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馬過河：朱曉劍短篇小說集

名人推薦：

朱曉劍的作品向來以純樸溫厚見長，《小馬過河》也不例外，沿襲了他的一慣風格，隨心散漫，自由自在，直白的語言，卻直指人心深處愛的內核。清淡的菜餚，助味、去膩，柔嫩而又膄潤。清淡的愛情，和這樣的菜品一樣，特別鮮著，照樣讓人心神蕩漾。

──書評人 蘭楚

面對愛情，男人和女人忌憚著、猶豫著、防備著、懷疑著，得到又同時失去著。就猶如朱曉劍所書寫的那些個情感的故事一樣，雖然是以他特有的輕鬆筆調敍述著那一個個男女飲食的故事，可是我卻讀出了輕鬆平淡的背後，面對愛情時，男人和女人的無奈和疲憊以及彷徨和遲疑。...

搞什麼搞

0

老魏最近很鬱悶。做什麼都不大順心似的，那些以前常常跟在屁股後面的媒體現在好像把他遺忘了。他天天坐在電話機旁邊，等著電話響起來，可電話一直沒響。

老魏是坊城的名人。有著一副好心腸，又喜歡對一些事情發表言論。由於他的地位特殊，這些言論就有可能成為坊城當局的一些政策方向。所以媒體都很喜歡跟他打交道，常常讓他就一些事情發表看法，或者是電視臺請他做嘉賓參加活動，不管怎麼樣，有了他的話和形象，就保證了讀者或者收視率。

可現在卻是差不多一個星期了，沒有人打電話來問他一些事情的看法。他想打電話去，跟他們說說一些他的看法，因為他是名人，就覺得這樣很不好拉下面子，何況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年輕的夫人看他心情不好，就勸說他，沒什麼大不了的。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以前從來沒有這樣。夫人是換的第三個了。說起來，他們認識的時候，她還是記者，那時她也不算多有姿色，很平常的女孩子，因為一件事情，他們來往了起來，後來就一發不可收拾到現在的局面，第二任夫人受不了乾脆離婚了。夫人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時近黃昏，老魏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像偉人一樣在思考什麼重大問題。儘管他知道自己不是偉人，只是一名人而已。可他覺得這樣太冷落了他。他沒有犯什麼錯。媒體可真是太勢利眼了。

後來，他打開電腦，信箱裡沒有一封未讀郵件，他懷疑自己看錯了，刷新了一下，還是沒有。這是他今天第五次看信箱了。

然後，老魏決定到外面走走，夫人也覺得有必要，就說，這樣你會把自己悶壞的。老魏點了點頭，於是，他們走了出來。在小區裡，有人跟他們點點頭，有人似乎裝作沒看見低頭走了過去，以前他們見著他的時候都會滿臉堆笑地吁長問短的。

外面沒有一絲風，老魏覺得這天氣要下雨了。他們從小區的大門經過的時候，老魏注意地看了一下保安，保安沒有向他敬禮。儘管他只是用眼角掃了一眼。隨後，他對夫人說，要下雨了，回吧。夫人抬頭看了看天，天空中沒有一絲雲彩，也沒有下雨的意思。她覺得莫名其妙，看了老魏一眼，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1

老魏的夫人名字叫于晶瑩。他們回到了家，于晶瑩就趁老魏去洗澡的時候，跟以前單位的老領導打了電話，問老魏最近是不是出言不慎，犯了什麼忌。老領導一聽她這樣說就忙說，沒有沒有。其實老領導也不老，就比她大幾歲，那時他剛離婚，很喜歡于晶瑩。可是于晶瑩不願意跟他上床，於是就老給她小鞋穿，後來，她就纏上了老魏。他們的關係也就沒能發展下去。儘管老領導這樣說，她還是有點不大放心。就跟以前的一個記者女友打電話，問問情況，得到的答案也是說沒有什麼事，現在搞文明社會宣傳呢，大概是沒有值得老魏發表談話的必要吧。這話說得委婉，但于晶瑩還是聽出了點不一樣。但她又不好刨根問底，就跟對方說，你聽到老魏有什麼不好的消息就告訴我哈。女友說，那豈有不說的道理？我們誰跟誰啊。停了一下，她又問于晶瑩，你們現在每週幾次。于晶瑩說，還不是科學做法。你跟你老公現在怎麼樣？女友說，還不是老樣子。老魏此時忽然喊了起來，于晶瑩匆匆地掛了電話，衝進了洗澡間。

他們居住的房間還是老式的房子，設備不怎麼齊全，環境簡陋，後來單位改裝了一下，裝了現代化設備，看上去還是很不錯的。有好幾次，單位分房的時候，老魏覺得自己是名人，該做出表率，就一直沒有要新房子，為此，他前的兩位夫人沒少跟他鬧。于晶瑩是從郊區來的姑娘，她覺得現在的條件比老家好，儘管她有些不滿現在的住房條件，但是她做過記者，自然很容易理解做名人不容易的道理。原來市電視臺有個主持人，以前多樸素的人啊，大家很喜歡他，當他有了點名氣時，說話的口氣也粗了，並且把誰都不放在眼裡，好似他是老大一樣，結果還不是栽了啊。

老魏其實也沒有什麼事。就是在洗澡的時候覺得脊背上有點癢。這讓于晶瑩有些生氣，但是老魏笑嘻嘻的，她就不好再說什麼了。

為此，老魏半真半假地跟她嬉戲了一陣。

夫人說，現在的媒體都不大喜歡你說話了啊。

老魏一聽這話，就罵起來，說，我們社會就讓這幫不負責任的媒體搞壞了。他們只想著經濟價值，別的都可拋下不管了，這怎麼成？

夫人聽他這麼說，怕他的血壓上升，就說道，管他們呢？

老魏說，我不能這樣啊，我是名人，怎麼著也不能墮落到跟他們一樣？

是啊是啊，你是名人，你擔當大任呢。

他一聽這話就不高興了。從洗澡間出來，就索然無味地坐進沙發裡，不言不語了，發呆似的望著什麼。坊城最近在搞一個文明社會宣傳。老魏很反感這種做法，好似大家以前都是亂搞似的，從來沒有文明過。想想吧，就知道是多麼可笑的啊！

外面下起了雨，坊城大學裡也少了往日的喧鬧。老魏想給辦公室打個電話，卻不知道說什麼，就放棄了。電話沒有響起來，可他立馬奔向電話機旁邊，夫人覺得他的問題越來越嚴重了。

此時有敲門的聲音響了起來。夫人很奇怪這雨天誰來拜訪呢？老魏盯著大門，沒有言語。夫人就忙跑過去開門。是老王。老王本名叫王大煒，藝術系教授，是坊城電影學界的權威，經常給老魏推薦一些好看的碟子什麼，也因為趣味相投，兩人走得很近。老王進門都就說，他媽的，今年的天氣硬是奇怪的要命。于晶瑩說，也是啊，今天又帶來什麼好碟子了。老王嘿嘿地笑著，沒說話，老魏就覺得他不知什麼時候變得淫蕩了起來，他還是沒有說話。

老王說，現在的媒體都在瞎搞啊，對A片管得嚴，不容易拿到了。

老魏說，創建文明社會嘛。

兩人落座，老魏就從冰箱裡拿出兩瓶啤酒，兩人開始喝起來。他們兩人一般都是這樣，在一起就是喝喝酒，交流交流看碟經驗什麼的。這時，誰也看不出他們是大學教授、名人，一喝點酒，兩人的話就多了起來。

于晶瑩就待在一邊聽他們說話，邊做著什麼事兒。

2

坊城大學在醞釀改革，于晶瑩就覺得老魏該出來做自己的事業。前幾年，一個教授出來後，搗鼓了沒幾下，賺了幾個億，現在成了一個跨國公司的總裁。老魏想了幾天，還是沒有主意。為此，于晶瑩想辦法盡力去給他更多的安慰，老魏可是無法勃起了。老魏忽然覺得自己老了，神情看上去有了些滄桑。于晶瑩說，你操心太多了啊。要多注意保養。于晶瑩說完這話不久的一天，就開始打電話諮詢那些懂點醫學的朋友。

同時，她覺得不大放心，親自尋找科學依據，就找來了營養學、烹飪之類的書，仔細地閱讀，不放過一個文字。最後，她發現老魏的問題在於他有太多的焦慮，或者說他常人不一樣，有更多的事情等著他做，他是名人呢。

忽然，有一天，電視臺又來採訪老魏了，報紙也來採訪老魏了。老魏侃侃而談，說著自己的看法，博得許多掌聲。老魏的毛病沒有了，他又開始出入各種飯局了，他天生不是做教授的料，更應該去做政治家。因此，大家稱他為「胡適的門徒」。于晶瑩打扮得很漂亮，跟老魏出去的時候可掙足了面子。

老魏有個學生叫余小笨的經常到他們家來。當然，于晶瑩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但是，她對他既沒有熱情，也沒有冷淡。余小笨就引以為默認了，逐漸大膽了起來，其實，說大膽有點誇大，因為在老魏家始終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情來。老魏很欣賞他這個學生，說，將來他可能是得自己衣缽的傳人。當然，這除了余小笨的聰明和智慧之外，就是他們之間有相類似的成長經歷。

有一天，他們正親熱的時候，余小笨闖了進來，儘管他沒親眼看見他們的情形，還是引起了于晶瑩的不快。老魏去很高興地跟他聊來聊去。

天氣變化得有些不可思議。有時晴天，忽然下起了雨來，有時是雨天，卻出了太陽。這種反常的行為引起了老魏的注意，但是他覺得自己的想法還不夠成熟，就沒發表看法。醫院裡已經擠滿了看病的人，據于晶瑩得到的消息，有不少人死去的原因不得而知。余小笨一進來，就說這事，老魏說，也許這就是天命不可違啊。余小笨不同意這種說法，於是兩人爭論起來。

老王有好長一段時間沒來了。一位報社的記者打來電話說，老王除了搞A片之外，還弄盜版碟子，被逮著了。老魏剛一聽就嚇了一跳，他還真不知道這件事。記者知道老魏跟他關係不錯，就想透過老魏瞭解一下老王的情況，老魏說，不曉得這些事情，不過……記者一聽他這樣說，就以為有什麼內幕了，趕緊打斷他的話說，要是有什麼電話裡不方便說，我立刻來一趟？老魏卻說，不過，我覺得一定是有人陷害老王，聽說有些人不喜歡他的做法。記者說，這不好報導了。

然後，老魏給老王太太打電話，問是怎麼回事，王太太正在跟牌友鬥地主，還不曉得這回事。她一聽說這事，就慌了，不曉得該怎麼做。老魏安慰了她幾句，就掛了電話。然後，又給學校電話，學校也很驚訝這種事情，沒人相信老王會這樣做。

於是，大家就開始想方設法營救老王。大家後來說，還是老魏去見了一下老王的好，只要他不承認做盜版碟就好了。老魏見到老王的第一句話就說，沒有的事情不要亂承認。老王沒說話。旁邊的一位警察說，你這是什麼話？老魏說，我想你們不會虐待俘虜的。警察說，我們是人民警察，怎麼會做這樣的可笑事，不要亂說。老魏又說了幾句，就走了。

老王後來沒有承認做盜版碟，至於說A片，那是作為藝術研究的，警察也沒球辦法，只好讓老王走了。

3

老魏離職了。

于晶瑩走了。

余小笨出國了。

老王還在做著以前的事。

4

老魏說，搞不好就像我這樣。

于晶瑩說，沒有名利，有什麼搞？

余小笨說，要搞就搞大的，小打小鬧的沒勁。

老王說，搞老本行，保險。

搞什麼搞

0

老魏最近很鬱悶。做什麼都不大順心似的，那些以前常常跟在屁股後面的媒體現在好像把他遺忘了。他天天坐在電話機旁邊，等著電話響起來，可電話一直沒響。

老魏是坊城的名人。有著一副好心腸，又喜歡對一些事情發表言論。由於他的地位特殊，這些言論就有可能成為坊城當局的一些政策方向。所以媒體都很喜歡跟他打交道，常常讓他就一些事情發表看法，或者是電視臺請他做嘉賓參加活動，不管怎麼樣，有了他的話和形象，就保證了讀者或者收視率。

可現在卻是差不多一個星期了，沒有人打電話來問他一些事情的看法。他想打電話去，跟...

在小說的江湖上

朱曉劍

緣起

大概是在二○○二年前後的樣子，開始寫點小說，其實說是寫，倒不如說是看了一些過於爛俗的小說，總覺得是這樣的事自己也做得。那時候，成都幾個詩人、作家做一個叫橡皮文學網的網站，我也毫不客氣地把《小馬過河》貼上來，好像也引起了一些反響，後來收入進某一期的橡皮網刊裡。再後來，詩人、作家何小竹在編選成都的短篇小說集《魚和成都》時，收錄了這篇小說，那是二○○二年的事情了。

寫這個小說，也沒覺得怎麼樣。同學、時裝設計師唐文那時還是住在成都，我們時常在一起喝酒、聊天，他很喜歡這篇小說，也交流了些看法，大致說來，還是蠻有故事在裡面的小說。我想說的是，其實這篇小說是在工作之餘，閒著無事敲出來的，當時也沒覺得怎麼樣，後來之所以叫好，更多的可能是因為還有那麼一點意思，反映了一點社會現狀。

我不確定，這算不算是城市小說之一種。對成都這座城市，有不同的書寫，詩歌的，飲食的，但它無疑也是小說的。但我想的是，不管怎麼樣，寫小說就是那麼回事，你看，我也沒想著繼續寫下去，時斷時續，就寫成了現在你即將要閱讀的這個樣子。

極簡主義

《小馬過河》斷斷續續寫了好幾年，我是說對寫小說我並沒有太多的上心，更多的是像隨手塗鴉，至於水平如何，那就需要大家的評判了。有時候，一時興起，就在博客上寫了起來，寫的都不是很長，它們有時彼此矛盾，又以不同的面目出現──既然我們承認社會是多面、複雜的，我們就該允許小說的多樣性出現。

時常也跟一些作家交流，給我的印象是深刻的，也知道小說寫來，很多時候顯得功力不足──語言不夠獨特，敍述風格也不是那麼明顯，所以看上去還不是很吸引人，這最大的可能是我們對這種種缺乏一些足夠的認識，小說的地位看上去並不是那麼完美。由此帶來的結果是，小說只能靠故事架構取勝，而往往忽略了其他的特質。

《小馬過河》所呈現的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我一直在猶疑，不是我看不清楚這小說的肌理，更多的時候，小說是靠一種風格存活的。我很喜歡極簡主義，現在已經是人人在談論卡佛了。當評論家赫金格第一次用卡佛標榜「極簡主義」小說時，她下的定義是「表面的平靜，主題的普通，僵硬的敍述者和麵無表情的敍事，故事的無足輕重，以及想不清楚的人物。」而小說家傑佛瑞•伍爾夫更乾脆地把卡佛及他的追隨者命名為了「減法者」（taker-outer） 。

至於愛情，在不同的人筆下，會有不同的觀感。我的朋友谷立立在談論卡佛時說，在卡佛筆下，愛是絕望的，為窘迫生活所困的人們手提烈酒變賣曾有的人生，愛情早已在酒精的浸漬中發酵變酸。法國作家布裡吉特•吉羅是透徹的，在她眼裡，愛同樣孱弱、無力，這終究是一場幻覺，蒙蔽住戀人們的雙眼。在那裡，有時候甚至於把故事抽離出來，使我們看不到那樣的一個豐富的現場，詞語的組合、剝離，我們像被丟棄的孩子一樣，無法找到回家的路，好的小說是不是應該有種迷離的感覺，就像探險一樣，以至於讓人產生一種迷戀？

我不確定《小馬過河》是不是給人這樣一種印象。

虛擬之城

二○○二年的時候，在故鄉網上，舉行了一次《耶蕾歌的玫瑰》同題中短篇創作活動，限定了角色。那時有一幫人書寫這個題材，我也參與了進來。我虛擬了一個城市──坊城。在那裡開展一系列的故事，在後來的短篇小說中我亦有所涉及，最初的寫法當然是希望在那裡映照我們的生活，有一些思考。

對我來說，營造一個城市，哪怕是虛擬的城市都是有些困難的，因為那是一個空城，需要添磚加瓦，需要人物，需要故事，才使城市真實起來，至少看上去是有一些故事可言，但我對此一無所知，只是憑著興趣寫去，我又覺得這樣的一個城市，無疑它包含的內容十分豐富，那就慢慢建構吧。現在依然沒有完工，也許它會是一個半拉子工程，後來由於各種原因，戰亂、瘟疫，諸如此類的城市使它成為廢城了。但它曾經的歷史呢，依然有不少值得挖掘、探索的地方，猶如考古一般，還原現場。這樣的想像很容易讓人興奮起來，但也僅僅是這樣，我知道的是，在那裡固然有許多故事發生，庸常的、平和的、傳奇的……它們正好構建了這一切。

確實，城市的龐大，功能性的建構，街道的設施，這些看似簡單和隨意，但在歲月的長河中，它們是如何變遷的，是有多種可能性的，比如生活習慣、宗教信仰，以及生活方式、外界的影響，而這種複雜性顯然是短篇小說無法承載的。不過，這樣的想像，在腦海中呈現出來，本身是不是就是一個好玩的故事？

游離於日常

這裡收集的十五個短篇小說，它們所記錄的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或者說，只是讓窺探到某一面，它還存在著多種可能性，但就短篇小說來說，它所承載的已經足夠豐富，有時候，我們不正是由於游離的狀態來紓緩我們的壓力嘛。

在現實生活中，既然我們如此，是否可以抬頭仰望一下天空，藍天、白雲，它們是否會給我們一種驚喜。偶爾發呆，是否找見一種思想？諸如此類的思維讓人著迷，另一面是，我們內心都有一種渴望，擺脫眼前的現場，進入到另一種空間，在那一個世界裡，所有的疑惑都消失掉了，我們回復到人本真的狀態，沒有壓力，沒有人際關係的糾結──那是一種遙遠的童話。

在小說的江湖上，無疑，這樣的誘惑讓人無法停止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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