官,怎麼能擋我的路?」消息傳到主考官耳朵裡,嚇得他心驚肉跳,他只得順從這位炙手可熱的宰相,把楊國忠兒子錄取了事。
有時候,科舉場裡的權錢交易還會鬧出笑話來。唐朝後期,蘇州有位讀書人翁彥樞進京考試,因為住不起旅店,只能寄居在一座廟中。廟裡的大和尚跟這位讀書人十分投機。有一天,和尚到當年的主考官裴坦家中做法事,偶然聽到裴坦的兩個兒子在商量,說某人送禮多少,該進入幾等;某人禮略輕,可以降下一等,當兩人意見不同時還爭論個不休。
回到廟裡,大和尚半正經半開玩笑的問翁彥樞,這次應考,能考上第幾名就心滿意足了?翁彥樞順口答了句:「考個第八名便行了。」和尚記在心裡,第二天繼續去裴府,聽得裴坦兩個兒子還在商量,便突然闖進屋去,圓睜雙眼威脅說:「好啊!你倆竟敢私定進士等級,好大的膽子!」科舉未開就私下定名單可是滿門抄斬的大罪,兩兄弟嚇得捧出金銀,求和尚遮瞞這醜事。和尚說:「出家人要金銀作什麼?你們把我同鄉翁彥樞錄上進士就行了。」兩兄弟硬著頭皮答應下來。放榜的時候,翁彥樞果然中了進士,而且正好是第八名。可見科舉考試很快就變成權貴們徇私舞弊的手段了。
這種考試制度從隋唐開始,一直延續到滿清末年,成為封建社會選拔官吏的主要方法。科舉考試的內容,也由唐朝時詩賦為主變成專門考儒家經典的八股文,讀書人只要把封建社會規定的倫理道德讀得滾瓜爛熟,會按規定的格式寫好文章,就能「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成為統治集團的一員。科舉考試逐漸變成封建王朝培養頭腦僵化的官僚的途徑。當初唐太宗他們高高興興讚嘆它積極的一面,沒過多久就走向了它的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