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的腳踏車

「媽媽……現在到哪一站了？」聽著火車轟隆轟隆的聲音，淇淇勉強忍住瞌睡蟲問道。今年十四歲的淇淇，有著一雙聰慧的大眼睛，頭髮乾淨俐落，綁成馬尾。

媽媽沒有回答。淇淇睜開眼偷瞧，原來媽媽已經睡著了。她塗上妝粉的臉是一片慘白，眼角還掛著兩道淚痕。

打從接到電話說阿嬤去世的那刻起，媽媽的表情再也快樂不起來。

「淇淇……阿嬤去世了……」說完，媽媽痛哭失聲。淇淇難過的撲進媽媽懷裡，母女倆抱頭大哭。

「妳阿嬤……阿嬤不在了…」媽媽重複說著，哭得像是小孩。淇淇心疼的摟住她，這還是淇淇第一次看到她這麼傷心。

之前爸爸離家出走不回來，媽媽也從來沒有哭得這麼傷心。

淇淇抹去眼淚。今年的十四歲生日，已經不能再和阿嬤一起過了……

淇淇不斷地回想起阿嬤的笑容。親切溫暖、笑起來帶著淺淺酒窩的阿嬤，總是用粗糙長滿厚繭的手撫摸著淇淇的臉龐和衣服，叮嚀她吃飽穿暖。

「女孩子要多笑，多笑才會水。」阿嬤總是笑咪咪地用台語叮嚀道。

淇淇從小出生在台北這個不斷發展的大都會，這裡很熱鬧，店面也一間間開，爸媽投資的工廠更是賺錢，一忙起來，常常連鄉下的阿嬤阿公家都很少回去。

但即使淇淇沒有留在鄉下與阿嬤同住，阿嬤對淇淇與其他表兄妹仍舊同樣疼愛。

每次年節見到淇淇時，阿嬤總是噓寒問暖，恨不得將淇淇在台北生活唸書的大小事都一一聽夠，祖孫倆才心滿意足地上床睡覺。

那樣的阿嬤，如今已不在這世界上了……淇淇握緊拳頭，任由淚水滑過下來。

「下一站苗栗。」火車上傳出的人聲廣播，把淇淇從回憶中喚醒。她輕輕的搖醒媽媽。

「媽媽，醒來了，阿嬤家……」淇淇怕媽媽難過，連忙改口。「阿公家要到了。」

「謝謝妳叫醒媽媽。」媽媽穿起黑色大衣。黑色和白色，是台灣喪家的顏色。連一向喜歡繽紛顏色的淇淇也只得穿上黑壓壓的連帽大衣。這麼沉重的顏色，讓淇淇的個頭看起來更小了。她的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一身黑色的喀什米爾連帽大衣，配上深藍色的日本進口圍巾，露出一張圓潤清秀的臉。

媽媽面無表情，讓淇淇很擔心，她真希望趕快回到阿公家，那裡有一屋子的親戚，可以幫她安慰媽媽。

自從離婚之後，媽媽全心衝刺事業，更少回鄉下阿嬤家了。上一次回去，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

當年離開時，阿嬤和阿公推開補滿補釘的紗門，依依不捨的對著媽媽的車子揮手……這樣的場景仍在淇淇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最討厭他們唸我。」媽媽很不喜歡阿嬤和阿公「關心」家裡的狀況，每次淇淇接起阿嬤阿公的電話，媽媽總是不情願的走過去接。

「台北正在發展，我要留在這裡打拼。我一個女人也可以把孩子帶好，淇淇過得很好，你們別瞎操心！」面對阿嬤和阿公的「嘮叨」，媽媽講電話的語氣總是很激動，比十四歲的淇淇還像個青少年。

阿嬤阿公的家，是間位於苗栗的小紅瓦厝，媽媽連過年過節都不願久待。每當看到同班的小朋友過年都可以回鄉下玩耍，淇淇不免感到羨慕。

她甚至以為媽媽是討厭阿嬤和阿公，才不回鄉下的家。但如今阿嬤過世，媽媽卻哭得這麼傷心，在火車上也一路臉色慘白。淇淇想，媽媽還是很愛阿嬤的吧？

那至於阿公呢？三年不見，淇淇對阿公的印象也不太清楚了……他個頭高高瘦瘦的，就像根曬黑的竹竿，而且還是根很有彈性的竹竿，因為阿公長手長腳的，身手勤快又俐落。過年過節時，他總是提著重物和烹飪的食材忙進忙出，身上有股漱口藥水的冷冽味道，沉默寡言。

母女倆相偕走下火車，一出車站看見苗栗的熟悉景象，苗栗明亮的天空籠罩著大地，房子蓋得比以前緊密了些，不過都還是低矮的建築居多，不像大城市，高樓大廈充斥了整個視野，更遮住天空的景色。

「好久沒回來了，等一下看到長輩都要打招呼喔！」媽媽叮嚀淇淇，走到車站外的公用電話旁撥回老家。不一會兒，有台小貨車開來，車內高瘦的人影朝她們用力揮手。

「是阿公嗎？」淇淇緊張的踮起腳尖。

小貨車開得更近了，原來車上的人是阿平舅舅。

※※

阿平戴著眼鏡，理著短短的平頭，穿著白襯衫。大概是一夜沒睡，神情有點憔悴，笑容也很疲憊。

「抱歉，久等了吧！」舅舅問著媽媽，又轉頭朝淇淇說：「淇淇，長這麼高啦？」

「是啊！舅舅！」淇淇向好幾年不見的舅舅打招呼，禮貌地微笑。

「淇淇，現在在這裡是沒關係，等進了阿公家，別嘻皮笑臉的。」媽媽的叮嚀讓淇淇感到有點委屈。但她知道媽媽自己心情也不好受，乾脆不頂嘴。

舅舅轉動方向盤。淇淇隱約記得回阿公家的路，離開車站商圈之後，舅舅駛向通往一片片的綠油油農田的大馬路。路上的汽車很少，比淇淇居住的大都會還要冷清點，卻也多了幾分悠閒。

大清早的，淇淇感受到四面八方傳來清爽的鳥鳴，偶爾還聽得見雞啼，路旁也有大黃牛慢條斯理地嚼著草。遠方聚落則是一大排紅瓦厝，矮矮的平房座落在綠意之間。淇淇很懷念這樣一望無際的景色。

「妳還好嗎？」舅舅大概也發現了媽媽臉色不對，輕聲問道。

「還好。」媽媽目光凝視著遠方。熟悉的轉角是幾處三合院，淇淇立刻認出種著聖誕紅的那棟紅瓦建築，是阿嬤阿公的家。三合院裡，昔日用來做曬穀場的庭院，已經搭起藍白相間的帆布棚。紅通通的磚牆外頭放置了簡單的葬儀紀念花盆，寫著一些紀念阿嬤的話語，例如「母儀長存」、「淑德永招」等。

淇淇下了車，帆布棚底下滿滿的盡是遠房親戚，與一些從沒見過的人。他們正圍坐圓桌旁，用黃色草紙折著一朵朵蓮花，紙蓮花堆滿腳下的紙箱。

老黃狗阿輝第一個起身，迎接淇淇與媽媽。

「汪嗚！」阿輝簡單的打了聲招呼，金黃色的尾巴在淇淇腳邊掃呀掃。

「三年不見了，阿輝還記得我們啊。」淇淇感到一陣窩心，伸手摸摸阿輝的頭。

「啊！阿娟回來了啊！」親戚們也起身招呼媽媽，好久不見的小阿姨給了媽媽深深的擁抱，姊妹倆都紅了眼眶。

「媽媽……現在到哪一站了？」聽著火車轟隆轟隆的聲音，淇淇勉強忍住瞌睡蟲問道。今年十四歲的淇淇，有著一雙聰慧的大眼睛，頭髮乾淨俐落，綁成馬尾。

媽媽沒有回答。淇淇睜開眼偷瞧，原來媽媽已經睡著了。她塗上妝粉的臉是一片慘白，眼角還掛著兩道淚痕。

打從接到電話說阿嬤去世的那刻起，媽媽的表情再也快樂不起來。

「淇淇……阿嬤去世了……」說完，媽媽痛哭失聲。淇淇難過的撲進媽媽懷裡，母女倆抱頭大哭。

「妳阿嬤……阿嬤不在了…」媽媽重複說著，哭得像是小孩。淇淇心疼的摟住她，這還是淇淇第一次看到她這麼傷心。

之前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