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星與獅子（5）：人生廊橋夢之卷（上）

序幕 牧子原吐露往事，明辰雨光輝不再

看著逆光坐在床邊、下巴長出胡渣，仍舊失神在另一個世界裡的明辰雨，肖馳的眼睛慢慢氤氳了一層霧氣，晃動著心痛的水光。

「現在能夠救明辰雨的，只有一個人……」

哪個少女不懷春？

今天似乎是無限明媚的一天。

街道兩邊的老建築拆遷早已完成，修起了高樓的雛形。正是午休時間，平時不絕於耳的「工地交響樂」靜止下來，滿牆的鷹架密密麻麻地覆蓋樓體。正午的秋陽安靜地閃爍，將一切都渡上一層金色光芒。遠遠望去，橫七豎八的建築材料或躺或立，頗有後現代主義大師達利的風範。

街道盡頭，一整排老式的紅磚小洋房鶴立雞群地矗立著，高人一等般驕傲地俯視四周。蒼灰色圍牆邊上，斑駁的銅牌已然翻新，三個黑色的大字變得更為醒目。

幸福里。

住在這裡的人，都生活於幸福中。

多麼美好的寓意。

貓舍，週末午餐會時間。

三個女孩照例圍坐在餐桌邊，韓格格熱烈地和熊杏兒討論著最近娛樂圈發生的趣聞八卦，坐在她們對面的林十月則是一副夢遊的樣子。

她手拿辣椒油，有一下沒一下地往面前的碗裡倒，眼睛定定地看著某處出神，嘴角往上勾，露出傻乎乎的微笑。

「十月，十月，回魂啦！」

一隻手在她眼前用力地晃動著，接著是一道彷彿來自遙遠山谷的聲音，終於喚醒了夢中人。

林十月一臉怔忪地望向韓格格，「怎麼了？」

「妳在想什麼？居然想出神了？我都叫了妳好幾聲！」她的語氣帶著不解與些許的責怪，「辣椒油用完了嗎？我也要用。」

「啊？哦！好好……」

「妳到底是怎麼了？」韓格格接過調味瓶，滿臉狐疑地問：「從坐在這裡吃飯開始，就一直傻笑不停，我們在旁邊說什麼都聽不見……嘖嘖！不是生病發燒了吧？」

「生病？沒有啊，只是……喔！只是覺得妳們剛剛講的事情很好笑嘛！」林十月很心虛，支支吾吾地找了一個藉口。

「真的嗎？那妳說，我和杏兒剛才在討論什麼？」韓格格毫不客氣地戳穿她的敷衍。

「哎？這個……」

林十月一愣，目光對上微微瞇著雙眼的熊杏兒，不由心虛地低下頭，佯裝成專心吃飯的樣子，生怕被那雙媲美X光機的敏銳眼睛看穿。

「那個，今天的湯真是很不錯！」一邊自說自話地轉移話題，一邊端起碗大口猛喝。沒想到才喝下第一口，一股濃重的麻辣味便直衝鼻腔，嗆得她大聲咳嗽起來，淚花湧出眼眶。

「咳咳咳……」

好辣！救命啊，嗓子好像要噴火了！居然在不知不覺中倒了半瓶辣椒油進去，嗚嗚嗚！林十月，妳真是個大笨蛋！

「真的沒事？」韓格格連忙遞來一杯清水，看著林十月又咳又嗆的難過樣子，頗為擔心地問：「十月，妳到底在想什麼？這麼心不在焉的樣子……是不是有心事？」

「沒、沒事……」她艱難地從嗓子裡擠出兩個字，拚命灌水。

「韓格格，妳的眼睛是裝飾品嗎？這都看不出來？」一旁的女王大人擺出得道高僧的姿態，不緊不慢地道：「現在的十月啊，就是標準的懷春少女。」

「咳咳咳……」

真慘！短短一分鐘連著嗆到兩次。

林十月又是一頓猛咳，小臉漲得紅彤彤的。咳嗽間不忘拚命搖頭擺手，以肢體語言否認熊杏兒的論點。與之同時，心中連聲叫苦：杏兒在這方面的直覺，簡直是神準！

「懷春？」韓格格先是一臉茫然，隨即醒悟過來，臉上漸漸浮現「八卦萬歲」四個大字，「懷什麼春？莫非妳和牧野之間，有了飛躍性的大進展？他向妳表白了？」

「還沒。」話剛出口，林十月便意識到自己說溜了嘴。

「還沒？也就是說，快了？」果然，熊杏兒一下子就抓住破綻，似笑非笑地追問。

「不是妳們想像的那樣啦！」

小宮女滿臉窘迫地打著哈哈，邊說邊放下筷子，打算逃回房間。不想剛剛站起身，尚未跨出腳步，目光就先停在桌邊的姊妹淘身上，似是被什麼黏住一樣。「格格，妳穿的是新裙子嗎？好漂亮哦！」

「拜託！已經穿一個星期了好嗎？妳今天才看到呀？」

「很漂亮，很適合妳！」雖然整整遲了一個星期，讚美聲中的真誠仍是不減，「女孩子果然還是穿裙子最漂亮！格格以前看起來有點男孩子氣，現在一穿上裙子，馬上就變成淑女了呢！」

「我也這麼覺得，最近的回頭率好像提升了不少。」

韓格格一時興起，跳起來拉著裙擺輕盈地轉了幾圈。

飛揚的衣裙漾起無限的少女風情，哪怕是同樣身為女孩子的林十月，都不由自主地被青春靚麗的她給吸引。

眸光在綴著小珍珠和蕾絲的連身裙上遊走，不經意間往旁邊一掃，從懸掛於牆面的鏡子中看見自己的身影：人字夾腳拖、黑色老式百褶裙、素白襯衫、蓬鬆凌亂的髮……

看看光彩照人的好姊妹，再看看鏡中黯淡的自己，第一次，林十月意識到她竟是這麼的蒼白遜色。

「格格，妳真漂亮……」她不無羡慕地說道。略一沉思，像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就向房間跑，「我先回房間了！」

「她到底怎麼了？古古怪怪的……」停止旋轉的韓格格只來得及看到小宮女一溜煙消失的背影。

「呵呵！這個世界上，有什麼事情可以讓木頭林十月開竅，學會關注衣著打扮？」熊杏兒仍是見怪不怪的樣子，鄙夷地斜睨著滿頭霧水的她，語氣透出看破玄機的了然，「看樣子，今天的約會肯定不簡單！」

「不簡單？什麼意思？」

「笨蛋！今天是牧野的生日。」女王大人寫滿鄙視的眼神中，忽然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隨即恢復正常，輕描淡寫地道：「根據我的猜測，牧野八九不離十會選在今天……向十月告白！」

「在生日當天告白？」韓格格驚奇地大喊出聲，腦海裡立刻勾勒出言情小說的畫面，滿溢憧憬的星星眼閃爍不停，「實在是太浪漫了！我……我只能用羡慕嫉妒恨來形容此刻的心情！」

「這件T恤太素了，Pass！」

「這條裙子是前年的款式，Pass！」

「這件衣服上次不小心被染到墨水，Pass！」

乾淨的臥室地板眨眼就被亂七八糟的衣服鋪滿，林十月站在衣櫃前，一件接著一件地把裡頭的衣服掏出來，匆匆看上一眼，隨即丟到身後。

「沒了？怎麼會呢？都翻到箱子底了，也沒找到一件像樣的裙子……」

對著被掏空的衣櫃怔愣半晌，她無力地滑坐在地上，口中又開始碎碎念，「如果讓牧野看到我這副模樣，肯定又會嘲笑我，也許還會認為我根本就不重視他的生日……」

兩道細細的眉毛緊皺，其間跑出一個「川」字，彷彿已經可以看到牧野那招牌式的似笑非笑表情，不由一陣激靈。

「對了，上次他不是送我一件洋裝？就穿那件去赴約吧！」她跳起來，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向衣櫃最底層的抽屜。

抽屜被打開的瞬間，眼前竟似有燦爛金光隱隱透出。揭開一層鵝黃色軟紙，頗有貴族味道的千鳥格絲綢小洋裝便映入眼簾。

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牧野一如既往地吸引著無數人的回眸，那些女孩的目光簡直比陽光還要灼熱。

氣喘吁吁的林十月緊跟著他的腳步，時不時投以充滿憤怒的眼神。他則是微笑地盯著身穿千鳥格小洋裝、腳踩白色高跟鞋的女孩，彷彿在欣賞一幅美麗的畫卷。過了好一會兒，滿意地點點頭，「真漂亮！」

這句話似乎有某種神奇的魔力，林十月的憤怒立刻煙消雲散，臉一紅，心裡湧起一絲喜悅。

可還未等這絲喜悅退去，便聽耳邊的聲音繼續道：「我說的是裙子。」

「……」老天爺，我為什麼會答應和這樣的惡魔出來「約會」？

「看妳臉紅的樣子，該不會是以為我在誇妳？」牧野笑瞇瞇地伸出手，捏了捏她滾燙的臉頰。

「就是你了！」

想到這裡，林十月的臉再次轉為嫣紅，誠懇地對著小洋裝說了一句拜託，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換上它，來到試衣鏡前，認真地審視起自己。

「好像還缺點什麼……」

皺起眉毛想了想，轉頭走向熊杏兒的化妝台。台面上擺滿各式各樣寫有英日韓文的瓶瓶罐罐，她豎起一根手指在空中點了點，選中一瓶粉紅色的香水，先在手腕上試探地噴了一點，又學著熊杏兒的樣子於耳背和脖頸處輕抹。

「好啦！全部搞定！」

林十月開心地朝鏡中的少女點點頭，輕輕坐上床沿，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香氛。

原本普通平常的房間，忽然被暈染上一層閃爍著點點星光的淡粉，可愛得不得了！打窗外透進來的蜜色陽光灑落地面，更添一層夢幻色彩。一切都顯得那麼美好而明亮，充滿耀眼的希望。

置身其中，她的視線緩緩地移動。

來到書桌，觸及一只淡藍色包裝、貼著自己親手紮的紅色蝴蝶結的禮盒，嘴角不禁揚起一抹甜蜜的笑。

時間快點過去，快點走到約定的時刻吧！



最淒慘的十八歲生日

詩人說過「東邊日出西邊雨」，貓舍被籠罩在明媚中，某處的警察局卻是黑雲密佈的慘澹光景。

光線不足、塵埃飛揚的房間裡，或站或坐地聚集了一群怒氣沖沖的人，一個個情緒激動地指著並肩坐在桌前的兩個人，憤慨地吵嚷不休。

「這次事故你們要付全部的責任！無緣無故地踩刹車，不追尾才怪！」

「呸！真倒楣，第一次偷開老爸的寶馬上路就遇到這種事……老爸一定會殺了我的！」

「哎喲，我的頸椎到現在還不舒服，可能有輕微腦震盪，看來應該去醫院住幾天，好好做個全身檢查……」

……

然而，任由一波接一波的抱怨聲和追討聲洶湧而至，牧家父子倆卻像泥塑雕像一樣置若罔聞，面無表情地坐在椅子上，久久一言不發，好像和整個世界隔離開了。

車裡的對話如同壞掉的放映機，無數次反復重現在牧野的腦海中。

半晌，他幽幽地抬起頭，轉頭目光炯炯地緊盯著牧子原——

「十月？就是那個和你一起來醫院找我的林十月，而且也參加了招生說明會的林十月？蕭綺默的女兒？」

「嗯！就是你當義工照顧的那個植物人的女兒，她一直視你為他們家的大恩──」

「不行！只有她不行！」牧子原一反剛剛慈愛的態度，用嚴厲的口氣打破了剛才和諧的親子氣氛，「你和她絕對不能在一起！」

「為什麼？我問你為什麼！」

「我就是害蕭綺默成為植物人的兇手。」

「……」

「牧野……當心！紅燈！」

砰！

「你在車裡說的話是什麼意思？」牧野問道，低沉的聲音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穿透力，在喧鬧的房間裡竟然沒有被淹沒，直抵牧子原耳中。

「……」

牧子原仍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只有從微微顫動的睫毛中能看出一點情緒波動的痕跡。

「因為……我就是害蕭綺默成為植物人的兇手。」

「你和林十月的媽媽到底是什麼關係？」回憶著從父親口中說出的，讓他感覺可怕的話語，牧野不死心地繼續追問著。

幽深的眼神透出難以撼動的執拗，對方卻依然不語，他終於忍不住從椅子上站起來，用力拽住父親的胳膊。

「你說啊！把你剛才的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再給我說一遍！」

「……」

「吵什麼吵！都已經進了警察局還不安分！有兒子這樣對老子說話的嗎？」員警不滿地大聲呵斥，想讓牧野鬆手，沒想到牧子原卻默默地搖搖頭，示意不必。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出生那天你沒有出現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你快告訴我，你加入義工行列不是因為想逃避內心的譴責！告訴我，你整天徹夜不歸不是因為良心不安！告訴我，你十九年前根本不認識林十月的媽媽，更沒有做出任何對不起她的事！你說話啊！你告訴我！告訴我！」

牧野終於遏制不住，一把抓住牧子原的肩膀，將骨感十足的手指深深地嵌入他的皮膚裡，「爸，回答我！」

面對疾風驟雨般的追問，牧子原只是微低著頭、木然地保持緘默，牧野無法從那張看起來和他極為相似的臉上窺探到半分真實想法。

半晌，他突然平靜地抬起頭，毫無預警地站起身，撞得椅子和水泥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巨響。

原本吵嚷喧鬧的房間霎時變得鴉雀無聲，眾人驚嚇地瞪著表情肅然的牧子原，一時間回不過神。

只見牧子原重重地深吸一口氣，目光直視著同樣愣神的員警，緩慢而有力地吐出一句話，「一切責任由我來承擔。」

「什麼？撞了別人還敢這麼理直氣壯！」

「你賠得起嗎？告訴你，我的車價值三百萬，一個後視鏡就超過你這台破車的價格！」

片刻的愣神後，眾人又大聲地哄吵起來，牧野卻依然咬緊牙關、表情複雜地盯著站得筆直的父親，唯有他能聽出這句語帶雙關的話。

員警也回過神來了，不耐煩地用文件夾使勁地敲了敲桌子，制止住吵鬧不休的眾人，然後看向沉默的中年男人，「你的駕駛證肯定要被吊銷了，先進去做酒測，然後是筆錄，至於賠償的金額，還要看這起事故有沒有人受傷再決定，跟我來。」

牧子原在眾目睽睽之下迅速填完表格，辦理完一切手續，站起身跟著員警往酒測室走去，留下被驚人秘密折磨得五官擰在一起的牧野，痛苦地坐在椅子上。

這時，一位員警走過來，拍了拍牧野的肩膀，「既然你父親同意承擔索賠，沒你的事了，回去吧！」

他卻一動不動，整個人失魂落魄。

員警詫異地看了牧野一眼，對他臉上流露出的複雜表情感到十分不解。

回去？回去哪裡？牧野扯起一抹自嘲的笑容，腦中閃電般地劃過一個念頭——

對了，還有林十月……我和她約好在咖啡館見面的……等我和父親吃過飯以後就見面。

我答應她一起慶祝生日，然後還要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序幕 牧子原吐露往事，明辰雨光輝不再

看著逆光坐在床邊、下巴長出胡渣，仍舊失神在另一個世界裡的明辰雨，肖馳的眼睛慢慢氤氳了一層霧氣，晃動著心痛的水光。

「現在能夠救明辰雨的，只有一個人……」

哪個少女不懷春？

今天似乎是無限明媚的一天。

街道兩邊的老建築拆遷早已完成，修起了高樓的雛形。正是午休時間，平時不絕於耳的「工地交響樂」靜止下來，滿牆的鷹架密密麻麻地覆蓋樓體。正午的秋陽安靜地閃爍，將一切都渡上一層金色光芒。遠遠望去，橫七豎八的建築材料或躺或立，頗有後現代主義大師達利的風範。

街道盡頭，一整排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